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又是一片靜,同紫衣女子最先交手的昆侖派前輩一聲高呼,“你個女娃娃,休要胡言亂語,老子這身傷,能是一把假琴弄的。”
這壯漢內力不俗,這一吼也稱得上非同小可,叫戚梧桐雙耳生疼,頭也有些發昏,獨孤九面色一凝,朗聲道,“你好賴是個前輩,對個小姑娘這么大聲做什么,昆侖派落到你們這種東西手中,夏侯寧修個屁仙,連人也不會看。”獨孤九聲沉如鐘,灌入耳中尚有余音,震得人頭暈眼花,比那昆侖派壯漢不知強上多少。
這一嗓子將這壯漢嚇傻了眼,暗想,獨孤九居然曉得他師兄退位修道一事,與他師兄多半是有些交情的,自己這趟下山可是背著代掌門,還念著能帶著幽鳴琴回去楊威,這琴沒拿到,自己反倒受傷,還愁著回去怎么交代,這獨孤九擺明是護著這丫頭,與他們糾纏吃虧的只會是自己,當下住嘴不說。
有一個長相白凈,文質彬彬的男子上前,道,“姑娘可是有什么憑證,能否相告。”
戚梧桐瞧了這書生一眼,她記得這人之前與紫衣女子說過話,紫衣女稱他玉筆書生,戚梧桐沒應他,倒也不是不屑同他說,而是她自己也沒弄明白,只是一旁的獨孤九面露難色,他心想那時,眾人皆以為那時梧桐年紀還小,縱使瞧見什么也未必能記下,而今看來,倒是低估了這鬼丫頭。
見戚梧桐不加辯駁,廳中眾人便斷定她是胡說八道,殷紅鸞則問,“任先生又如何有何憑證說那就是幽鳴琴。”
玉筆書生任子游搖手道,“姑娘誤會,誤會,我信戚姑娘所言,小生曾翻閱古籍,古書上對幽鳴琴的記載雖各有偏差,卻有一點相同,便是幽鳴琴開封過后七弦呈赤紅色,而那紫衣姑娘手中的琴,確非赤色琴弦,只是小生未曾見過真正的幽鳴琴故而無法驗證這一說法,聽梧桐姑娘那般篤定琴是假的,便想知道姑娘是如何得知。”
這幽鳴琴究竟妙在何處,這琴以海底沉木制其琴身,水火不侵,而那七根琴弦,是由一塊天外隕鐵的殘片制成,其精妙之處便在這琴弦之上。
相傳周時,從天外落下一方隕鐵,周王尋能工巧匠,引天坑火,入純陽血,熔隕鐵,鑄下一方寶刀,名為寒月;鑄寒月之后,那幾位匠師,將多余的殘片收于陰山之中,后至七國之亂,寒月刀落入始皇手中,匠師門人便將殘片取出,又造了一把琴,但這七根琴弦煉成時,卻無法發出清脆的樂聲,反倒是發出如同撕裂吼叫的鬼魅厲聲,十分駭人,而此人仍是將琴獻予始皇,并告訴始皇此琴需與寒月刀供奉一處,吸取刀上精氣,而自己將在一年之后為琴開封,為此始皇特命人在宮中,修建一作坊存放刀、琴,并為將來開封之用。
過了一年,匠師果然又去拜見始皇,同行的還有一人,據說也是一名刀劍師,他二人,在始皇建特建的作坊中為琴開封,每日精心打磨,一個月足不出戶,三餐也是由宮人送入。一日,守衛兵未聽見作坊之內有所動靜,便進去查看,卻見作坊里頭擺著有了赤色琴弦的古琴,和一堆七零八落的殘肢,兩名刀劍師父的身體殘破不堪,根本無法辨認,但作坊內卻沒有一點血跡,宮人將此事稟報始皇,始皇大驚,一直將寒月刀與幽鳴琴存于作坊,數日之后,寒月古刀卻不翼而飛,唯獨留下了七弦琴,無論何人彈奏,琴都會發出有一種猶如啼哭般悲切余音,余音一起,始皇就記起一統七國時血腥的戰場殺戮,稱琴聲宛如鬼泣,便喚此琴為幽鳴,幽鳴一琴很快便在坊間傳開,更有幽鳴琴詛咒一說,始皇便派去人,找來了打造幽鳴琴的匠師的同門,來解除他的困惑,卻不曾想尋人未果,而宮中樂師推斷幽鳴琴吸取的正是寒月古刀精氣,而神兵流落已久,沾染過多血腥,故而幽鳴琴也蒙上刀上殺氣,當夜宮中又響起琴聲,侍衛宮人,死傷百余人之多。