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大家子陪著兩個“蛋”來到書城市體育館門口，這一次因為決賽是全程公開的，場地也足夠大，家屬都可以進(jìn)去。
    安文野梳了兩個高高的小揪揪,留海一會兒就濕了,安然已經(jīng)有經(jīng)驗,多帶了兩個小夾子給她別上去,露出飽滿的額頭，一身綠色小軍裝,別提多威風(fēng)了！
    當(dāng)然,鐵蛋穿得也威風(fēng),還帶著紅五角星帽子呢,兩條腿又直又長,腰帶把褲子系得高高的都快到胸口了，有種脖子以下全是腿的錯覺。
    他們剛到一會兒,陽城市這個小隊的也到了，安然和宋致遠(yuǎn)也不摻和孩子的事，就坐在觀眾席里第二排，讓他們嘰嘰呱呱商量去。
    不過，他們這隊也有個例外,有個大一些的男孩子,不是陽城的，是上一個組落單的,叫張一帆,本來是陽城市隔壁趙河市的。十二歲的他看起來頗為懂事,還知道給隊員們分派任務(wù),懂得防守有道和打組合拳。
    他問了一圈幾個隊員的復(fù)賽成績,發(fā)現(xiàn)都沒他的高，就說：“那我來負(fù)責(zé)搶答吧，我不會的你們再答，怎么樣？”
    房明朝和廖星月聽著怪怪的，他復(fù)賽成績高，他都不會的，其他人還能會嗎？這句話好像邏輯不通。
    但大家還是都說好，畢竟團(tuán)隊協(xié)作嘛。可鐵蛋不樂意啊，他可是來襯托他妹的，甚至他覺著他們一個隊都是襯托他妹的，“那我妹呢？”
    誰不知道啊，誰搶答的多，分?jǐn)?shù)就高，得獎的幾率就越大。
    “你妹誰啊？”張一帆也有點不爽，這人看著村里村氣的，怎么還質(zhì)疑他的安排。
    鐵蛋指指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外的安文野，心里更不爽。
    “就她？這才幾歲啊，走了狗屎運進(jìn)決賽，讓她搶答，她能答個啥？”他以為，這個小丫頭就是來玩兒的。
    “我妹走狗屎運？你知道我妹考了多少分嗎你？”鐵蛋火氣上來了，安然看著不對勁，趕緊過去拉了他一把，“好好商量，大家都一起出出主意唄。”
    鐵蛋怒火未消，挑著眉頭說，“他說我妹走狗屎運。”
    “哎呀，看你急的，多大點事，你看你妹急眼沒？”安然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
    嘿，安文野還真是，人家背著小手手，老干部似的在邊緣地帶溜達(dá)呢，哪里管別人怎么說她排擠她。看看場館布置情況，觀察觀察別的小隊，再數(shù)數(shù)觀眾席上一共有多少排凳子，從而計算一共能坐多少人……人忙著呢！
    “咱們有理不在聲高，他要怎么說怎么說，反正到時候你倆多搶幾道題不就行了？”安然怕到時候在臺上爭起來，又說，“但即使是搶答，也要有團(tuán)隊意識，因為你們答錯的話，整個隊都會扣分。”
    鐵蛋撇撇嘴，“我就看不慣他那樣，我妹年紀(jì)小咋了？我妹就是最聰明的。”
    安然摸摸他腦袋，好說歹說又勸了一會兒，讓他不許沖動，別跟個刺頭似的。這孩子，她剛見到時候可是有點城府，非常能沉住氣的，越長大他越?jīng)_動，變化實在太大。
    一會兒，商量得差不多了，各個小組坐回座位上，進(jìn)了決賽又愿意參加答辯的一共有一百六十二個小同學(xué)，分成四輪，每輪四個組，勝出的一個組再來一場……相當(dāng)于，如果想要最終獲勝，就必須進(jìn)行兩場答辯。
    宋致遠(yuǎn)把閨女小水壺打開，倒了一杯開水，吹啊吹，吹到溫了，趕緊讓妻子給她送過去。
    因為小貓蛋怕熱，書城的夏天比陽城更熱，飲水量也大增。
    可再怎么增加，也沒一會兒就要喝一杯水的啊！
