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硝煙彌漫的城市內(nèi)，數(shù)十緬軍藏在坦克后面探頭探腦，正前方大樓處，一挺重機槍突然開火，子彈不斷在坦克鐵甲上撞出無數(shù)火花。
    而那坦克宛如被隔靴搔癢，慢慢調(diào)轉(zhuǎn)炮口，一炮下去，樓層中火光崩現(xiàn)，整棟大樓的玻璃被紛紛震碎。
    勐冒的夜晚在這一聲炮響之下，再次恢復(fù)平靜，只有那街角處，有數(shù)名綠皮兵手持槍械頭也不回的狂奔，惶惶如喪家之犬。
    “我們贏了！”
    “佤邦軍跑了！！！”
    “各位觀眾，我們在一小時四十分鐘之前，打進了勐冒，并在勐冒遭遇了地方頑強反抗，可英勇的緬軍無所畏懼，擊毀了對方四輛裝甲車后，終于打退了敵人最后一批駐軍！”
    記者站在城市廢墟中，激動萬分，他西裝筆挺的沖著攝影機鏡頭激情演說，身后卻是縣城內(nèi)的滾滾硝煙。
    一切都好像沒什么不妥，好像。
    此刻，師長坐著裝甲車進入了勐冒，他還專門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凌晨的03:40，就連時間上都像是一個應(yīng)該取勝的時間，在這個時間段人的意志力最薄弱，困倦和疲憊會席卷而來……
    勐冒在勐能這座無底蘊縣城的支援下裝備落后、兵力希少、部隊缺乏信仰支撐，好像兵敗如山倒就是板上釘釘?shù)慕Y(jié)局。
    可……
    可為什么自己明明打贏了，卻就是覺著那么不踏實呢？
    “來人！”
    “傳我命令，讓我們的部隊不準(zhǔn)松懈，以勐冒中心為原點，想整座縣城四散搜索，我要求他們搜索每一棟建筑物，直到確定沒有任何一處伏兵為止！”
    “是！”
    他已經(jīng)很小心了。
    小心到實在沒法再犯錯的地步！
    但此時手下人卻拎著槍帶著鋼盔從街頭沖了過來：“師長！”
    “一團發(fā)現(xiàn)勐冒的主力部隊撤出去了，讓我前來詢問是否追擊！”
    “不許追！”
    師長連思考都不用，直接回應(yīng)：“貪多嚼不爛。”
    這位師長很明顯是一個戰(zhàn)斗經(jīng)驗極為豐富的人，他不想在摟草打兔子的同時，被藏在草叢里的毒蛇咬了手，更不想讓自己的軍功章上，沾染哪怕一丁點灰塵。
    因為今夜，只要不出錯，就已經(jīng)十分圓滿了。
    ……
    山巒中，我在黑夜里期盼的看向前方。
    我知道，在這最后一抹黑暗過去之后，勐冒即將領(lǐng)來全新一天的光明，卻不知道這光明里，到底是否藏著屬于自己的未來。
    我只能等。
    只能……等。
    “來了！”
    又是一批綠皮兵退了出來，他們比之前的炮營慘，一個個灰頭土臉不說，甚至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用近乎逃命的腳步在狂奔。
    下一秒，山腳下一臺車的車燈打開了，有人詢問道：“你們是哪的？！”
    綠皮兵回應(yīng)：“729軍區(qū)！”
    雙方接觸上以后，沒過五分鐘，那批綠皮兵的頭兒被帶到了我面前。
    這回，我根本顧不得演戲，內(nèi)心急得仿佛是被一團火在燒：“勐冒情況怎么樣了？”
    “輸了。”
    他垂頭喪氣的耷拉著腦袋，沉聲說道：“緬軍的坦克開進了勐冒，我們根本頂不住，每一個設(shè)置好的機槍點全都被炸毀了，但凡聽見槍聲坦克就拿炮轟。”
    “打不贏~”
    說出最后一句的時候，他臉上沒有一名軍人失敗了之后的痛心疾首，倒像是一家公司的員工在計劃失敗后無可奈何的回應(yīng)：“我也沒招啊。”
    “那你們……”我一時沒摟住的問了一句。
    他有些慚愧的用手捂了一下臉，似乎覺著有些沒面子的說道：“央榮不讓再打了，告訴所有部隊有秩序的、按批次撤退。”
    “所有？”
    “所有。”
    他終于抬起了頭：“不過有些人還是沒撤出來，我親眼看見二連的撞上了緬軍裝甲車，一個照面就讓機槍掃殘了，活下來的都鉆進了樓里……爺？”
    他在說話間，發(fā)現(xiàn)對面的人目光變得空洞了起來，這才提示性的呼喚了一聲。
    我沒醒。
    因為我想不通！
    央榮選擇了保全部隊卻賠掉了我費勁千辛萬苦才搞來的坦克、裝甲車，往后的日子不過了？
    你要是一開始就覺著打不贏，你他媽不能直接全軍撤離么？好歹給老子搞回來一半的裝備，起碼在勐能還能再抵抗一陣子啊！
    我產(chǎn)生了深深的懷疑，哪怕已經(jīng)不在懷疑央榮的背叛，卻已經(jīng)開始懷疑上了他在指揮上的才能。
    對，一個對軍事一竅不通的人，在懷疑一個從小穿軍裝長大的人。
    我這個外行在自以為是的嫌棄一個內(nèi)行！
    “爺？”
    半布拉用手觸碰了一下我的肩頭，這個觸感讓我回到了現(xiàn)實世界。
    我好像看見了大廈將傾。
    如果說我的生命到此為止，我想說這就是我的須臾花開、霎那雪亂，這就是我從金字塔底層爬到頂層的人生，我以為那兒風(fēng)景獨好，沒想到，當(dāng)站在高處時……
    所看到的世界崩裂不是轟然一響，而是唏噓一聲。
    還能再來么？
    我不知道。
    我應(yīng)該說點什么的，應(yīng)該像霍三哥在法庭上被判走似的，沖著我們這些保著一條命的兄弟說出的話那樣，也說上一句：“都把頭抬起來！哭喪著臉給誰看！”
    “都他媽忘了你們當(dāng)初是為啥跟著我的了？面子都不要了！”
    “那老子現(xiàn)在告訴你們，有子彈，老子拿腦袋替你們扛！”
    他就是這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當(dāng)著法律、法官、公審群眾的面昂起了頭、挺起了胸，仿佛再說：“我他媽是混社會的，命沒了行，面子沒了，不他媽行！”
    而我。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哪怕我知道自己還能握住染血的刀，卻在結(jié)局已經(jīng)注定的情況下，再也無法強行摁下這顆不安的心。
    那一秒，我一個快四十的大老爺們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心中依然閃爍起了恐懼，這個閃爍并不是恐懼的忽隱忽現(xiàn)，是我只有很偶爾的才敢睜開眼去看一眼。
    那時我才知道，我是他媽什么大哥，即便我是，大哥也分三六九等，我還是站在最底層。
    我在充滿荊棘世界里刨食，為的不過是生存；我在陷阱重重陰影中走鋼絲，是強撐著露出的笑臉。
    等我覺著我能掀翻山河、移山填海，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并以為可以與世人爭鋒那一刻，這時我才明白，獲得的喜悅只不過是剎那，更長久的，是他媽害怕失去的痛苦。
    而我，一直在等那盞希望之燈，誰點都行。
    “爺，央榮回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