幽鳴琴被封于宮中多年,直至始皇駕崩,始皇本想在他死后,將此琴作為陪葬之物,埋入皇陵,可惜始皇的后人沒有遵從他的遺命,還不斷的尋找打造寒月古刀和幽冥琴的工匠后人,一來是為了寒月古刀,再者,他們是想探尋幽鳴琴所藏的秘密,所幸秦傳二世即忘,幽鳴琴的秘密也隨之葬送,除了兩名匠師的后人以外,已無旁人知曉,兩家人隱姓埋名,四處流浪,其中一人逃至西域入了西域圣教,機緣之下他得了幽鳴琴獻給圣教教主,由圣教教主保管,卻在三十年前,幽鳴琴又重返中原。
然實情則是,幽鳴琴除去本身制材罕見以外,與普通七弦琴別無二致,但若能配以一部曲譜,確又能成其神兵之威,這曲譜中暗藏絕世武功,與幽鳴琴相合,能有聲動山河之力之。幽鳴琴之所以能如此傳神,除了仰賴江湖中人以訛傳訛,還有便是這部曲譜。而這玉筆書生自然想正其典故,摸清其來龍去脈
殷紅鸞瞧向戚梧桐,戚梧桐聽著玉筆書生問她依據,她只應了三字,’不知道’,殷紅鸞記起兒時她們常常鉆到黃鶯姐房中睡,可常常睡到半夜,梧桐便會大聲呼喊,到第二天問她,她只說是做了噩夢,可聽她描述夢中的情景又有些像真事,黃鶯姐姐說可能是梧桐從前當真經歷過什么極可怕的事情,印象太深了,讓他們不論再聽到,還是看著,都不要問戚梧桐,更別再提起。殷紅鸞想戚梧桐或許真能分辨幽鳴琴也不一定。
不多時,鳳天翔又回到廳中,不單是他,還有清風道長的小徒弟,和清風道長,眾人皆十分驚詫,見清風道長轉醒,任子游也上前一問,清風道長只道,“反正同老夫年輕時瞧見的不大一樣。”
玉筆書生再余詳加追問,老道長也只是擺手不知,他也只得作罷。
清風道長好好瞧了瞧這說話的小姑娘,相貌清秀,雙目熠熠,笑著捋捋長長地白胡子,夸她真是個好孩子。
戚梧桐不知這老道長夸她什么,只聽鳳天翔道,“算聰明而已。”
戚梧桐白了她爹一眼,朝清風道長看看,見這老者方才腳步沉重,便知他能轉醒一是靠鳳天翔從她行囊中取得一枚丹藥,二是憑借老道長一身內力壓制,如此一來,這老道長與尋常老者已無區別。
然這老道長失去一甲子的功力,卻仍如同丟了六十紋錢一般倘然,全然不失大家風范,戚梧桐對其平添了幾分敬意,道,“我要是能找到那紫衣姑娘,一定幫你要解藥。”
清風道長的小徒弟聽戚梧桐要去尋那紫衣女子,急忙道,“姑娘要是西域,那能不能帶上我一道。”
殷紅鸞道,“那紫衣姑娘絕非是來自西域。”清風道長的小徒弟咦的一聲,殷紅鸞又道,“那姑娘雙手光滑細膩,西域是什么樣的地方,烈日風沙,西域人終日需裹頭蒙面以御,我用紅綾卷她琴時,看到她的手,那樣一雙漂亮的手,不是使慣刀劍的手,更不會是久居在西域會有的。”
那玉筆書生附和道,“姑娘說的極是,魔教教主龍騰所創傲云十六式,同鳳四莊主的劍法,并為刀劍雙絕,但與梧桐姑娘交手的兩人顯然用的都是劍法。”