    安然打趣他：“怎么，現(xiàn)在不嫌吹過去會有細(xì)菌了？”你當(dāng)年可不這樣啊，你閨女摸你一把白襯衫你孩子都不管了立馬就要換的宋大工程師。
    宋致遠(yuǎn)臉色平平，“別渴到孩子。”口渴會影響心率和呼吸，血氧濃度，最終影響到大腦思考能力。
    安然存心想逗他，“那你就不擔(dān)心你老婆渴不渴？”
    宋致遠(yuǎn)挑挑眉，默默從身后的旅行包里摸出一把軍用水壺：“溫的。”
    安然不信邪，“你貓貓還沒餓，那你老婆餓了怎么辦？”
    宋致遠(yuǎn)又從包里摸出一盒餅干，“你吃。”
    “這可是你閨女最愛的鈣奶餅干，吃上癮的，待會兒我吃了她吃啥？”
    “別告訴她。”
    安然很想哈哈大笑，但忍住了，這男人還不錯，雖然表面上啥都是他的貓貓優(yōu)先，但她能感覺出來，在他心里她跟小貓貓是平起平坐的，甚至她還更勝一籌。
    “貓貓是閨女，你是愛人。”他居然附耳過來，輕輕說了一聲。
    這算是突如其來的甜言蜜語嗎？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快五年，鐵樹開花了啊。
    安然臉紅了一丟丟，“討厭，邊兒去。”什么愛不愛的，他們就是合作養(yǎng)娃的關(guān)系。
    隨著比賽開始，兩口子正襟危坐，眼睛就全放兩個“蛋”身上。他們抽到的上場順序是第二輪，可以看看第一輪的哥哥姐姐怎么表現(xiàn)的，題目也是從易到難，前十題是基本的兩位數(shù)以內(nèi)加減法，基本四個組每個組都能搶到兩題左右。
    中間十題對于四年級以下的孩子來說有一定難度，但不是很大，時間充足又有草稿紙的話，還是都能答出來的。
    問題是，每道題一念完，就要開始搶答，你不搶你就失去了得分機(jī)會。
    安然的心情逐漸緊張起來，忙看向兩個“蛋”，一個抬頭看天，想待會兒要怎么幫妹妹多搶幾道題，他上場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幫妹妹，然后讓妹妹帶飛，嗯，就是這樣。
    另一個小手一背，想啥時候能結(jié)束她等不及要去動物園了……倒是兩個都不緊張。
    到最后十題，那難度就有點高了，哪怕安然也得時間充足的情況下，好好設(shè)未知數(shù)列方程式才能算出來的，搶答所需的時間越來越長，前面競爭激烈的四個小組逐漸有兩個不行了。
    不過，饒是如此，能來參加決賽的孩子都不是普通孩子，無論是反應(yīng)速度還是計算能力都比安然這成年人快，很快有一個組得了18分，勝出。
    稍作休息，輪到陽城組了，安然趕緊推了推拿著本書在看的宋致遠(yuǎn)，“你閨女上場了。”
    鐵蛋估計是跟張一帆置氣，主持人題目還沒念完，他就把搶答按鈕按下去了，每次都趕在張一帆前零點一秒，你說他能不氣？
    不過，鐵蛋還是天真了，他以為只要他下手夠快，妹妹腦子夠快就能搶到先機(jī)，可哪里知道別的組比他還快，又比他搶先了零點一秒，最開始的十個題里他居然只搶到四個。反正不管會不會，先搶到再說……后果就是，有兩個組回答錯誤，被扣分了。
    十個題里報廢兩個，剩下八個里他只搶到四個就夠他郁悶的，結(jié)果張一帆嘴巴比安文野還快，雖然沒按到按鈕，但還是靠一張嘴搶答了三個。
    白為他做嫁衣，除了鐵蛋有點氣惱，其他人情緒正常。
    張一帆終究是孩子，沒忍住得意之色。
    宋致遠(yuǎn)看得直搖頭，他總覺著按平時閨女的反應(yīng)，不應(yīng)該這么慢啊，四個被別人搶了三個，是不是有點佛了？
    “佛”這個詞，他是跟妻子學(xué)的。反觀身旁的妻子，卻一點也不著急，還饒有興致的欣賞起周圍的環(huán)境。“你就這么相信他們？”
