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露天香，似花非花，似露非露。
    說來清新，制作起來卻極復(fù)雜，絕不僅僅是采摘花瓣上的露水而成。羅令妤這小瓶花露，是她用一年的時間，采摘百花花瓣。之后將花瓣洗凈曬了，再放在特定燒制的甑上蒸發(fā)。屢采屢蒸，積而為香，而香不敗。其中百花需仔細(xì)篩選，時辰需要正好，白金甑也不好得到。羅令妤帶著妹妹忙了一春一冬，蒸壞了不知多少花，才得了這么一小瓶。
    “只消一滴，奇馥撲鼻，芬芳甜香，再是重的奶味都能被壓下。三表哥若是不喜酥酪的味，有花露調(diào)之，當(dāng)可中和。”
    靈玉望一眼燈燭光輝下垂眉斂目的美貌女郎，好像明白了什么。她一下子露出促狹的笑，稱聲“是”，領(lǐng)著這時還一頭霧水、不知羅令妤在暗示什么的靈犀下去了。不怪靈犀不解，到陸家后，多了一個侍女，羅令妤便把之前自己用慣了的靈犀派去照顧妹妹羅云o——羅云o病了幾日，靈犀就寸步不離地照顧了幾日。等小娘子活蹦亂跳了，靈犀已經(jīng)莫名其妙地成了羅云o的侍女了。
    燈火搖晃，女郎垂首，兩位侍女進(jìn)進(jìn)出出地忙碌。坐在長榻上，羅云o小臉快埋入玉碗中，一勺一勺地舀著酥糕往口里塞。她黑葡萄一樣燦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轉(zhuǎn)，見美麗的姐姐一雙含情目一直目送著兩位侍女離開，羅云o吞掉口里的酥，嘟囔道：“姐，你又到處巴結(jié)人啊？”
    羅令妤側(cè)過臉，妙目覷妹妹，嗔道：“什么巴結(jié)？說的真難聽，我不過是有好東西，想跟親戚們分享。”
    羅云o人小鬼大，撇了撇嘴：“可是你就是送，人家不喜歡你也還是不喜歡啊。”
    自幼跟姐姐生活在一起，羅云o見識多了人背后對姐姐的編排。說姐姐相貌偏妖，不夠高貴，登不得大雅。他們那般說，卻誰不是偷偷看姐姐。羅令妤不知被人說過多少次這樣的話，聽得羅云o氣憤不已……羅令妤卻嫣然一笑，慢悠悠道：“不求世人皆愛我，但求不與所有人樹敵。我這般才色，嫉妒我的太多了，正常。”
    羅云o：“屁！你還滴花露給三表哥……哦我知道了，你投他所好，肯定是又想嫁。”
    嫁？又？
    羅令妤語重心長：“不許說‘屁’。你懂什么，可別在外頭胡說。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
    羅云o不買賬：“你是為了榮華富貴，金山銀山坐吃不空，你才不是為了我呢！”
    羅令妤：“……”
    她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自己這個伶牙俐齒的小妹妹。想父母亡后，她又是娘又是姐，把小妹妹拉扯到這么大，為了防止妹妹太天真，平時說話做事也并不避著妹妹。但再怎么說……這種話由一個九歲的小女孩口里說出，未免太過彪悍。
    羅云o繼續(xù)哼了一鼻子：“你肯定是見三表哥一表人才，所以到處討好人家。就像當(dāng)時我們在船上救了的那個人，姐姐你覺得人家窮，就嫌棄人家，看都不看。那位哥哥真可憐，也是奇怪，不知道為什么后來自己突然下船了……”
    羅令妤美目閃動，心中微虛。
    那位哥哥當(dāng)然不是主動下船，而是被她逼下船的。但面對醒來后叫嚷的妹妹，羅令妤當(dāng)然不會說實(shí)話了。羅云o不知姐姐的惡行，還惆悵了一會兒那受傷的哥哥怎么不告而別，怎么不知感恩……第二天羅云o下船時開始發(fā)燒，自然更把救人的事徹底放下了。
    眼下提起這事，羅云o給出的總結(jié)是：“……總之，姐姐你就是嫌貧愛富！”
    羅令妤：“閉嘴吧你。你倒是高潔，不還得靠著我吃喝？我真嫌貧愛富，就該把你趕去街上當(dāng)兩天小乞。要不到飯，餓上三四頓，看你還嘴硬不？”見妹妹小臉皺起，她伸手把妹妹扯過來，在妹妹臉上狠狠掐了一把。羅云o在姐姐的懷里哀嚎著要躲開，卻被姐姐扯著肉肉小臉道：
    “不許吃了，給我讀書去，背書去！”
    “給我當(dāng)個小淑女去，給我當(dāng)個小才女去。”
    羅云o一陣掙扎，喊著“不要”。然她姐姐雖然看著纖細(xì)，力氣卻一點(diǎn)也不小。拖著她，硬是把幾本書丟到她臉上。不過是多說了兩句話，羅令妤就公報(bào)私仇，硬是掐紅了小妹妹的半張臉，讓小娘子含著淚翻開了書。
    她真不喜歡讀書寫字，琴棋書畫。
