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奧博靜靜地看著羅隆。
    羅隆的語氣和以往不一樣。
    羅隆緩緩抬起頭，看著爺爺。
    “他從來沒調查過我作弊，他只是在尋找殺死他父母的兇手！”
    “沒有區別。”
    “區別很大！”
    羅隆用灰暗的目光，看著陰影中的爺爺。
    大廳的魔法燈依舊沒有打開。
    “我說過，你選朋友的眼光很差。”利奧博道。
    “所以，你殺了小湯姆？”羅隆反唇相譏。
    羅隆說完，眼中終于有了色彩，是更濃厚的黑色。
    他清晰地記得，六歲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為了家族經常外出，家里只有一個爺爺。
    沒有父母在的時候，這座大宅如同陰森森的鬼屋。
    為了逃避，每天學習完修煉完，他都會偷偷爬墻跑出去玩，直到晚上才回來。
    沒多久，他認識了一個同齡的孩子，那個孩子是附近一家貴族的仆從的兒子。
    在小湯姆的帶領下，六歲的小羅隆從沒想到，原來世界還有那么多好玩的東西，能讓手腳不斷鉆來鉆去的沙子，能與水和在一起的淤泥，連落葉的葉柄都可以用來比著玩……
    那些天，是小羅隆生命中充滿色彩的時光。
    不用面對鬼屋里那一張張嚇人的臉，不用去跟一座座雕像為伍，不用嗅著腐臭的氣味。
    哪怕是一身的污泥汗水，也那么溫暖，那么快樂。
    直到一個傍晚，小羅隆再次抵達和小湯姆約定好的地方。
    他看到爺爺，看到老特納，還看到倒在地上的小湯姆。
    小湯姆的脖子歪歪斜斜地扭曲著，像是被掰斷脖子的野鴨。
    六歲的小羅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爺爺。
    利奧博把白色手帕遞給身邊的老特納。
    “謝謝老爺。”老特納接過白色手帕，慢慢擦拭手掌。
    他的手很干凈，沒有污泥，也沒有血跡。
    但不知道為什么，小羅隆總覺得白色的手帕慢慢染紅。
    “老特納出手太重了。”利奧博的語氣中充滿遺憾。
    “為什么？”小羅隆喃喃地問。
    “你偶爾跑出去玩，無傷大雅，畢竟是孩子。我以為你總有一天會悔改，沒想到，你竟然沉迷其中。”利奧博居高臨下看著小羅隆。
    整個街區都仿佛被利奧博的影子籠罩。
    小羅隆望著這個從小就好像遠在天邊的爺爺，無法理解他說的話。
    “你的名字是羅隆，你不止代表你自己，還代表你的家族，代表我們所有人，代表每一位先祖，代表家族的榮耀。”
    “當你與平民為友，必將與貴族為敵。”
    “要么孤獨，要么結交貴族。”
    “懂了嗎？”利奧博問。
    小小的羅隆搖搖頭，眼中含著淚。
    “憋回去！羅隆家族的孩子，只流血，不流淚！”利奧博的聲音宛如驚雷炸響。
    小小的羅隆死死咬著牙，死死地咬著。
    待爺爺離開，淚水涌出。
    羅隆記得，幾天后，父親回來。
    但是，小羅隆的眼中已經失去了色彩。
    羅隆至今都記得，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后，父親微笑著抱起自己。
    “走，我們去找爺爺，告訴他，他不對。”父親溫和的笑容融化羅隆心里黑色的天空。
    “嗯！”小羅隆用力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來到大廳，父親放下小羅隆，全力外放黃金戰士的力量，周身金光燦燦，宛如一頭雄獅沖到利奧博的面前，一拳揮出。
    利奧博一動不動。
    勁風涌動，拳頭擦身而過，擊中利奧博身后的椅背。
    半面椅背炸裂，木屑紛飛。
    強風之中，父子兩人四目相視。
    “你不能用教你兒子的方式來教我的兒子！你沒有毀掉你的兒子，也不能毀掉我的兒子！如果你再敢這么對他，我會把你踢下家主之位！”
    “等你晉升圣域，我才能聽到。”利奧博平靜地看著兒子的雙眼。
    “好。”
    羅隆記得，一年之后，晉升圣域的父親抱著自己，在同樣的地方，重復同樣的話。
    “聽到了。”利奧博點了一下頭。
    羅隆眼前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仿佛又看到意氣風發的父親，看到那個燦爛的笑容。
    直到耳邊又響起利奧博的聲音。
    “我們并沒有做錯什么，只是平民太弱小了。我們足夠堅強，所以才能長存于世。”
    羅隆的目光，落在利奧博身后缺了半邊的椅背上。
    羅隆突然自嘲似的一笑。
    “兩個現場，你們已經清理干凈了吧？包括為我指路的人。”
    “一切都被解決，哪怕柏拉圖親自出面，也找不到蛛絲馬跡。”利奧博道。
    “沒有證據，不代表不會懷疑。如果被查到，由我自己承擔。”
    羅隆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想回貴族學院嗎？”利奧博看著孫子，目光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灰暗，污濁，昏晦。