    “一方面我相信他們兄妹倆肯定會緊密配合，但就是沒拿獎，能成功走到?jīng)Q賽也已經(jīng)相當(dāng)不錯了，不是嗎？”不能以成年人的眼光來看試題難度。
    反正，如果是她，上四年級的她，肯定是走不到?jīng)Q賽的，或許都沒勇氣站上這個賽場，被幾百名不認(rèn)識的大人盯著看，沒有紙筆，沒有計算器，更沒有算盤，要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心算那么多題目。
    她承認(rèn)，她是做不到的。
    她安然只是個普通人，不是天才，但她知道對天才要多一些寬容。
    正說著，題目到了中間難度的十個題，鐵蛋開始緊張了。
    “第11題，向紅家養(yǎng)了八只雞，十只鴨，三只兔子，問一共有多少只腳？”主持人清脆的聲音方落。
    “啪！”鐵蛋把按鈕按下去，看向妹妹，這種比雞兔同籠還簡單，他妹閉著眼睛都知道。
    誰知道安文野卻不回答，在張一帆忙著算的時候，她居然把眼神投給了廖星月和房明朝，意思是讓他們快搶答。
    星月還沒算出來，明朝高聲道：“30只腳。”
    “回答正確。”
    鐵蛋覺著，自己今天真是出師不利，妹妹怎么就這么“佛”呢？給她爭取來的機(jī)會她愣是拱手相讓。不過，話雖如此，下一題再按搶答器的時候，他更快了！
    宋致遠(yuǎn)也有同樣的疑惑，“小野怎么不回答？”在他看來就是用腳趾頭也能做出來的題目。
    “她在讓著朋友，你沒發(fā)現(xiàn)嗎？”但凡是星月和明朝會的，她都讓他們先答，可要是張一帆會的，她就搶過來自己答了。
    小丫頭，還知道分親疏遠(yuǎn)近呢。她知道星月姐姐和明朝哥哥也是大老遠(yuǎn)來參加比賽的，只要他們會，她就不想讓他們無功而返，已經(jīng)給媽媽買了裙子，今天得不得獎她并不看重了。
    “第13題，小明用鋸子鋸了三次，一根木頭被鋸成幾段？”
    主持人話音方落，鐵蛋又按下了搶答器。
    這一次，安然看向廖星月，小姑娘非常迅速而清脆的報出：“四段。”
    “回答正確。”
    ……
    一連十個題，鐵蛋搶回來四題，房明朝廖星月和安文野各一題，又“便宜”了張一帆一題。
    終于，宋致遠(yuǎn)看著都沒勁了的時候，最難的十個題終于來了。
    “接下來是這一輪的最后十個題，對于十二歲以下的小朋友來說有一定難度，大家準(zhǔn)備好了嗎？”
    “準(zhǔn)備好了！”孩子們齊聲回答，就數(shù)鐵蛋聲音最大。
    安然無奈極了，這孩子，今兒可真是委屈死他了，估計在陽城幾年都沒吃過今天這么多的氣。在大院里，他帶領(lǐng)的野蠻派跟菜疙瘩為首的“官宦子弟”，那是勢不兩立的，“斗”了這么久他也從沒吃過虧，可在這兒，他的目的只有一個——給妹妹爭氣。
    偏偏妹妹是個不爭不搶的，唉。
    “第21題，向紅從家到學(xué)校跑步來回要十四分鐘，如果去時步行，回來時跑步一共需要十八分鐘，那么向紅來回都是步行需要幾分鐘？”
    鐵蛋沒想到居然這么難，前面的二十題他雖然也不是全會，但至少有個眉目，這題題目長得要死他還沒捋順呢，下意識就按了搶答器。
    安文野一看星月和明朝都正低著頭算呢，就不等了：“22分鐘。”
    主持人眼睛一亮，“回答正確。”
    鐵蛋松了口氣，看張一帆還沒算出來呢，心里就得意道：哼，也不看看我妹是誰。
    “第22題，請口算35+79+168—21—47等于多少。”
    這可是妹妹最擅長的，鐵蛋“啪”一按，安文野就報出答案：“214。”
    “回答……正確！”主持人沒想到這么個前面二十題都表現(xiàn)平平無奇的，年紀(jì)最小的參賽選手居然把這么難的題目算出來了，速度還如此之快。
    她忽然停下主持節(jié)奏，“我能問一下這位小選手，你叫什么名字，幾歲了？”
