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若曦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李青，沒時間了。”
    “嗯。”李青點了點頭，將紀文斌的尸體抱起來，轉身走進了樹林。尋了一個滿是積水的山坳，李青將紀文斌輕放進去，扒了些土淺淺的埋了，又折了一些樹枝蓋在上面。
    “老紀，是我李青對不住你。要不是我?guī)阕鲞@趟任務，你也不會喪命在西隆。就算是你變作厲鬼來索我的命，我也不怨。”李青低低的說著，抬起滿是泥漿的手揉了揉額頭，轉身離開。
    當初拉紀文斌進來的時候，李青只是感覺他會有大用，但卻沒想到所謂的大用竟然是要搭上這個耿直漢子的一條性命。李青不知道，如果知道結果，他會不會依然將紀文斌拖進來。
    也許會吧，假若沒有紀文斌，現(xiàn)在死的也許就會是文揚和馮玉成了。
    一念及此，李青心底的愧疚便愈發(fā)濃厚起來。
    取了兩截樹枝，李青走到鐘若曦身邊蹲下來：“我看看。”
    李青撕開鐘若曦的褲腳，盯著那微微扭曲青腫起來的白皙小腿，眉頭不由得緊緊皺了起來。
    “那頭熊將你踩骨折了。”李青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廢話，但鐘若曦明白他隱藏在這句話之下的意思。
    行動隊再度增加了一位傷員，這對本來就處于極度危機之中的眾人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抿了抿小嘴，鐘若曦緩聲道：“我們得馬上離開這里，我懷疑巴古迪已經(jīng)在附近了。”
    “你的懷疑完全正確，巴古迪總不會比狗熊跑的還慢。”李青挑了挑眉梢，輕描淡寫的說道。
    說話間，李青已經(jīng)扯住自己的上衣，猛地一用力，撕下了一條碎布。他將布條綁在樹枝上，然后將鐘若曦骨折的小腿固定住。
    “暫時只能這個樣子，我先背你回去。”李青將鐘若曦扶起來，彎下腰讓她趴到自己背上。
    “李青…”鐘若曦盯著那張冷淡的臉頰，絲毫感受不到李青內心波動的情緒，不由得有點兒擔心。
    李青忽然開口：“我后悔了。”
    “啊？”鐘若曦一怔。
    “雖然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但是…我后悔了。”李青淡淡的說著，將鐘若曦背在身上，踩著泥濘的淤泥往回走。
    鐘若曦伏在那潮濕又溫暖的脊背上，下巴輕輕搭在李青的肩上，輕聲道：“李青，你要做什么？”
    微微偏頭，李青斜看了鐘若曦一眼，眼角已經(jīng)一片赤紅：“若曦…”
    “嗯…”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你怎么會這么想？”
    “古月說得對，我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決定而后悔。”李青微微停頓了一下，“我總是抱著這樣或那樣的僥幸，以為這次會如同以往的那些行動一樣，每個人都能全身而退。我對自己太自信了，石旅長死了，老紀死了，老馮重傷，秦武朝殘廢了一只手，連同他一身的本事也報廢掉了。若曦，這都是我的責任。”
    美眸微凝，鐘若曦緩聲道：“李青，現(xiàn)在不是檢討責任的時候。”
    “我知道。”李青點頭，“我不打算再逃了。”
    鐘若曦的臉頰猛地涌起了一抹驚色：“什么！”
    “我不是喪家之犬，巴古迪才是。”李青狠狠的咬緊了牙關，“我要在這里殺了他！”
    “李青！你這是胡來！”鐘若曦的聲音瞬間陰冷了下來，“巴古迪現(xiàn)在是整個西隆的罪人，即便你不殺他，也絕沒有活路。他這一路緊隨過來，就是要與你同歸于盡。”
    “現(xiàn)在深井計劃已經(jīng)完成，行動隊損失極大，隊員體能幾乎消耗殆盡，你做出這種決定，無疑是在自尋死路，正中巴古迪下懷。無論如何，我堅決不同意！”
    李青嘴角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你說了不算，我什么時候說過你是這支隊伍的領導者了？”
    鐘若曦滯了一下，冷聲道：“巴古迪手下的特別獵殺小組，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失。而我們這一面的傷亡已經(jīng)將近半數(shù)，李青，你這個決定，會將更多人拖到死路上去。”
    “你錯了，我要留下來，并不代表你們也要留下來。”李青漫不經(jīng)心的說道。
    “你…你要自己去！”鐘若曦伸玉手掐住了李青的脖子，“不行！我不允許！你一定會死！”
    “咳咳咳咳…”李青翻了個白眼兒，“鐘廳長，你…咳咳…你要掐死我么？你確定自己體力真的消耗殆盡了么？”
    鐘若曦手上的力道松了下來，思量了一會兒，輕輕搖頭：“不行，你贏不了的。”