戚梧桐蹙眉瞪著玉筆書生,什么梧桐姑娘,梧桐姑娘,叫得他們好像十分熟絡似得,戚梧桐平日最恨就是沽名釣譽之輩,偏偏這玉筆書生任子游幾乎給全天下的東西都排了三六九等,存心惹人爭斗,居心不良。
任子游從戚梧桐眼中看到三分厭惡,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這姑娘,朝她笑了笑,卻給戚梧桐白了一眼。
殷紅鸞走到清風道長身前,恭敬的問道,“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清風道長見她的眼神便知這一步非借不可,朝她點頭,殷紅鸞一笑,說了句“得罪”,架著清風道長從門口飛出,身姿輕盈如飄,輕輕地落到問劍山莊外的’止戈為武’石坊樓上。
清風道長的小徒弟想跟,卻被戚梧桐一句’小徒弟’給叫住了,清風道長的小徒弟與戚梧桐也沒說過幾句話,沒見過幾面,可他覺得自己怕這姑娘多過怕自己的師父。
戚梧桐身旁的獨孤九仰著脖子倒下了葫蘆里地最后一口酒,搭著鳳天翔的肩頭,問他事情辦妥了沒,鳳天翔搖了搖頭,獨孤九肚子里頭的酒蟲鬧騰,酒癮大起,拋下鳳天翔獨自找酒。
鳳天翔也不說話,只是朝殷紅鸞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殷紅鸞帶著清風道長站在石坊樓上,遠山茂林,天朗氣清,眼前的風景甚好,清風道長面露輕松的望著風景,就聽殷紅鸞問到,“前輩,司馬家可是還有人在。”清風道長手捋長須,沒承認也沒否認,殷紅鸞見狀,想了想,又道,“道長中夕落一線時,人雖是昏睡的模樣,但其實腦中是清醒的,一定也聽到了那紫衣女子彈得曲子,司馬家承襲一套絕學,先人將這絕技藏入曲譜之中,司馬家滅門,琴譜一直未被找到,紅鸞不才,不敢說飽覽古今,但自幼對琴藝頗為鐘愛,對司馬家的曲藝還是多少有些了解的,那紫衣女子彈的曲,正與司馬家許多曲調相合。”
清風道長默了良久,終于道出一言,“那紫衣姑娘并非西域圣教之人,亦非司馬家。”
殷紅鸞愁眉不展道,“司馬家一事,與她有關。”
清風道長長嘆道,“老朽慚愧,委實不知,老夫也正是為了查明此事而來,可惜一無所獲,姑娘日后若能查明,還煩勞通知老夫一聲。”
殷紅鸞道,“多謝前輩如實相告。多有得罪之處,這就帶您回去。”說著又是一陣隨風飄逸,回到了廳前,方才那些武林人士似乎都散了,殷紅鸞不見鳳天翔、獨孤九、獨孤十三與戚梧桐,還有清風道長的小徒弟。
清風道長長須一捋,說再至問劍臺一看。
問劍臺周圍東一堆、西一摞的站著觀戰的人,劍臺上鳳天翔在同清風道長的小徒弟穆良過招。殷紅鸞邊看,邊自言道,“師父使得招式,怎么和玄武派的弟子如此相像。”
一旁清風道長道,“老夫劍法的最后一式還未傳授給我這小徒,所以特地拜托鳳家四莊主指導一二,四莊主果然是難得一遇之奇才,二十年前與老夫僅對過一次招,便能使出七成。”
殷紅鸞應道,“前輩的劍法也不簡單,我師父看了二十年,才能使出七成。”
清風道長聞聲笑道,“鳳莊主的劍法講究隨性自然,與老夫的劍法有別,是故未能使出全力,劍法也是因人而異的。如戚姑娘是隨性自由之人,她便能悟得鳳四爺的劍法,殷姑娘心定意堅,內功的造詣,真是叫人期待萬分吶。”
殷紅鸞笑問,“前輩的徒弟又如何?”