    安文野站起來，只剛比桌子高一點點，露出一雙黑黝黝的大眼睛，“我叫安文野，今年五歲了。”
    這句話，引起場上不小的騷動，觀賽的老師和家長們，議論紛紛。“這才五歲啊？”
    “看著也確實像五六歲，算術(shù)學(xué)得可真好！”
    “可不是，我家那個，五歲的時候還連一把腳趾頭手指頭都數(shù)不清楚呢。”
    “也不一定，加減法誰不會啊，她要會做乘除法我就服她。”畢竟，在他們看來，五歲的人肯定沒背過乘法口訣。
    可他們注定是要失望了——“第23題，請口算7×14×8÷4÷14等于多少。”
    剛說到“等”字，鐵蛋就把搶答器按了，小貓蛋口齒伶俐地說：“14。”
    “轟——”一聲，體育館沸騰了，有的條件好的家長，拿著計算器正在按著呢，她居然沒動手，也沒走心，耳朵里一過就出來了？！樂文小說網(wǎng)
    可要說她作弊吧，又不至于，因為她的小手乖乖放桌面上，眼睛也沒四處亂看，一直看著主持人，她怎么在真么多雙眼睛下作弊？
    不過，更讓他們震驚的還在后面，主持人拿出一張卡片，里頭畫著密密麻麻的田字格，小田字格組成大田字格，一眼看去壓根看不清是幾個，她忽然說：“第二十四題，請問這張卡片上有幾個正方形，幾個長方形？”
    她只是晃了一下，就把卡片收起來了，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壓根看都沒來得及看清，哪怕看清了，腦海里也不一定記得住，哪怕記住了圖形，也得好好的數(shù)一下，對吧？
    這是正常人的思維模式，沒錯。可安文野不是正常人啊，她對數(shù)字和圖形是相當(dāng)敏感的，記性又好，就這么一眼，圖片就像刻在腦子里一樣，而且她能準(zhǔn)確捕捉到圖形的各塊結(jié)構(gòu)、組成，哪怕只是變了一下方向，她也能認(rèn)出來。
    這一次，沒人敢搶了，鐵蛋也沒看清啊。
    安文野看向哥哥，意思是：哥哥你咋不按搶答器嘞？
    鐵蛋呆若木雞，他不確定妹妹會不會，萬一不會他按了的話就要扣分的，此時的他決定化攻為守。
    安文野見他呆呆的，其他人也都在擰著眉頭的回憶圖片，嘴唇蠕動似乎是在數(shù)數(shù)，她再也忍不住，悄悄踮起腳尖，吃力的把手伸過去，按下?lián)尨鹌鳎伴L方形8個，正方形18個。”
    “回答……”主持人看著標(biāo)準(zhǔn)答案，停頓了下。
    場內(nèi)所有人，包括大人和孩子在內(nèi)，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看著主持人。
    安然沒忍住，看向身邊的宋致遠(yuǎn)：“對嗎？”
    “嗯。”
    得吧，這父女倆都是一樣的，看一眼就能記住，眼睛能當(dāng)照相機(jī)用的。
    “回答正確。”場內(nèi)響起熱烈的掌聲，包文籃和小伙伴們直接站起來給她鼓掌，小臉激動得通紅。
    于是，接下來的場景就是：主持人念題目——鐵蛋按——貓蛋答——群眾鼓掌，循環(huán)往復(fù)。
    最難的十個題，全是安文野答出來的。
    能答出來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才這么小大，計算速度如此之快，如此之猛……可以說，按計算器打算盤也沒這么快的。
    因為她打響了頭炮，接下來兩輪，雖然小選手們都十分努力，十分優(yōu)秀，但終究有種珠玉在前的感覺，把大家伙都襯得黯淡無光了，仿佛月亮旁邊的星星。
    沒有月亮的時候肯定是引人注目的，可與月亮同輝時，就變成了不起眼的陪襯。
    至于第二輪其他人表現(xiàn)怎樣，其實觀眾們壓根沒時間看，他們的目光一直被這個五歲的小女孩所吸引……包括第一排一位上了年紀(jì)的老者。