    羅隆難以置信地看著爺爺。
    羅隆原本以為聽到這個消息會欣喜若狂，可不知道為什么，看著爺爺陰沉的目光，一顆心深深沉入谷底。
    柏拉圖學院的清晨永遠明媚。
    在鳥雀嘰嘰喳喳的聲音中，蘇業走進教室。
    一切都和往常差不多，只是帕洛絲、霍特、羅隆和雷克四大早到俠缺席一個。
    蘇業坐下，轉頭望向霍特，然后向雷克的座位挑了挑下巴。
    “不知道。”霍特搖搖頭。
    蘇業點點頭，看到帕洛絲在盯著魔法書，探頭看過去。
    帕洛絲微微側頭，斜斜看著蘇業，一臉冷淡。
    “你這道數學題錯了。”蘇業伸手點在帕洛絲魔法書上。
    帕洛絲小手握爪，又緩緩松開。
    一大早好事不做，專門給人挑錯，真是閑的！
    不一會兒，魔法書上顯示有魔法信，帕洛絲一看，是蘇業發過來的。
    “別忘了明天看我們的城邦賽會，記得給我加油。”
    帕洛絲強忍翻白眼的沖動，把這封沒營養的魔法信刪掉。
    蘇業做完每日例行跟帕洛絲強行交流，開始快速預習今天的課程，只是快速瀏覽一遍重要的內容，不做過多思考，只是為了加深記憶。
    鈴聲響起，蘇業看了一眼雷克的空座，疑惑不解。
    尼德恩緩緩走進教室。
    少數同學突然詫異地看著他。
    尼德恩身形高大，平時走路邁步大、速度快，但今天卻走得很慢。
    蘇業望向尼德恩，發現他的臉陰沉沉的，仿佛抹了一層薄薄的灰泥。
    尼德恩在講臺站穩，緩緩掃視全班同學。
    每個人都感覺到，這次尼德恩掃視的速度極為緩慢。
    只有少數人覺察，尼德恩的目光在雷克的空位上多停留了剎那。
    蘇業突然感覺很不舒服，但不知道為什么。
    尼德恩張了張嘴，卻突然合上。
    同學們驚訝地發現，尼德恩的眼眶突然紅了，甚至連鼻子也有些微紅。
    教室里靜悄悄的，每個人的心中都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過了好一會兒，尼德恩才緩緩深呼吸，面色恢復平靜。
    “各位同學，我們班的雷克同學，在昨晚遇襲被害，已經逝世。”
    尼德恩的話宛如晴天霹靂，炸得每個同學耳邊嗡嗡直響。
    “什么？”一些同學驚訝地詢問。
    “不可能吧……”
    “老師你說錯了吧……”
    蘇業呆呆地坐著，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甚至于，好像剛剛從夢中驚醒，尼德恩老師的話像是在夢里發生的，隱約記得說過什么，但完全忘記了。
    隨后，全世界的都不見了，自己仿佛置身于白茫茫的空無世界。
    過了好一會兒，低低的啜泣聲響起，憤怒的咒罵聲響起，還有霍特的吼叫聲，一起把蘇業從空無的世界拉回來。
    蘇業眨了一下眼，慢慢恢復了知覺。
    眼前的世界被水汽遮擋。
    雷克的影子浮現在前方。
    那個給了自己三瓶高級解毒藥的雷克。
    那個在自己遭受誣陷的時候堅定站在身邊的雷克。
    那個為了自己放棄試煉跟蹤敵人的雷克。
    那個為了自己去找悲劇之父的雷克。
    那個拼命學習臉上永遠掛著黑眼圈的雷克。
    那個永遠保護妹妹的雷克。
    那個，已經說了要改變的雷克。
    可現在……
    一旁的霍特淚流滿面，雙拳緊握，牙齒緊咬，明明已經用盡全力來克制，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像河流一樣流淌。
    所有同學都紅了眼眶，還有一些同學默默地擦著眼淚。
    蘇業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而是默默閉上嘴。
    怕控制不住。
    蘇業呆呆地坐著，怎么也想不通到底為什么會是這樣，到底發生了什么導致雷克死亡。
    或許只是意外？
    希望只是意外。
    “老師，到底發生了什么？”一個同學問。
    “在深夜的時候，學院收到城衛軍的通知，說可能是柏拉圖學院的學生死在一條偏僻的巷子中。我們急忙派人去看，發現了雷克的尸體。之后我們分頭追尋兇手，到雷克家的那些人發現，雷克的妹妹也被殺害。”尼德恩眼簾微微垂下，目光里充滿哀傷。
    “這些畜生！畜生！連妮雅都殺！天底下最該死的畜生！畜生……”
    霍特完全失去了控制，瘋狂地雙拳一邊砸書桌，一邊大罵。
    同學們先是被霍特嚇了一跳，但看著他一邊哭著一邊罵，不禁紅了眼圈，許多人側過頭，默默地擦拭眼淚。
    班級的同學大都知道，雷克的妹妹是個盲女，非常凄慘，但人很好。
    但是，聽霍特這么罵，眾人隱約覺得，或許妮雅比那些人說的更可憐。
    否則，霍特不會這樣失態。
    蘇業記得霍特見過妮雅。
    罵了許久，霍特雙手捂著臉，嗚嗚大哭。
    “妮雅再也吃不到安澤爾蜂蜜了……嗚……”
    蘇業輕輕拍著霍特的肩膀，用力咬著牙，用力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