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坐在岸邊原地不動，要么坐著帆船在湖邊上邊行邊釣。他上船釣魚的時候喜歡帶上一壺紅茶，他有的時候帶著大耳機(jī)聽點(diǎn)搖滾樂，他釣了大魚上來有時候馬上就給烤了，您知道嗎，貝爾熱湖雖然沒有萊蒙湖這么大，但是鱒魚卻可以長到我的小臂那么長。
    …………
    我說著說著，漁具店老板就笑了。
    談戀愛的人的通病上來了，別人問起你的愛人什么事兒，就像一下子把聚寶盆給扣過來一樣，他這樣那樣的事跡，大大小小的習(xí)慣，別人覺得稀松平常，你卻大驚小怪，如數(shù)家珍，恨不得來個長篇評書。我就是這樣的，本來就不聰明，那時候變成了一只盲目且快樂的小龜，背上扣著一個倒過來的聚寶盆，我一想起丹尼海格來，就縮到自己的那個華麗麗的蓋子里面去了，那個愉快且充滿安全感啊。
    漁具店老板笑了，我也笑了，有點(diǎn)不太好意思。
    那位善解人意的先生對我說：“小姐，給他打一個電話，問問他的習(xí)慣，釣竿的款式和型號，您要是想要給他一個驚喜，就說是自己要學(xué)習(xí)釣魚，問問他的意見而已。”
    我點(diǎn)點(diǎn)頭：“您說得對。”
    我拿出電話來，那上面只存儲了一個號碼，就是丹尼的隨身攜帶的手機(jī)，我算了一下時差，正是美國的早上，我撥過去，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起先我以為是自動回答呢，過了兩秒鐘我才聽明白，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那一邊對我說哈羅。
    我用英文說：“對不起，撥錯了。”
    那位女士說，沒有，沒撥錯，你不是找丹尼嗎？他在洗澡，請等一會兒再打過來？
    我說，那也好，然后我掛了線。
    從前年的圣誕節(jié)我跟他在一起，丹尼海格的寵愛讓我覺得自己擁有整個宇宙一樣忘乎所以。
    可是這一天還是來了。
    第十三章
    四月末，小貓牙山的白色峰頂開始回暖，雪水融化，淙淙流下山峰。貝爾熱湖在春天初漲。山雪水因?yàn)楦缓斯瓒@出天藍(lán)色，那顏色溫柔純凈可愛，可是誰知道它刺骨的冰涼？
    我游了一圈泳上來打了好幾個噴嚏，回家讓傭人幫我煮些糖水來喝，然后自己裹在毯子里在火爐邊看書。我特別喜歡看杰克倫敦寫的短篇《野性的呼喚》，中文的，外文的，我都看過好幾個版本。
    它講的是一只大狗，名字叫做巴克，他原來在明媚溫暖的美國南方給法官看家護(hù)院，后來他被人勒住脖子，套上麻袋，拐到了冰天雪地的北方：那個年代有人在那里發(fā)現(xiàn)了金子，此地蜂擁了大量的淘金者，原始的山野中沒有道路，沒有車，人們迫切的需要強(qiáng)壯忠誠的狗作為雪橇犬，那幾乎是當(dāng)時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巴克從一只驕傲而溫厚的護(hù)院犬變成了一只出色的雪橇犬中間經(jīng)歷了數(shù)番波折和斗爭，他被穿著紅襯衫手執(zhí)大棒的人暴揍，直打得奄奄一息；他在雪橇犬的團(tuán)隊(duì)中被欺侮排斥，甚至被人搶了在風(fēng)雪中棲身的熱乎窩；他因?yàn)榧妓嚥痪徽妻@的老狗狠狠地啃咬尾巴和肩膀；他也因?yàn)橐靶牟粚κ钟J覦，陷害。但是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求生，適應(yīng)，學(xué)習(xí)和自己要當(dāng)團(tuán)隊(duì)中的頭狗的野心，他與人類妥協(xié)，順從，他觀察思考模仿提高，直練得一身本領(lǐng)，他在月夜中的雪原上毫不猶豫的咬死了自己的同伴兼敵人，他終于成為一只屢創(chuàng)記錄的雪橇團(tuán)隊(duì)的頭狗。