清風道長深思道,“穆良秉性純良,不大會變通,但天賦頗高,老夫的劍法,他未學會’虛’、’危’,卻能運劍成’璧’,姑娘說怪是不怪。”
殷紅鸞笑問,“前輩的劍法中,’虛’指的可是虛則實之,虛實轉換,’危’,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詐為先。”清風道長笑道姑娘好悟性,殷紅鸞搖頭道,“我是懂得,使不得,與什么也不必懂,卻能使出的梧桐相比,哪算是什么有悟性,倒是穆良,前輩也稱其純良,純良之人,單刀直入的劍意,順從本性,學得自然快,反之虛虛假假變換,確不免強人所難。”
清風道長聞之,哈哈笑了幾聲,直道,有理。
殷紅鸞提到梧桐,才發現戚梧桐也未現身在問劍臺。卻見葛老莊主坐在問劍臺附近一張未被損壞的椅上,便上前請教,葛老莊主指向后山,說見她去后山探路。
殷紅鸞順著葛老莊主手指的地方,就是紫衣女子逃離的山崖,葛老莊主見清風道長也在,隨口道,“道長,江湖后繼之勢,委實叫我等欣慰,你這小徒逼得鳳四莊主出了三成功力。”
清風道長一瞧,道,“兩成。”
葛老莊主一驚,問殷紅鸞,“那戚姑娘能讓她這師父使得幾成。”
殷紅鸞想了想,為難道,“這得依梧桐醒了幾分,她剛睡醒,老爺得出六七成功力才擋得,若是大醒了,十招之內,必敗。”
葛老莊主和清風道長聽過,都是一愣,再是一樂,聽來可笑,又覺十分合理,清風道長道了一句,“我那小徒若有戚姑娘這般悠然,老朽也能安心去了。”
卻不知幾時,戚梧桐到了他身后,慎重道,“道長這話可不要隨便說,萬一哪一日,你那徒弟自己超然了,你卻說,如今你已同那戚梧桐一般了,為師可以安心去了,你徒弟非天涯海角追殺我。”
清風道長哈哈一笑,道,“戚姑娘的想法果真是有異常人,若能將閑適轉分一些給專注,好好修煉內功,姑娘的武功可更上一層。”
戚梧桐風馬牛不相及的問老道長看她身體可算健康。清風道長也不明其意,但見其面色紅潤,看著是身強體健,戚梧桐點頭道,“武學宗旨便是強身健體,既然我身體康健,上到哪一層樓又何差別。就以道長為例,奸邪之輩有心暗算,自然要采用非常手段,不可能與明刀明槍,既是暗箭,道長可是能用正法阻擋,若是真正的武林豪杰,又豈會與我這般后生晚輩斤斤計較。要是我當真時運不濟,遭遇鼠輩,就依天意,誰知塞翁失馬,后是禍福。”
清風道長與葛老莊主相看一眼,葛老莊主一聲道,“確是物外之心,方配得上靈氣之劍,你手中的劍配你,不,也只有練秋痕的劍配你。”
戚梧桐一愣,在場之人對練秋痕皆是心懷恨意,但顧及鳳天翔,這才不敢將練秋痕的名字掛到嘴邊,而葛老莊主不但直言,這言語間的贊許之意盡露無遺,問道,“老莊主怎知這是練秋痕的劍,天下鑄劍之人何止她一個。”
葛莊主擺手道,“姑娘錯了,一柄能傳世的寶劍,持劍人同其心,卻是由鑄劍師賦其魂,人心無常,善者心,邪者心,便是不同之心,以這不同之心,使同一柄劍,結果其實是同樣的,無非劍下死的人多與少的差別,但無論這是多,是少,寶既是寶,這一點決計不會更改,然也有不變的一點,若要配得起寶劍二字,便要鑄劍師在鑄劍時,賜劍以劍魂,將其精氣融于劍中。練旭的劍,是銳氣;而練秋痕的劍,是靈氣,如你手中這一柄,空靈之氣。”
戚梧桐連連搖頭,道,“什么氣不氣,寶不寶,又是多,又是少,心啊,魂的,怪瘆人的。莊主,從子時到現在我都未進食,實在餓了,有吃的沒有。”殷紅鸞紅著臉,扯了扯她的衣袖。戚梧桐則問到,“你也餓了,想吃些什么,問劍山莊這般規模定是不缺珍饈美味的。”
銅雀笑話戚梧桐,自己不正經,還總愛帶壞旁人。
戚梧桐不解道,“餓肚子不正經,難不成餓死就正經。”
銅雀不答,鳳天翔只是笑笑。
葛老莊主笑道,“無妨,無妨,戚姑娘率真自然,再好不過,不缺她爹年少時的那份傲氣,也不失童心,兩全其美,兩全其美。”葛莊主目光看向鳳天翔。
鳳天翔對戚梧桐是自己女兒這個說法,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就是叫人捉摸不透。鳳天翔轉對清風道長,道,“道長托在下的事,只能到此,也不知對穆少俠能有多少幫助。”
清風道長道,“哪里,哪里,實為老夫的不情之請,鳳四爺能指點小徒,我想他必能有所得。”
鳳天翔與他二人道別,見戚梧桐未有同行之意,帶著銅雀返回淮陰。
殷紅鸞見其不作返家之意,問戚梧桐要去哪,戚梧桐神神秘秘不愿當著眾人面講,問葛老莊主要了些干糧,而后像是逃跑般溜出了問劍山莊,經過樹林時喊道,“松伯、柏大哥,就此別過。”而林中樹木也真似有了靈性沙沙回應,戚梧桐策馬飛奔下山。
殷紅鸞追在她身后,高聲問到,“你究竟是要去哪里。”
戚梧桐回道,“醉夢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