    但是羅令妤這個人——
    “倒真是心機(jī)重。”夜色深了，與老姆一邊聊著天，一邊監(jiān)視膝下的小郎練大字，靈玉二女將新鮮的酥酪送到時，陸家大夫人張明蘭看了一眼，就讓人收了起來。她給出一句評價(jià)，唇微微翹著，很是玩味。
    長榻上擺著一張小案，八歲大的小郎君，四郎陸昶，正趴在案上，抓著狼毫一板一眼地練字。陸昶非陸夫人所出，但他生母位低且怯懦，他平日的一應(yīng)事務(wù)，都是陸夫人直接管的。開始幾年陸夫人對陸昶也不上心，她的一顆心撲在她的一雙兒女身上。等大娘嫁人了，二郎人也大了，閑了幾年閑得實(shí)在無事，陸夫人干脆把陸昶抱過來，親自教導(dǎo)他了。
    對此，生母妾室只敢感恩不敢多言，陸二郎陸顯生性寬厚，母親好生照拂四弟，他只會更加高興，不會犯醋。
    陸昶老實(shí)地趴在案上寫字，平時再裝出一副小君子樣，到底小孩子心性，聽到陸夫人和老姆說話，他禁不住伸長了耳朵——
    那老姆笑道：“羅家娘子相貌美艷，也生有七巧心。這糕點(diǎn)看來新奇，一會兒讓人給二郎送一碗嘗嘗。”
    陸夫人沉吟了一下，喊屏風(fēng)外的侍女進(jìn)來，問了一番后，她就點(diǎn)了頭，跟老姆說：“看，不必我多操心。郎君們那里她也送了。小小年紀(jì)，這份心思，人很不簡單了。”
    想羅令妤不過十四歲，同是名門出身，但比起建業(yè)的貴女來，她心眼就多了很多。
    老姆察言觀色：“女君是否不喜她？”
    “談不上喜不喜，個人脾性，各家利害，”陸夫人皺著眉，“就是小小年紀(jì)，剛來家時讓老夫人夸贊，驚艷了府上的郎君和表小姐們。第二天被三郎領(lǐng)著逛了院子。你可曾見過陸昀那孩子跟別的表小姐逛過園子？今天她又到處送酥酪……沒有一日消停。”
    “自她來后，我看家里的郎君們心全活絡(luò)開了，到處打聽這個表妹。”
    “就望她不要折騰我的二郎。陸顯的婚事，我可得守住，不能落到她頭上去。”
    陸昶邊寫字邊心里嘀咕：原來夫人真的不喜歡這位新來的表姐。
    而羅令妤確實(shí)沒有消停。
    此晚送了酥酪后，陸家上下廣受好評。她備受鼓舞，翌日，又開始給大家送茶了。
    陸夫人絞著手帕子，望著送到面前的綠茶，心中糾結(jié)：“……”
    ……
    北國茶與南國茶不同，羅令妤送來的這不過幾兩茶餅，其生于懸崖之上，高不可攀。人不能摘，唯有拾其落葉，偶得幾片。
    陸昀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yàn)殡S一小捧茶葉送來的，還有一張鵝黃色花箋。花箋上密密麻麻寫著小楷，介紹了此茶產(chǎn)自北國，名為日照，沖之葉厚味濃，香高濃郁；再介紹茶后的有趣小典，例如茶娘如何選茶，自己曬茶時的趣聞；最后寫此茶的功效，最易吃煮的時辰。
    拿花箋就著火燭，陸三郎挑著眉，將薄薄一頁紙翻來覆去地看。他鼻尖碰到郁郁清香，不知為何，想到某人的眼睛，心里忽然一蕩。
    陸三郎垂下眼瞼，錦月笑道：“羅娘子姝靜而雅。又是送酥酪又是送綠茶，娘子的心真好。”
    心真好？
    陸昀手一拋，將花箋砸在幾上。他可不信羅令妤的心腸好，她定是有所圖。而她圖他什么，他大約也猜得到。想起那涼薄女子，陸昀不想評價(jià)。他自己沖泡茶葉時，見錦月仍立在身后不走。錦月道：“郎君，人常說有借有還。女郎送我們這么多，郎君難道不給回禮么？”
    錦月：“旁的郎君女郎，可都是有回禮的……那位羅娘子的婢女，可是委婉催了的。”
    窗牖微光下，陸昀皺眉。
    連回禮都要催？小女子，心眼忒多。
    半晌，他漫不經(jīng)心：“那你從我書房里隨便取些什么送去吧。”
    錦月立刻應(yīng)著，人卻不走，而是看著被郎君扔在幾上的鵝黃花箋：“郎君，這個要婢收了么？”
    陸昀閉目臥于榻上，一鹿皮長毯覆在胸腹以下。他離開建業(yè)幾月，回來時受了些傷，這幾日都臥于家中養(yǎng)傷。夜深了，他閉著目，火光照在他面上，愈發(fā)覺得此人是擁雪般的俊美。他良久不言，長發(fā)不束散于錦被上，郎君膚唇蒼白，倦容下，幾分虛弱。
    以為郎君睡著了，錦月不再催促，而是傾身，要取過幾上的花箋。卻突然聽到珠玉磬竹般的聲音從后慵懶響起：“收著，明日還回去。告訴她，獨(dú)份的東西我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