再然后,她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洞穴里響起了奇怪的低音。</br> 這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聲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木代不可能把這聲音往傳遞信息上想——這像是山里本來就該存在的聲音,樹在搖、葉在動、鳥兒飛過、蟲子鳴啾。</br> 就好像好的特工人員絕不像電影上呈現的那么氣場強大英姿勃發,他們面目模糊到在你面前轉悠了三四個圈你還記不住他們的長相。</br> 這聲音也一樣,完全不引人注意。</br> 木代喉嚨有點發干,她伸手點了一下炎紅砂:“野人可能要來了,注意。”</br> 炎紅砂說:“來就來,我怕她不來呢。”</br> 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的嚇人,嘴唇固執地抿成了一條線。</br> 三個人靜靜等了有一段時間,出乎意料的,什么都沒有發生。</br> 木代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們聽不見那女人說什么,但是她應該不是只在喊“救命”吧,她會不會在教女野人怎么做?</br> 她趕緊把這個想法跟羅韌說了。</br> 羅韌說,可能是有可能,但是現在,差不多到了圖窮匕首現的地步了,換言之,只剩下實打實肉搏,玩不了太多花花腸子了。</br> 他在那女人身邊蹲下:“我們聽不懂你說什么,但是你曾經是人,一定聽得懂我在說什么——我們有兩個朋友,在這山里走失了,想讓你幫我們找找。”</br> 那女人身上的衣服都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了,有些地方破成一條條,有些又打著結,鼓囊囊的。她盯著羅韌看,眼珠子轉著,目光移到炎紅砂身上,又挪到木代身上,森森然的,看的木代好不自在。</br> 她拽著炎紅砂往外走,半是避開,半是放哨警戒——提防野人忽然出現。</br> 遠遠望過去,外頭靜悄悄的,那堆火還沒有完全滅掉。</br> 過了會,羅韌出來了,問她們兩人的意見:天色已經不早了,山洞里不好過夜,是守在這呢,還是先回去?</br> 炎紅砂表示都可以,木代想了想說:“回去了也沒什么吃的了,就守在這好了,不然還把那個女人背回去嗎?怪麻煩的。”</br> 也行,羅韌看了一下周邊,說:“大家都辛苦一點,晚上別睡,火要生起來,越大越好。”</br> ***</br> 天色漸漸黑了。</br> 火堆燒的旺旺的,晚上起了風,好在風向是反的,煙沒往洞里倒灌,幾個人挪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坐在一起,偶爾過去給火堆添柴,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躺在原地的女人。</br> 她沒有再掙扎,安安靜靜的躺著,脖子上的胭脂琥珀在火光的照耀下發出柔光。</br> 木代有點發愁,抱著膝蓋看火光。</br> 野人會來嗎?會把曹嚴華和一萬三一起帶過來嗎?如果這兩個人沒被野人抓住,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呢?</br> 她偏頭看羅韌:“你說,野人會住在附近嗎?”</br> 羅韌點頭:“按照那個女人和野人的溝通方式來說,應該是這樣的,隔的太遠的話,野人未必能聽到。”</br> 木代喃喃:“那曹嚴華和一萬三應該也在附近,如果真被野人抓了,關了好幾天,也不知道怎么樣了,連怕帶餓的,卻胳膊少腿都有可能。”</br> 羅韌沉默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說:“木代,口哨給我一下。”</br> ***</br> 曹嚴華現在很忐忑。</br> 原本,事情進展的很順利,昨兒晚上,一萬三的才華顯然征服了女野人,藝術交流持續了很長時間,然后,大家在安詳友好的氣氛中各自就寢,早上起來,野人出去了一次,回來的時候,除了小蘋果,還給他們一人帶了一個酸的不行的梨子。</br> 一萬三很受鼓舞,陸續又畫了不少東西,杯子、電視機、車子,總之都是野人沒見過的,趁著三三兄吸引了女野人的注意力,曹嚴華蹲在后頭,拿了一塊石頭,默默地往地上能找到的小石片上刻字。</br> 刻了個“救命”,手一揚,小石片飛出洞口,女野人頭都沒回。</br> 又刻“sos”,手一揚,小石片再飛出洞口。</br> 小石片都太小,不能刻太復雜和太長的話,曹嚴華即興創作,心里默默念叨。</br> ——小羅哥、妹妹小師父,還有富婆妹妹,你們都長點心吧,一定要看到啊……</br> 不知道第幾次往外扔的時候,手臂一掄,忽然又停住了。</br> 他看到,遠處的林子里,有淡淡的煙氣上升,像是在燒火。</br> 正看的奇怪,女野人突然騰的一下站起了身子。</br> 曹嚴華還以為是自己的諜報行為被發現了,嚇的渾身汗毛倒豎,野人卻沒管他,迅速從洞口竄了下去。</br> 曹嚴華不知所以,問一萬三,他也摸不著頭腦,但是猜測說,看女野人當時的架勢,忽然偏過頭,像是在聽什么聲音。</br> 曹嚴華納悶說,我沒聽到啊。