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如此窮兇極惡之人逃離,甘陵王府的侍衛總管,立即下令調派人手捉拿兇徒,然,就在此時,甘陵郡王在侍衛的攙扶下來到,只讓他們講傷者盡快送去醫治,而那些死去的侍衛要好生安葬,并打點好他們的家人,其余一概不容多言。
對此安排,府上的侍衛心中自然有諸多不滿,可捫心自問像戚梧桐這般的武林高手也實非他們以人多就所能應對。
甘陵郡王屏退左右,除去□□,垂落這一條腿,另一條腿屈踏在椅面上,坐姿放蕩不羈,卻又不失霸氣,只是酒杯見空,派去請楮繡夢的侍婢仍是未歸,一張清俊的面露冷如冰霜。
楮繡夢姍姍來遲見吟川公子這幅模樣,立即下跪請罪,項吟川摩挲腰間的云霓翡翠環,問道,宋爺離去時可曾交代什么?
楮繡夢跪地,應道,宋爺每次離開甘陵城前皆是親筆書信請公子前來代他假扮甘陵王,并未同奴家交代什么。
項吟川突然從座椅上起身,邁著大步,將跪在地上的楮繡夢扶起道,“說來,我該賞你,要不是你,獨孤九也不會受此等苦楚,而讓戚梧桐生了弒殺之心,很快她便會察覺一般的兵器根本承受不住她的殺氣,如此一來,寒月刀必會再見天日。”
窗外忽然傳來清河王妃的聲音道,還敢妄想寒月刀,之前若非你與蘇兒假借圣教之名又豈會驚動了云海城,到現在蘇兒生死不明,連你師父都不得不重返中原,你居然還不死心。
項吟川道,蘇紀是一時大意才會落入慕靈衣之手,很快就會平安回來,王妃無須掛心。
清河王妃道,一時大意?我看她是自不量力,之前有人向我稟報,說你去了苗疆,我已多次告誡你,不要去打攪她,更不要想著將玉玲瓏找回來,你為何不聽,是你長大了,我勸不動你了么?
項吟川道,王妃誤會,吟川乃是王妃一手撫養成人,養育之恩沒齒難忘,至于苗疆一事,我是辦的不妥當,王妃莫要動氣,傷了身子。另外還有一事,我已派人通知師父,甘陵郡王之事既已泄露,依著師父的性子,甘陵城只會成為棄子,相信不日師父便會下令讓我們撤離此地,不知到時,王妃作何打算,我在明月谷修建的別院環境清幽,王妃意下如何?
清河王妃擺手道,不忙,既是山雨欲來,我們又能往哪里避,既然當年是我們挑的頭,事到如今,也不該退縮。
項吟川應道,是。
戚梧桐提著冽泉劍逃命般離開甘陵城,她想在這有生之年自己都將無法忘懷獨孤九那錯愕的神情,有那么一時半刻,她倒是慶幸獨孤九瞎了,若是四目相對,她根本不知如何自處。
戚梧桐端詳著手中的冽泉,她依稀記得,那位神算子南宮先生與自己論冽泉時說到,是劍護她,卻不是她在用劍。
冽泉乃是練秋痕打造,原是鳳天翔的佩劍,這二人鑄劍、使劍的初衷是劍不染血,故而施展冽泉劍,關鍵之處在于劍氣,持劍人氣勁越強,冽泉所能發揮的威力也就越大,如今想來,戚梧桐心中一陣后怕,方才冽泉出鞘的剎那,她心中僅僅閃過了一絲恨意,卻僅僅因那一絲的殺氣而造成那般慘遭,若是她起了弒殺之念,那可如何了得。
想著想著,戚梧桐持劍的手一陣陣乏力,冽泉劍似乎成了千斤巨石,叫她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正是迷茫,戚梧桐摸出懷中南宮先生贈的錦囊,對自己問到,這是到了萬不得已的處境?她輕咬貝齒,拆開錦囊,里面紙條上卻無一字,但紙面上糊了一層蠟,戚梧桐將紙條放在火堆上一過,字條上顯出兩行字,寫道——紫金云深孤月難明,物我兩空莫忘初心。
戚梧桐啐了一口將字條捏在手心,這南宮先生就愛打啞謎,既然字條寫也寫了,怎么就不能說清楚些,這究竟是個什么意思,前一句大抵是在說紫金頂,孤月應該是指寒月刀,而這后一句,戚梧桐不大明白,物我兩空,是指放下兵刃,還是指心法。
若是前者,戚梧桐是習武之人,劍客失去了劍與斷其手足何異。倘若指的是后者,司馬家的望鄉遙便是從物我兩忘心法中得來的,照理一脈相承,不會差的太遠,還是要去參悟真正的物我兩忘心法?