    “師父您看怎么樣？”韓啟明微微垂首，問老者。
    老者頭發(fā)眉毛胡須全白，但面色紅潤，聲如洪鐘。他克制著音量，點點頭，“不錯，好苗子。”
    數(shù)感強(qiáng)，幾何直觀感也還行，最強(qiáng)的還是數(shù)據(jù)分析和運算能力，至于符號意識、空間觀念、模型思想這幾個大塊，應(yīng)該是年紀(jì)小，還未有涉獵。
    當(dāng)然題目是省里出的，也沒怎么涉及到這幾塊。
    韓啟明嘿嘿一樂，“去年我就注意到了，當(dāng)時才四歲，這一年耽擱了啊，不然……”
    師徒二人嘆息一聲，看著小姑娘因為毫無懸念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績，被一群孩子圍住，笑嘻嘻的不知道說些啥。
    “另外一個，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矮個子男孩，師父您看見了嗎？本來我在趙河市的時候也留意過，也有一定的天賦，但終究是不如這個女孩。”
    其實，他說的就是張一帆。
    張一帆是陽城市隔壁，趙河市革委會主任家的孩子，他一到趙河市，那邊就“靈通”的得到了消息，把孩子帶來見他，美其名曰“請韓教授指導(dǎo)”。但那孩子確實是有點天賦的，他賣地頭蛇兩分面子也可以，可誰想到今天表現(xiàn)這么差。
    另一個原因嘛，現(xiàn)在各地都在有樣學(xué)樣清算這些人，曾經(jīng)的地頭蛇也只能夾緊尾巴做人，他不用像去年一樣忌憚他們了。
    但是，他知道師父眼力過人，他到基層好幾次，就挑出兩個人，怎么著也得讓老人家親自過目才行，是去是留看他意思。
    結(jié)果呢，老者看過去，搖頭，“勝負(fù)心太強(qiáng)。”
    “那個叫安文野的小姑娘，倒是不錯，方便的話，待會兒咱們?nèi)ジ改刚f幾句話。”
    韓啟明苦著臉，他已經(jīng)請過好幾次了，結(jié)果人兩口子都不帶搭理的，跟他是拐小孩的人販子似的，防備得很。
    但師父七十多歲的老人家都來了，他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另一邊觀眾席的第二排，“兩位同志你們好，又見面了。”
    宋致遠(yuǎn)和妻子對視一眼，“什么事？”別想又來拐帶我閨女。
    他的防備是寫在臉上的，韓啟明結(jié)巴了，他但凡有點好臉色不這么抗拒，他都還能腆著臉說幾句，可這樣難看的臉色，他就……
    倒是安然，她聽陳媛媛說過這個韓教授，他在出題的時候照顧到小貓蛋，判卷的時候也挺照顧她的，說明內(nèi)心是真欣賞孩子。遂笑著問，“你好，有什么事嗎？”
    韓啟明松口氣女同志好說話就行，于是他把自己師父想要跟他們說幾句話的要求，非常客氣的說了，末了還問一句“您二位覺得可以嗎？”
    快五十歲的教授對他們稱“您”，安然還真有點不自在，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又拐了拐丈夫。
    宋致遠(yuǎn)本來是不想搭理的，可看見老者的一瞬間，他難以置信的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去，喃喃道：“這是姚老？”
    韓啟明一愣，“你認(rèn)識我?guī)煾福磕窃蹅兛删褪谴笏疀_了龍王廟啦。”心里也納悶，這人年紀(jì)輕輕，莫非還是師父的忘年交？畢竟，他師父那是十分不拘一格的人，只要脾氣對他胃口的，無論老幼他喜歡就是喜歡。
    姚老交朋友，不在乎年齡外貌家世，非要概括的話就一個字——緣。
    宋致遠(yuǎn)點點頭，起身整理儀容，十分慎重的走過去，跟姚漢光打招呼。