    丹尼海格從美國給我打電話，問我在干什么，我跟他講，我在讀這樣這樣一個故事。
    他說，聽上去挺有意思的。
    “嗯。”我說。
    “嗯”，“嗯”算是個什么意思？不是對，也不是錯，禮貌的應(yīng)付了一個對話，卻什么都不說。從這一天開始我很善于用這個腔調(diào)來回答丹尼海格的話。
    他說：“那你繼續(xù)看書吧，我再打給你。”
    “嗯。”
    壁爐的火燒得太旺了，我站起來撥一撥，覺得肩胛上有些酸疼，鼻子也不太通暢，我可能是感冒了，我很久都沒有生病了。我讓傭人請醫(yī)生來，然后躺回床上。
    誰知道這一病那么厲害。夜里我打完了點(diǎn)滴，燒還是不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疼。我捂在被子里，一會兒睡，一會兒清醒，看見一會兒白天，一會兒黑夜。糊糊涂涂的看見我爸爸了，我走過去問他：“爸，這些年你去哪里了？”他不回答，扭頭走了，我身上一點(diǎn)力氣都沒有，追也追不上去。
    我媽媽出現(xiàn)在我身邊，很奇怪，她那張臉仍是我小時候看到的那樣年輕漂亮，我向她伸出手去，我看見自己的手兒小小，還像個小寶寶那樣，我說：“媽，我一直都沒有給你打電話，你怪我嗎？”話音未落，她一轉(zhuǎn)身也走了，她身邊挽著男人，是馮叔。她也離開我了。
    我這時候著急了，手忙腳亂的，怎么會這樣呢？他們都棄我而去了。剩我一個人，這可不行，我用盡力氣追上去，扯著疼痛的喉嚨喊：“爸，媽，你們干什么去啊？你們回來啊。我身上難受呢，沒人照顧我！”可是夢里面山水杳杳，腳下的路也看不清，我摔倒，整個人蹌在地上，怎么也起不來。
    身后有個人拉著我的肩膀把我扶起來，他用手指擦我臉上的淚水，指頭尖上是蘋果木的清香。他金色的頭發(fā)和藍(lán)色的眼睛是那么好看的顏色，他輕輕地對我說：“不要哭。”
    我握著他的手：“丹尼，我給你打電話了，你是不是要跟別人走了？”
    他繼續(xù)擦我臉上的眼淚和汗水：“不是說了嗎？你不走，我就不走。”
    我這一個慌慌張張的心慢慢放下來，還好還好，還有一個人陪著我。
    可是，一艘富麗堂皇的大船駛過來，眼前的丹尼海格縱身一躍，上了船，那上面正開著一個盛大的舞會，無數(shù)香艷的女郎，身姿曼妙，傾國傾城，她們齊聚在丹尼海格的身邊，笑著看著我這個丑小鴨。
    我說：“丹尼，快下來。”
    他在船舷上蹲下，向我伸出手，看著我的眼睛，邀請著，誘惑著：“不，微微，你上來。”
    他身后的女人們還在笑，我看著他搖頭：“我不，丹尼，我要你下來。”
    他冷漠的轉(zhuǎn)過身，大船揚(yáng)帆遠(yuǎn)航。
    又一個人走了，終于還是剩了我自己在這里。
    我一下子從夢中醒過來，喘著粗氣，汗水濕透了全身。周圍沒有妖艷的美女，沒有大船，也沒有一個接一個離開我的人，這里是香貝里城杜露大街十五號，臨湖的別墅，我在溫暖的臥室里，清晨的亮光投過白色的窗紗淡淡的掃進(jìn)來。
    身后有人說：“醒了？”