老瞎子,除去司馬家,當初與路無涯一起在破廟里遇見的那個老瞎子,他也說,自己的武功是從物我兩忘心法里頭悟出來的,可是為了練功傷了經脈還弄瞎了自己,委實叫人后怕,這門功夫練不得。
冬去春來,又到了雛鳥高飛的季節,望著枝頭雀鳥沐浴晨光振翅而去,戚梧桐心中卻是一片惆悵,只好握緊手中冽泉,朝著旭日的方向前行,追隨那雀鳥的痕跡。
棲息于鳳儀山莊院落中的那棵梧桐樹上的雀鳥,也向著天空拼命揮動翅膀,鳳天翔坐在窗前,望了望那枝頭的雛鳥,對著未熄滅的燭火自言自語道,“秋痕,唯有在虛空境界中,游離于生死邊際,我才能再與你相見,我一度想要留在那虛無之內,但你卻說,我們會白頭偕老,縱使天各一方,不讓我留在那里。但冬凰興許正處在困境,也會同我當年一樣,一點點懂得為人的情感,再去一點點消除這些情感,經歷一次次自我毀滅,她若能涅槃重生,便會達到更高的境界,倘若失敗,則會變成你最不想看見的那副模樣,六弟死后我的那副模樣,我能為她做的,已然沒有,我十分明白,有一人能幫助冬凰,我早已放下心中的仇恨,是時候讓他們相見,你說對么?”
鳳天翔話音剛落,窗前的燭火便被一陣輕風帶滅。枝頭的雛鳥扇動羽翼朝遠方飛去,鳳天翔淡然出塵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一瞬即過。
戚梧桐一邊探聽殷紅鸞的下落,一面前往邯鄲,一走便是幾日,一不小心錯過了投棧的地方,正愁無處過夜,就見山坳旁有間破屋,走到屋前,見上面一塊破牌子寫著義莊二字,戚梧桐以為這義莊不失為是最安寧的落腳處,里頭的人總不見得還能再吵醒自己睡覺,二話不說,便進了義莊,在神龕邊上鋪了些甘草呼呼大睡。
到了三更,義莊里擺著的幾副棺材蓋啪嗒的掀開,戚梧桐聽見動靜,瞌著眼,棺材邊上有影子晃來晃去,戚梧桐怎么記得兒時鳳墨鳶告訴他們鬼是沒影子的,如此看來不是詐尸,難不成是偷尸?這寄放在義莊里頭的尸體有什么家當可偷。
外面似是炸雷,一聲喝道,今天總算逮著你這陰損的東西。
一條掃帚咻地飛來,幸好戚梧桐躲得快,不然這腦門上可得給敲出一個大包,她再探出頭去,人影已破窗逃出,一個道士裝扮的男子,闖入屋內,見戚梧桐在神龕后,用腳勾起笤帚朝著戚梧桐就要往下砸,戚梧桐橫劍一擋,這男子突然便停下手,對著冽泉劍使勁的聞了聞,喃喃自語道,不是一路的。
這道士裝扮的男子逐一檢查棺材,戚梧桐盤膝坐在一旁看他收拾,戚梧桐見著道士方臉,蓄著大胡子,眉眼間有股子狠勁,但看著卻不似惡人,就是看著不和善些,那道人問戚梧桐,看什么。
戚梧桐只是微微一笑。
這道人也不再搭理她,從隨身的包袱中掏出黃紙,朱砂墨,兩只蠟燭,一把香,全放在一塊八卦鏡上,然后燃燭點香,高高躍起一個空翻跟頭,翻過他擺弄的香臺,每個棺材上供上三炷香。
幾口棺材有的空,有的里頭有尸,戚梧桐也沒打開瞧過自然也就不清楚里頭是個什么,就見每口棺材前都在燒著香,但其中有一副棺材的香才燒一截便斷了,且三炷香皆斷成一樣的長度,道長將三支等長的香握在手中,口中念念有詞,站在棺木前三拜過后,用內勁震動棺木,棺材里的尸體上身坐起。
這道人又是向后一翻,回到香臺后,在自己的一只手指和三支香放入朱砂墨中沾上墨,沾朱砂墨的手指輕輕那么一彈,對面尸體眉心便點上一點朱砂,尸體的嘴也微微張開,道人將三支香插在棺木前,又拈起一張黃紙,夾在他雙指間的黃紙,先是入刀片般堅硬不倒,卻在這道人脫手之后又變得軟弱無骨,從三支香頂飄過,忽的燃起,將三支香重新點起。
一番動作行云流水,戚梧桐看他倒不似那些蒙事的假道士。
三道青煙升起,戚梧桐感覺那死尸像是嘆了口氣,不由睨眼去看,尸體皮膚比先前坐起時更加發緊,就跟去了水的咸菜似得,皺巴巴的,微微張開的口中有一團黑氣飄出。
道人輕手輕腳將死尸放平,再蓋上棺材蓋。