    姚漢光老爺子也很意外，“哎呀小宋，你怎么在這兒？”
    安文野比賽結(jié)束了，筆試的成績也出來了，兩相一加，毫無疑問她就是第一名。當(dāng)然，因為被她帶飛一丟丟，陽城隊的大家，成績都不錯。
    哪怕是鐵蛋，筆試不怎么樣，但人形搶答器盡職盡責(zé)，團(tuán)隊競答分?jǐn)?shù)高，也跟著得了個不錯的名次。
    大家伙在夸小野的時候少不了也會夸他，要是沒有他的快人一手，就是有諸葛亮在里頭也沒用不是？他胸脯都快挺上天了，人生中第一次嘗到“合作”的滋味。
    小貓蛋獎杯也捧上了，看見爸爸媽媽在跟一位老爺爺說話，頓時高興得小兔子似的蹦跶過來，把獎杯交給媽媽，一跳，就猴子似的扒在爸爸身上了。
    剛才還沉穩(wěn)大氣的好孩子，秒變樹袋熊。
    安然心里再次感慨，珍惜她還不知道害羞，隨時隨地想跟你親近的時候吧，用不了多久她就不會這么善于表達(dá)情緒了。
    姚漢光捋著胡子哈哈大笑，“難怪，原來是虎父無犬女。”
    看著這個年輕后生，有家有口還有了人氣，這是好事兒。
    科學(xué)家也是人，也應(yīng)該有七情六欲，小宋以前就是太克制，太內(nèi)斂了。他顫巍巍的站起來，朝安然伸手：“你好，你就是小宋的家屬吧？”
    安然幾乎可以說是誠惶誠恐，雙手握上，這可是姚漢光啊！目前華國最有名的數(shù)學(xué)家，也將是未來五十年內(nèi)經(jīng)常被人津津樂道的數(shù)學(xué)大家，老先生根植的是應(yīng)用數(shù)學(xué)領(lǐng)域，將數(shù)學(xué)理論應(yīng)用于其他學(xué)科，譬如物理和化學(xué)，尤其在今后世界局勢風(fēng)云變幻的五十年里，他的運籌學(xué)和博弈論、信息論，那是相當(dāng)出名的。
    五十年后，應(yīng)用數(shù)學(xué)最常用的兩大領(lǐng)域就是計算機(jī)和經(jīng)濟(jì)學(xué)，可以說這位老人的很多研究就是為這兩大領(lǐng)域打基礎(chǔ)的，以后的計算機(jī)、互聯(lián)網(wǎng)、區(qū)塊鏈……任何一個領(lǐng)域的專家，提起他，都是奉若仙師。
    她一個商人，肯定不知道這些。但她曾經(jīng)在宋致遠(yuǎn)的遺物里看見過這個名字，他記錄在小本子上的，因為不知道是什么人，所以她當(dāng)阿飄的時候就特別留意，這才知道華國居然出過這么一位大家！
    真是數(shù)學(xué)界泰斗級人物啊！
    安然覺著，自己這一趟重生真是值了，能親眼看見這么多時代弄潮兒，并與他們產(chǎn)生交集，老了要是能上知乎匿名發(fā)個帖吹個水，那可真是夠本了。
    曾經(jīng)，宋致遠(yuǎn)大學(xué)時候的數(shù)學(xué)老師就是姚漢光，師徒二人也算惺惺相惜，互相欣賞。后來宋致遠(yuǎn)回海城709，跟他偶爾還有書信聯(lián)系，后來自己被下放到石蘭省大山區(qū)，為了不牽連其他無辜的學(xué)者，把對科學(xué)研究的損失降到最低，他就主動斷了跟所有人的聯(lián)系，包括這位曾經(jīng)亦師亦友的姚老。
    這一斷，就是十一年。
    宋致遠(yuǎn)這人吧，確實是缺根筋，他心里敬重人，可都恢復(fù)自由這么長時間了他愣是沒想起寫封信問一下，或者經(jīng)過京市的時候登門拜訪一下。
    就連他在709的導(dǎo)師，他也只是電話書信聯(lián)系，回去開會啥的也想不起去看一眼……安然真的想給他豎大拇指。
    就這樣冷情冷性的人，還能讓這些泰斗級人物記得他，不僅大佬記性好啊，他也有值得記掛的點不是？你還別夸他，一夸人還要驕傲呢！
    偶遇恩師，那當(dāng)然是要一起吃頓飯的，告別了同樣是陪太子讀書的頂頭上司賀林華兩口子，讓他們仨男人聊著，安然帶著孩子先去開車，出去找飯店。