    我回過頭，是丹尼海格，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手伸過來，托著我的臉，拇指按在博斯普魯斯海峽上：“睡了這么久，覺得舒服一點(diǎn)沒有？”
    我看著他，他與往日不太一樣，眼窩深陷，胡子沒刮，難免看上去有些憔悴，他襯衫的領(lǐng)口打開著，領(lǐng)帶松垮垮的掛在頸上。
    他是個整潔而且愛漂亮的男人，他從來不會這樣。
    “發(fā)燒到攝氏四十度，差點(diǎn)沒得肺炎，四月份去湖里游泳，你問過我沒有？”
    他在責(zé)怪我，可是聲音輕輕的，像是蔓延在這個房間里的晨曦的光，讓人心里安定。我握住他的手：“你是什么時候從美國回來的？”
    丹尼海格看看自己的手表：“不到四個小時，管家說你病的不輕，我趕回來。”他湊過來親我的嘴巴，我想到身上有病，想要躲開，被他捉住，仔細(xì)的親吻我的唇。
    這一天的早上，我下定決心，要忘記那個“撥錯”的電話。
    人做事情，最重要的在于“值得”兩個字。這個男人給我的溫暖和關(guān)懷，還有夢中我眼睜睜的看見他離開時，那蝕骨入髓的疼痛讓我知道，丹尼海格，我能擁有他一天就是一天，無論他在我之外還有多少女人和風(fēng)流艷史，我都會努力的忘記掉。因?yàn)樗@是值得的。
    可是同時我也清清楚楚的明白了一些事情，為什么我會那么害怕他忽然離開呢？因?yàn)樗o我的東西太多，而我自己真正擁有的太少了：金錢，知識，社會地位，人生閱歷，我什么都沒有。我像是一條吸附在大魚身上的鮣魚，招搖過海，得意洋洋，殊不知自己其實(shí)一文不名。脫離開他，我連生存的能力都沒有。
    我不能這樣。
    我開始更用功的讀書了，認(rèn)真的做好每一門筆記，準(zhǔn)備好每一次考試。我改變了很多生活的習(xí)慣，我不那樣貪戀著那個在里昂的豪華的舒適的房子或者或者香貝里那個臨湖的別墅了，從前即使丹尼海格不在家，我也喜歡自己呆在那里玩玩這個，鼓搗一下那個，但是現(xiàn)在我更愿意把時間搭在學(xué)校。我跟導(dǎo)師們的關(guān)系很好，于是幫助他們翻譯些材料，做點(diǎn)小事，我也花更多的時間跟同學(xué)和朋友們在一起，聽天南地北的人講五花八門的故事。
    此外還有一些潛移默化的變化，我開始主意自己每一筆開銷是否值得，合理，我可以花很多的錢，但是我要買到真正的好東西，我開始真正的關(guān)注寶石的品相，歷史，除了裝飾外是否有真正的收藏價值，我開始辨認(rèn)那些好的衣料，箱包和鞋子是否有獨(dú)一無二且經(jīng)典的設(shè)計，原來相熟的珠寶商和名品店老板覺得我越來越難搞定了，我仍是一位重要的，出手大方的客人，但是極為挑剔。
    我想，似乎應(yīng)該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眼光漸漸由一個純買家向一個生意人靠攏。
    只是我可以起誓，在這所有我有意或者無意的變化中，我對丹尼海格的愛情沒有絲毫的減少，他望著我的時候，我望著他的眼睛；他不看我的時候，我也偷偷的看著他，在月色下，在帆船上，在燈光忽明忽暗的電影院里，在白色的枕頭上。有時我看著他，看著他，眼里就會有淚水，像每一個女人都清楚的知道自己終究會老去一樣，我也分明知道了這個故事一定會在某個時刻結(jié)尾，因而心里充滿悲傷，戀戀不舍。
    丹尼，我親愛的丹尼。
    第十四章
    四年級的暑假，學(xué)校安排我們?nèi)ツ崴挂患医凶雒利惽虻木频陮?shí)習(xí)。這個安排來得很突然，丹尼海格要去倫敦開會，我本來要一同前往，他的秘書已經(jīng)開始著手辦理我去英國的簽證了，可是計劃忽然被打亂。