道人回過頭見戚梧桐睜得一雙又圓又亮的眸子看的津津有味,便順眼瞧了瞧她的面相,戚梧桐這面相是大大的吉相,更是大富大貴之命,只是這命格里面生來帶了個’險’字,且這個險,在偏位,是別人給帶來的,道人掐指細算,連算了三次,皆是未果,想自己入道門半生,也曾遇見過他推算不出的人,只是沒想到還有第四個,而這前三人:
第一個是少林的了塵小禿驢,第二個是一位千里之外的來客,來自西域的一位高僧宗巴上師,這第三個到如今他也未知身份。
他剛入道門之時,自家師父便也說過,修道講究道法自然,相生相克,世上有一種人的命格推算得用非常之法,但凡是與’非常’二字沾邊,便有違道之自然,是他們所不該再妄加推測,就如是神算子南宮先生,算盡天機最終報應在了妻兒身上,自己孤寡一身,這便是代價,而道人的師父則千叮嚀萬囑咐他,若遇上這樣的人,莫要以為是自己學藝不精,而強行推算,而是這樣的人,可以不將他們以為人,而看做是物,一件上天留在世間的物,無念之物。
有道是,西天為極樂世界,善人升天極樂,地府是極苦之地,惡人落入地獄。
然,也有一種說法,西天是人的貪念,對死后存的欲望,地府則是人的懦弱激起的妄念。而人所存活的這個地界,則什么樣的念頭都有,就是要在這么個地方才能生出,強過西天的樂,勝過地府的苦。
那了塵小和尚與西域僧人皆是出家人,無欲無念也實屬應當,但眼前這位,又是何方神圣,便尋思探探她的路數。
這位張道英,張道人,問戚梧桐,頭回瞧見詐尸不成?
戚梧桐微笑道,裝神弄鬼的神棍見過不少,真有點的能耐的倒是頭回,再者說,這哪是詐尸,多半是跟那死尸嘴里的那團黑氣有關。
張道人將道袍一撩,盤膝與戚梧桐對坐,道,說來聽聽。
戚梧桐道,“從前聽人提過,人死后若是咽喉含著一口氣,這氣便會堵住氣門,使尸體內聚集尸氣尸毒,故而盜墓的行家在盜棺木時,只在棺木上開一個能容一只手大小的小洞,拿出棺木中的陪葬品,這一來可免開棺驚動了主人,二來,就算尸氣散出,也可棄車保帥,斷手自保。”
張道人點頭道,看來教你這些東西的,是個行家。
戚梧桐聽出這張道人是在暗示自己認識盜墓賊,戚梧桐也不忙辯解,只道,“方才我睡在這,聽見有人翻動棺木,卻被道長阻撓,莫非是有人盜尸來練什么邪門功夫?”
張道人點頭道,正是,不日前老道在附近的道觀借宿,見不少老婦上道觀請符,說是村中有尸體被盜,老道便推了一卦,卦象兇險,于是下山一看發現是有人盜尸練一門極為陰毒的功夫。
血印火焰掌。
血印火焰掌,練這門功夫必須將含有尸毒的尸體提煉出尸油,再將雙手浸泡在尸油之中,讓毒素慢慢滲入經脈,游走周身,據說血印火焰掌出掌時,雙掌會被赤褐色的毒氣纏繞有如火焰,而中掌之人身上會留下一個紅掌印,故而得名血印火焰掌。
張道人與戚梧桐都清楚這血印火焰掌在江湖失傳已久,而開創這門武功的梅嶺三姑曾被慕容山莊懸賞,已被誅殺,銷聲匿跡三十年,又重現江湖。這后繼之人來頭定是不簡單,而且依照方才張道人與其交手的情形,此人的血印火焰掌已成氣候。
戚梧桐問張道人是要繼續追蹤此人?
張道人問道,怎么,你想來幫忙?
戚梧桐擺手道,非也,非也。只是覺得道長你推卦尋人的本事挺高,想請道長替我算一算。
張道人將手一攤,道,尋人,那人的生辰八字。
戚梧桐喃喃道,我要尋的這人是個孤兒,不知道生辰八字,只有年紀可否,收養她的人家撿到她時她是個襁褓嬰孩,連奶水都未斷,年紀能猜的出,但這具體的日子猜不出。除了生辰八字,還有沒有其他法子。
張道人點頭道,有,除了八字,還可觀面相,手相。
戚梧桐苦笑道,這要是你看得見,我還要你做什。
張道人問道,不知你要尋的這人與你什么關系,是否親近。
戚梧桐道,相識十余載,是我師妹,算親近。
張道人,點頭道,那倒尚可一試。
張道人說著又掏出了他的黃紙與朱砂墨,同戚梧桐問到,“你這師妹叫什么名字。”
戚梧桐遲疑片刻,說到,殷紅鸞。
張道人手點朱砂墨,睜眼道,你是戚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