    現(xiàn)在的省城她不熟，不過書城賓館是幾十年的老招牌了，去那兒準(zhǔn)沒錯。她把車停好，小貓蛋就刺溜跑下去，高興得一蹦一跳，顛顛兒的。
    包文籃一路上都在研究她的獎杯，又看又摸還上牙咬的，此時看見飯店，立馬將獎杯小心翼翼用衣服包好，緊緊抱懷里像兜著個孩子似的。
    “放車上吧，吃飯沒地方放。”安然簡直哭笑不得。
    “萬一被人偷了咋辦？”這可是他妹的勞動成果，人生中第一個獎杯呢！還是他倆團(tuán)結(jié)一心，精誠合作的勝利果實，就是每天三柱香的供著，也是值得的。
    安然：“……”手癢癢，想揍人怎么辦。
    他們剛點好菜，宋致遠(yuǎn)和韓啟明攙著姚老也來到了。因為不確定老人家牙口怎么樣，但大抵是不怎么好的，畢竟人老是先老牙齒，安然就點的幾乎全是清淡好消化的菜品，她一面吃，一面還得看顧兩個蛋，尤其是貓蛋，她給點了一份十分高檔的在陽城吃不上的醬爆大蝦……也是一大桌子上唯一一道口味稍重的菜。
    小丫頭不知道這些大人為啥總看她，反正她就自己端起小碗碗，等飯飯。媽媽會幫她把大蝦剝干凈，粉白色的蝦仁放在碗里她一口一個，嚼得雙頰鼓鼓囊囊的，小腦袋忍不住就晃來晃去，就差在臉頰上寫“美味”兩個大字了。
    不過，她從小接受的家教就是尊老愛幼，看見白發(fā)蒼蒼的姚老，她很規(guī)矩的跳下板凳，走過去問：“老爺爺您要吃蝦蝦嗎？我媽媽剝的蝦蝦，超好吃哦。”好舍不得鴨，她吃過最美味的東西就是蝦蝦啦。
    奶聲奶氣的玉團(tuán)子，知道照顧隊友，懂得關(guān)愛老人，即使是最喜歡吃的來之不易的好東西，也要先孝敬桌上的長者。姚漢光知道沒有人天生就如此，還是家庭教育的問題。
    “小安同志，小宋能得賢妻如你，實乃大幸。”
    安然被這么高的評價砸暈了，她其實心里知道，別人對她最多的評價就是“潑婦”，雖然有點工作能力，但大部分不了解她的人還是覺著她配不上宋致遠(yuǎn)，可現(xiàn)在，首次見面的老人家居然給這么高的評價……說高興都不準(zhǔn)確，她有一種自己的努力終于被人肯定的幸福感。
    姚老客氣的謝過小丫頭，主要還是跟宋致遠(yuǎn)聊他的工作，不能保證包廂外是否隔墻有耳，倆人說得云里霧里像打啞謎一樣，安然也沒心思聽，她忙著給兩個孩子夾菜呢。雖然主要是宴請姚老，但倆孩子好不容易下一次館子，她還是點了好幾個他倆愛吃的菜，像魚啊蝦啥的，都是小貓蛋有的鐵蛋也有。
    小貓蛋眼巴巴看著呢，媽媽做啥都是把她的和哥哥的一樣多，就連雞蛋湯，也是一人盛一碗。
    也不對，不是完全雞蛋湯，里頭還有一些黑黑的，軟軟的吃起來像海帶味道的菜菜，她覺著特好喝，特香！
    “媽媽這是什么菜菜？”她用嘴巴“呲溜”吸進(jìn)去一片。
    “紫菜，這是紫菜蛋花湯。”陽城人，沒幾個吃過紫菜的，因為陽城市是石蘭省最內(nèi)陸最落后的地方，山高路遠(yuǎn)又干旱。
    “是紫色的嗎？可是，可是黑色的鴨。”
    安然還真想不出來，她哪里知道這些冷知識喲。
    “紫菜是一種海藻，它在海水里是紫色的，曬干后葉片被氧化才會變成黑色。”宋致遠(yuǎn)雖然跟他們聊著天，但耳朵一直注意著這邊。
    “那什么又是羊化呢爸爸？”
    “是氧化，氧氣的氧。”
    氧氣小貓蛋知道，爸爸說過這是她呼吸的東西，“是菜菜和空氣里的，的氧氣發(fā)生化學(xué)反應(yīng)嗎？”
    宋致遠(yuǎn)還沒說話，姚老帶頭“啪啪”鼓掌，“我說呢這小姑娘怎么這么聰明，原來是你沒少教。”一般的家長，忙生計還忙不過來呢，誰有空給孩子說這么多，更何況很多人也不懂。
    他是真為宋致遠(yuǎn)高興，一個好的，優(yōu)秀的科研工作者也可以是好丈夫，好父親，好兒子，并不一定要不通人情的榆木疙瘩才是科學(xué)家。