    丹尼海格說：“要去哪一邊，這個，還是你自己來決定。”
    其實(shí)我能跟他說就已經(jīng)做好了打算了，我說：“那我實(shí)習(xí)完了，再去英國找你吧。”
    “那也可以啊。”他正用一個手工刨子刨一塊木頭，手上的力度沒有掌握好，刨子斜著走下去，一塊好好的木料廢掉了。他拿起來對著陽光看了那塊木頭半天，轉(zhuǎn)過頭卻對我說：“現(xiàn)在難道不是暑假嗎？你是一個小孩兒，把自己弄得比共和國總統(tǒng)還忙，為什么啊？”
    我什么都沒有說。
    他也沒有再跟我說話了，專心的做自己手里的木工。
    他去英國那一天，我會和同學(xué)老師出發(fā)，從里昂南下到了尼斯。美麗球酒店是有著三百多年歷史的老牌高級酒店，座落在新城半山腰上，面臨著碧藍(lán)的大海。這里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之一，因?yàn)榘柋八乖趤啛釒в龅搅说刂泻！?br/>     酒店共有各種客房四百余間，風(fēng)格別墅78棟，它們被分別以一些法國省份或城市的漂亮的名字命名。我們到的時候，布魯斯威利斯帶著新歡和浩浩蕩蕩的班底入住，他包了三棟別墅，分別叫做佩平揚(yáng)，洛林還有魯西永。
    我被分配到銷售部，跟著一個叫做瑪儂的女孩實(shí)習(xí)，每天處理來自全球各地的訂單和合同，經(jīng)常有中文的文件翻譯，有時還要跟國內(nèi)的旅行社溝通。
    瑪儂說：“不服氣就是不行。原來我們在亞洲只做日本香港新加坡的業(yè)務(wù)，現(xiàn)在呢，他們?nèi)齻€方面加在一起也沒有中國大陸的多，你們厲害，你們都是有錢人。”
    我笑一笑，不置可否。
    我們相處的不錯，又都是年輕人，她看我平時也總有個好脾氣，什么話都敢說了：“慧慧，你也是，你不太一樣。”
    我看看她：“哪里？”
    “你們學(xué)校每年來實(shí)習(xí)的學(xué)生大部分都是富裕家庭的小孩兒，但是，但是我極少看過那么美麗的戒指。這不像是一枚父親送給女兒的戒指，你說，”她坐在我面前，無限八卦，“你說說你的男朋友。”
    我想一想：“嗯，這個…………他是一個搖滾歌手。但是你知道，瑪儂，我不能告訴你他的名字…………那，那會很麻煩…………”
    這些事情我也都講給丹尼海格聽，他每天打電話給我，我跟他緒緒的談起我的工作，我的宿舍，我新認(rèn)識的朋友和同事，我的困難，我的牢騷，還有尼斯的海鷗仗著自己個頭兒大在廣場上面搶鴿子的食物，還有我說的關(guān)于他的謊言：“
    瑪儂問我：‘那么他具體是哪個方面的搖滾歌手呢？’
    我說：‘輕搖滾混合pop’。
    她說：‘那不會是莊尼哈勒迪吧？天啊！你是莊尼哈勒迪的情人！’”
    丹尼海格聽到這里哈哈的笑起來，笑過之后問我：“那你為什么不告訴她實(shí)話呢？”
    這是個好問題，為什么我不能告訴別人我是丹尼海格的情人呢？
    因?yàn)槲业媒o自己留一手，因?yàn)槲倚睦锏牟话埠筒淮_定，我不能告訴別人那個人是丹尼海格，就像我再也不敢給他打電話一樣，我不知道在電話的另一端，我會不會再遭遇別人。
    我不記得怎么回答他的話了，我們后來又說了些別的事情，我收了線，站在宿舍的陽臺上，看著遠(yuǎn)方的山岬海角，藍(lán)色的海面上縱橫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