    李青略微沉默：“這是我欠他們的，我得還。也只有這樣，我心里的愧疚才能減輕一點兒。”
    “李青，這不是你的錯，發(fā)起這場行動的人是我，你只是一個執(zhí)行者，同這里的其他人沒有區(qū)別。他們從參加這次行動起，就做好了隨時可能會死的準備。”
    “不，他們沒做這樣的準備。抱著這樣想法的，只有你一個。而你不會死，我答應過石旅長，會將你平安帶回隴西。”李青緩緩開口，“幫我一次，就像我?guī)湍隳菢樱瑒e拒絕。我已經(jīng)習慣了胡來，這次也不要攔我。”
    “李青，林秋秋呢？你讓林秋秋怎么辦？”鐘若曦寒聲喝道，“你離開隴西的時候，連一個電話都沒給她打。她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更不知道你將要做什么。你現(xiàn)在…你讓她怎么辦？”
    李青的身體忽然僵住，鐘若曦甚至都能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過了一會兒，李青邁開步子，繼續(xù)向前走：“我同秋秋經(jīng)歷過最痛苦的時候，也經(jīng)歷過最快樂的時候，過去的那些日子都彌足珍貴。我負了她，也負了其他很多人。我虧欠別人的太多，沒辦法一一償還。你要是問我怎么辦？我不知道怎么辦。如果沒有了我，我只希望她多記得我的惡，少記得我的好，這樣她或許能更舒服一點兒。”
    “若曦，幫我照顧好她。”李青的聲音沉重了起來，“我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
    “你就不能為活著的人考慮么！”鐘若曦聲音忽然沙啞起來，靠在李青的肩膀上泣不成聲。
    李青能夠感覺到這個女人此時的脆弱，能夠感到她溫熱的眼淚浸透自己的衣服，禁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我其實一直都覺得…你只不過是個女孩子。以前老是被你吊打，但這一次的行動中，我忽然間發(fā)覺…若曦，我已經(jīng)比你強了，所以我應該有資格保護你了吧。父親從小交給我的道理，男人應該保護女人，尤其是…自己喜歡的女人…”
    輕輕舒了口氣，李青低低的說道：“當年因為一場車禍，我父母雙亡。在還原事故現(xiàn)場的時候，交警說我父親當時本有希望逃離，但是他在那個時候，選擇了同母親一起死。這是父親的愛情，也是他的責任。十七歲之后，我就再沒見過他，也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但他在臨死之前，還是給我上了一堂課。”
    “說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做什么。”李青嗤笑了一聲，“巴古迪的行進速度比我們快，我們一起逃走，沒有人能擺脫他的糾纏。所以我留下來，轉身面對他，你們才有逃脫的機會。若曦，不要再阻攔我，這非但是我的責任，也是我必須去做的事情。為了楊迅，為了石應輝，紀文斌，為了隊里的每個人，也為了我自己。”
    “我說這些，你明白了吧？這絕對不是一時沖動，熱血上腦的決定。”李青輕輕睨了鐘若曦一眼，卻發(fā)覺后者的淚水已經(jīng)打濕了俏美的臉頰，斷斷續(xù)續(xù)抽噎不止。
    “你這臉蛋兒臟兮兮的，都哭花了。”李青撇了撇嘴，“別哭了，你可是臨港督察廳廳長，準將軍銜，這要是被外人瞅見，以后還怎么見人啊。”
    “李青…”鐘若曦將俏臉埋在了李青的頸下，“你要做爸爸了，你要做爸爸了！你知道么！”
    李青猛地瞪圓了眼睛，大張著嘴，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你…你說什么？我…”
    “林秋秋懷了你的孩子，六個月了。”鐘若曦眨了眨美眸，眼淚簌簌的落下來，“李青，你就要做爸爸了。”
    “可是…秋秋她…從來都沒跟我說。”李青整個人都處在了一種呆傻狀態(tài)，只覺得腦袋暈暈乎乎，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
    “我就要做爸爸了…”
    “我就要做爸爸了…”
    李青心頭一遍又一遍的回蕩著這句話，難怪他覺得那天晚上的謝雨煙不對勁兒，難怪他覺得每一次同秋秋通話都怪怪的，難怪鐘若曦總是時不時在他身邊提起林秋秋，原來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此。
    李青此刻只覺得，自己真是比一頭豬還要蠢，比一頭驢還要笨。秋秋挺個大肚子，一個人在臨港孤孤單單，身邊沒個人陪伴，沒個人說話，還要幫他照顧李家的一大堆家業(yè)，得有多辛苦啊。而他在隴西晃晃悠悠，不務正業(yè)，根本不為家里的女人考慮，簡直禽獸不如。
    直到現(xiàn)在，他李青還欠著林秋秋一場婚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