    說到這兒，他就不得不開口了：“小宋，我們舉辦這場知識競賽的目的你也知道了，咱們少兒組選□□的就你閨女一個，還有那個叫房明朝的小男娃算半個，但他年紀(jì)大了，不是最適合……你看你閨女你是怎么打算的？”
    宋致遠(yuǎn)夾菜的手就頓住，干脆放下筷子，“我們現(xiàn)在只想讓她度過一個快樂的童年，對不起姚老，希望您能體諒我作為一個父親的心愿。”
    安然沒想到，這呆子居然能說出這么有禮有節(jié)的拒絕。
    姚老呵呵一笑，“你的心愿我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如果時間允許的話，她每個禮拜由我和啟明給她上四節(jié)數(shù)學(xué)課怎么樣？我們不會勉強(qiáng)她，先讓她適應(yīng)一段時間，如果真的不喜歡，咱們再從長計議，如何？”
    宋致遠(yuǎn)頓了頓，看向妻子。
    似乎是怕他們不同意，姚老又說：“這個課程等你們搬到書城再說，現(xiàn)在小姑娘還是回去該學(xué)什么學(xué)什么，把基礎(chǔ)打好。”
    宋致遠(yuǎn)也沒問他這話是什么意思，怎么感覺他們不久的將來就要搬來省城似的？就連前幾天高美蘭也是這樣的口氣。
    而安然想的是，一個禮拜上四節(jié)額外的數(shù)學(xué)課，其實也就相當(dāng)于五十年后的課外輔導(dǎo)，而且那個年代的孩子可不止補(bǔ)數(shù)學(xué)一門，現(xiàn)在小貓蛋實在是沒啥功課負(fù)擔(dān)，四節(jié)課……也不算重？難得遇到這樣的專業(yè)大牛，為什么不把握住機(jī)會呢？
    安然一直堅信，跟著什么樣的人就學(xué)什么樣，上輩子浪費了女兒的天賦，這輩子就應(yīng)該給她最好的資源，接受最好的教育。
    不過，安然還是尊重女兒意見，溫聲跟丈夫說：“問你閨女去，只要她有興趣，我沒意見。”
    小貓蛋的貓耳朵可是一直支棱著呢：“上數(shù)學(xué)課有蝦蝦吃嗎？有蝦蝦的話，我就去上叭。”
    宋致遠(yuǎn)：“……”
    倒是韓啟明趕緊說：“有有有，我讓咱們石蘭大學(xué)食堂大師傅每個禮拜都給你做，怎么樣？什么口味的都有。”
    這年代的省城其實是能買到蝦的，蝦的種類那么多，竹節(jié)蝦青蝦基圍蝦，只是必須用高級干部特供票才能買到，而宋致遠(yuǎn)一家都還沒人有資格持這種票。
    姚老笑哈哈的拍著胸脯說：“成啊，待會兒就去買，拿我的票，啟明去給你小師妹買。”
    韓啟明手一抖，小……小師妹？？
    宋致遠(yuǎn)也是一愣，姚老的意思是要收貓貓做徒弟？要知道姚老在業(yè)界聲譽(yù)極佳，不僅是專業(yè)技術(shù)獨領(lǐng)風(fēng)騷，為人處世道德品質(zhì)也是相當(dāng)高尚，真正的德藝雙馨，想當(dāng)他學(xué)術(shù)傳承人的如過江之卿，他的親傳弟子兩個巴掌就能數(shù)得過來，韓啟明算是里頭比較“差勁”的那種吧。
    果然，姚漢光哈哈一笑，“小宋，小安，我想收安文野作關(guān)門弟子，你們看怎么樣？”
    安然和宋致遠(yuǎn)立馬起身，恭敬地垂首而立，“謝謝姚老。”再多的天花亂墜的好聽話安然也說不出來了，他們家小貓蛋到底是多好的運氣能遇到這樣的好事呢？簡直天大的好事啊！
    既有娘胎里帶來的天賦，又能得名師教誨，這是多少人一輩子也沒有的際遇。
    安然隱隱有種預(yù)感，她閨女未來的發(fā)展，好像不在她“掌握”中了，或者說，是她活了兩輩子也觸及不到的知識盲區(q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