</br> 不過,女野人很快就回來了。</br> 這一次,她顯得相當焦躁,也不畫畫了,虎著一張臉,鼻子里嚇嚇噴著氣,稍微有什么動靜,就猛然抬頭,白牙齜起,像是要撲上來撕咬。</br> 曹嚴華和一萬三兩個,嚇的連喘氣都輕微了許多。</br> 然后,天就黑了。</br> 山洞里燃起很小的火堆,女野人的目光在一萬三和曹嚴華身上轉來轉去。</br> 曹嚴華心驚肉跳,頭皮發麻,他覺得自己讀懂了那目光,分明說的是:吃哪個?吃哪個?吃胖的!</br> 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了口哨聲。</br> 那種幽幽的,隔著一段距離傳來的聲音,而且有節拍的停頓,要是仔細聽,真像是他那天第一次進山時一路哼的歌。</br> ——向前向前向前……</br> 這是他小羅哥!</br> 曹嚴華激動不已,正要想辦法示意一萬三,頭頂忽然一暗,緊接著整個人被女野人挾在腋下,風一樣掠往洞外。</br> 糟了!</br> 吃哪個?吃哪個?吃胖的!</br> 曹嚴華心里升起了莫名悲壯,反正也是要死了,他用盡渾身力氣尖叫:“三三兄,我完了,我會跟它拼個同歸于盡!你要抓住機會跑啊!”</br> 沒說完,毛茸茸的手捂上來,登時消了音,他瞪著眼睛看,看到一萬三趴在洞口,身形越來越小。</br> 曹嚴華豁出去了,忽然無懼無畏起來。</br> 他想,死也要死的壯烈,我要勇斗野人,為三三兄爭取活下去的機會。</br> 風聲急掠,曹嚴華伸腿猛踢,踢踏的都是空氣,又用胳膊肘去搗,一下下,搗的是好皮實的肉。</br> 她一定不疼,先前不是還中了槍嗎,也不見她就瘸了?</br> 中槍?</br> 曹嚴華的心怦怦跳,他記得,女野人一條腿的膝蓋往上部位,的確是有一點血跡的,是哪條腿來著?</br> 他整個人顛顛的,頭朝下,兩只手拼命伸夠著往下,入手毛茸茸的,好像有一處有凹,好像有結痂,曹嚴華想也不想,伸手在凹窩處狠命一掐。</br> 別看他一雙手粗短肉嘟嘟的,這手上著實是有力氣,練賊手嘛,要的就是快準狠。</br>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野人一聲痛哼,腿上一個趔趄,帶著曹嚴華滾到在地,嘴上得脫,空氣終于進了肺,曹嚴華嘶聲大吼:“救命啊!”</br> ***</br> 木代原本有些打盹,忽然間一個激靈,大叫:“是曹嚴華!”</br> 羅韌騰一下站起,提了馬刀,說:“我去!”</br> 他很快消失在聲音傳來的方向。</br> 木代站在當地,覺得手腳有些發冷,眼眶又忽然發熱:曹嚴華還活著呢。</br> 過了會,林子里傳來野人的吼聲,洞里的女人似有所感,拼命把身子滾向洞外,木代額上滲出細汗,如果不是這里也要人,真想拔腿沖出去策應羅韌。</br> 炎紅砂看出了木代的心思,想了想,從火堆里抽出火把:“木代,這里也重要,你功夫比我好,我去幫羅韌,再不濟,也能幫他照明。”</br> 木代說:“好,你去。”</br> 炎紅砂也走了,木代一顆心砰砰亂跳,原地來回的走,這種不能參與只能等待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br> 無意間一瞥眼,看到那個女人幾乎快挪過來了,眼睛里閃著懾人的光。</br> 木代不想理她,但她繼續往外滾,眼看就要壓到火堆,木代不得不過來拽她胳膊,那個女人面朝地趴著,整個人屏住力氣死死不動,木代心下氣惱,加大了力氣。</br> 這一次,那個女人忽然全身卸了力,這就好像一腳踏空,又像是千斤的力氣去撥四兩,木代猝不及防,拉著那個女人向后頭倒了過去,那個女人正載在她身上,急急的把頭向她俯下來,那架勢,像是要吻她耳后。</br> 木代一陣惡心,正要推開,那女人的脖頸間忽然亮起,就像羅韌說過的,草繩樣的一堆,那個紅色的甲骨“吊”字。</br> 木代覺得不對,但是,事情發生的太快了。</br> 那塊胭脂琥珀,忽然延展抽薄,體積不變,厚度減少,長寬變大,在繼續包裹那女人脖子的同時,忽然延出薄如蟬翼的一大幅來,瞬間漫過她的臉,如同保鮮膜一樣,裹住了她的耳眼口鼻。</br> 眼前一下子都是胭脂琥珀的顏色,木代想呼吸,但是空氣瞬間就沒了。</br> 隔著那層琥珀,她看到那個女人模糊的臉,也許不是那個女人模糊,是她自己的意識模糊了。</br> 要死了嗎?</br> 木代雙手亂抓,抓過地面,又抓過那個女人后背,不知道是亂抓到第幾次時,忽然握住了什么。</br> 那是刀子!</br> 羅韌的刀子!</br> 難怪剛進洞時,那個女人移動身體,她偶爾會聽到金石刮擦的聲音,羅韌當時,用這把刀子甩進了那女人的后背,而那個女人,從來沒把刀子□□過。</br> 木代一把拔出刀子,自后插入那個女人脖頸,向下拼命一豁劃出口子,另一只手迅速從翻開的皮肉處伸進,抓住邊緣的皮肉,狠狠向外一撕。</br> 霍拉一聲響,她看到女人的身體痙攣著轉了一下,然后跌落身旁,再一用力,縛住自己口鼻的那一塊也連著撕脫。</br> 空氣終于涌入口肺,木代嗆咳著躺在地上,右手一甩,那塊琥珀被她摔進了火堆里。</br> 大火中,那塊琥珀人皮伸展開來,殷紅色的那個“吊”字,筆畫繁復,透著火光,有些詭氣森森。</br> 木代抓過邊上的樹枝,扔了幾根進去,加柴。</br> 說:“你老實燒一會兒吧。”</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