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月二十日起，竇包兒正式教村里的女人們做早飯。
    沒教之前，竇包兒一直覺得沒什么可教的。頂多就是告訴她們?nèi)绾伟l(fā)面不酸，如何燙面面軟。
    不想，開始教了之后，她才知道要教的東西太多了。
    有人不知道饃頭幾分鐘能蒸熟，有人不知道面團多揉揉會變光滑。還有人，竟是連面也和不好。
    所幸竇包兒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不管鄰居們提出的問題多離譜，她都能面帶微笑地解答。
    竇包兒教得認真，大多數(shù)人學得也認真，基本一遍就會了。至于要做好，那就得自己花功夫，平時多練習。
    輪到大慶媳婦時，卻是費了一番功夫。
    別人和出的面軟硬適中。再不濟，添點面粉或者加點水也就好了。大慶媳婦倒好，第一次就和出了一盆面糊糊。
    竇包兒伸手捂了把眼睛，忍著罵人的沖動將那盆面糊放到一邊，等著晚上加點豆面做攪團吃。
    別人揉出來的饅頭都是大小均勻，形狀統(tǒng)一。最不濟，都是圓的，或者橢圓的。大慶媳婦別出心裁，硬是捏了二三十個方塊出來。
    看在那一錢銀子的份上，竇包兒忍著沒有發(fā)飆。
    但那一蒸籠“饅頭”，竇包兒全部裝起來，讓她帶著回去。
    大慶媳婦高興得合不攏嘴，朝一旁的小林媳婦道：“小林家的，看到?jīng)]？這就是俺家大慶喜歡吃的饅頭！”
    小林媳婦尷尬地笑笑，心道：“我家男人的名字我都不好意思叫！你是哪個啊？憑啥叫得這么順溜！”
    竇包兒和其余三家的婦人，齊齊轉(zhuǎn)開了視線。
    人蠢不要緊，就怕蠢人還是個自戀狂！
    總之，這是自教學以來，竇包兒感覺最累的一天。
    等傍晚送走大慶媳婦一行人時，竇包兒終于長舒了口氣。
    “俺就說上回學燙面餅子，她沒好好教，你們還不信。這回信了吧？看，她今天教的，俺全學會了！”
    還不等竇包兒放松下來，大慶媳婦有些尖利的聲音就從院外傳進來了。
    “大慶家的，你別昧良心！上回學燙面餅子，我也在的！你自己一覺睡到了中午，還好意思怨人竇小娘子不好好教！”
    李嬸帶著氣憤的聲音跟著傳進來。
    竇包兒心中一暖，朗聲道：“嬸子，快進來吧！外面冷！”
    外面立時沒了聲音。
    片刻后，李嬸滿臉不屑地走進來，低聲嘆道：“小娘子，你聽聽，那是人說的話嗎？”
    “嬸子別氣了，”竇包兒挽上李嬸的臂彎，笑道，“咱盡了自己的本分就好！再說了，惡人自有惡人磨。”
    說著眨了眨眼。
    李嬸被她逗笑了，無奈道：“就數(shù)咱小娘子心善！”
    “您才是真的心眼好，幫了我和庭竹這么多！”
    竇包兒真誠道。
    事實確是如此！要不是李嬸，這個寒風呼嘯，雪花飛舞的冬天，竇包兒還真不知該怎么過。
    如果樣樣都買現(xiàn)成的，她賺的那點錢，都不夠她和陸庭竹買棉衣穿的。
    “嬸子，小娘，你們不冷嗎？”
    陸庭竹從客廳探出頭，無奈道。
    竇包兒這才覺得冷，忙迎著李嬸走進客廳。
    地上生了一盆火，里面添的是從灶中夾過來的木炭。雖然不如煤炭，但聊勝于無。
    陸庭竹擺好竹凳，招呼著李嬸和竇包兒，三人圍坐在火盆邊烤火。
    李嬸看向竇包兒，笑問：“小娘子，還剩幾戶人家了？”
    竇包兒想了想，回道：“還有九戶，兩天就能完。”
    “那敢情好！這段時日，小娘子累壞了吧？”李嬸關切道。
    竇包兒笑笑：“不累的，嬸子！起碼，鄉(xiāng)親們的早飯都是她們自己做的。”
    “這倒是！省了小娘子不少事兒！”
    李嬸附和道。
    隨后，她又看向陸庭竹：“陸少爺，你啥時得空？”
    “我這會兒就閑著，嬸子有什么事嗎？”陸庭竹問。
    李嬸點點頭：“是這樣的，今日村里有人去鎮(zhèn)上，捎回來一封信。我想請你幫我看看。”
    “沒問題的，嬸子！您把信給我吧！”陸庭竹立時應下。
    李嬸從衣袖里掏出一個折起來的信封，遞到陸庭竹面前：“陸少爺，麻煩你了！”
    “嬸子您太見外了！”
    陸庭竹說著接過信封。
    他利落地拆開，取出信紙仔細地看一遍。隨后笑道：“嬸子，從田哥和嫂子過幾日就回來了。喊您幫他們把炕燒上。”
    “啊，這么快就回來？這不是離過年還早嗎？”
    李嬸喜悅之余，還有些忐忑。
    畢竟，兒子兒媳回來，就意味著她要離開這生活了幾十年的故鄉(xiāng)。
    “嬸子別著急，”陸庭竹又道，“從田哥說今年冬天太冷，生意不好做，他們早點回來，要在村里過年的。”
    “呀，真的？”
    李嬸歡喜地不行，一下子站了起來。
    陸庭竹失笑著搖搖頭，無奈道：“最大的一件喜事還沒說，嬸子就歡喜成這樣。要是再說一件，您指不定要歡喜成啥了！”
    李嬸微愣，隨機不解地問：“還能有啥喜事？難道是不去南方了？”
    “那種事，從田哥自是不會在信上說的。”
    陸庭竹否定道。
    李嬸搖搖頭：“陸少爺，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啥事？”
    陸庭竹看一眼竇包兒，笑道：“嬸子，您要抱孫子了！”
    “哎呀，蒼天有眼啊！菩薩保佑！”
    李嬸激動地聲音都變了調(diào)。
    隨后雙手合十，對著墻上的雄鷹展翅畫，拜了幾拜。
    “恭喜呀，嬸子！”
    竇包兒站起來，真誠地道喜。
    “謝謝你，小娘子！”
    李嬸握住竇包兒的手，臉上笑出了褶子。
    陸庭竹也跟著說了兩句吉祥話。
    李嬸再三道謝，之后向兩人擺擺手：“我這就回去燒炕！等吃了晚飯，我就來接小娘子。”
    “嬸子就在這邊吃吧！”
    竇包兒勸道。
    李嬸擺擺手：“嬸子歡喜得吃不下！你們自己吃就是了！”
    說著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竇包兒不解地皺了下眉：“能抱孫子固然是喜事，但也不至于高興得吃不下飯吧？”
    “小娘不知，從田哥與嫂子成婚五載，卻無一兒半女。李嬸雖然不說，但心中卻是很急的。”
    陸庭竹解釋道。
    竇包兒搖搖頭，沒有說話。
    身為孤兒，她是不理解李嬸那種渴望人丁興旺，兒孫滿堂的迫切心情。
    但并不妨礙她替李嬸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