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我經歷了那么多的生死，心早已經麻木了。我以為自己不會再為誰難過，能夠像一個真正的判官一樣，無私心，只求世間的公正。但是當我看到黑子臉色蒼白的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某一塊還是劇烈的痛了起來。
    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唇卻是一片死灰，命不久矣形容枯槁，一瞬間蒼老的仿佛耄耋老人。他身后的女子容光煥發，嬌嫩的猶如沐浴著晨光剛剛開放的花。
    “小念，小念……”黑子雙眸緊閉著，口中呢喃著什么。隨著他一聲聲呢喃，胸口的蟲似乎聽到了某種命令一樣，紛紛從黑子的身體里爬出來。看到這一幕，我突然驚醒！
    是啊，只有蠱女能夠御蟲養鬼！那個女人能夠用蠱蟲幫黑子醫治傷口，必然是蠱女。但是黑子一屆凡夫俗子，有何能力在一夜之間屠戮百余人的性命？
    我看著黑子心口處那些不斷爬出的蟲子，它們爭先恐后的沖著那女人的方向爬去，女人笑盈盈的彎下腰，一只只的將那些蟲子納入衣袖之中。大概那些蟲本就是養在女人身體之中的，離開母體這么久早已經饑餓的不行。
    那蟲通體潔白，顏色通透恍若玉石一般，而且頭頂處有一塊兒指甲蓋大小的金色斑紋，看上去恍若是金子一般美麗異常。
    蠱女，若以自身血肉養蠱的話，蠱蟲則非常聽命，而且蠱術的威力也會比較大。一般來說，用自己的身體飼養蠱蟲是不會被蠱蟲反噬而死的，但是這些蟲子若是離開主人本體，到了旁人身上，那便會蠶食那個人的身體。
    黑子便是如此。這些蟲被蠱女引入了黑子的身體之中，蠶食著他的血肉。黑子也因此有了能夠控制蠱蟲殺人，養鬼的能力。他為了那女人，忍受著身體的劇痛采那鬼血為其養顏。但是蠱蟲終究不能離開主人太長時間，而且黑子的身體也支撐不了太久。
    更何況黑子還在昨天看到了我，他大概知道我是不會允許他做這種事情的。于是在昨夜，黑子冒著被蠱術反噬的危險，殺光了全鎮的女子，收集的血液能夠令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容顏一如當初。
    黑子終將她治好，自己也已經達到了極限。
    女人一步步緩緩走到黑子面前。此時，黑子身體里的六只蟲已經爬出五只。黑子胸口好似碳化的傷痕也已經擴散到了整個軀干上。女人淡然的走到黑子的面前，伸出手指，輕輕的觸摸著黑子的面頰。
    我以為，這個名曰小念的女子是會記得黑子的好。即使此時黑子的性命已然損耗殆盡，便是大羅神仙過來也已經救不活他了，但是至少，女人能夠讓黑子帶著些快樂離開這個世界。
    她只要說聲謝謝也好，兩個字也足夠令黑子快樂。但是下一秒，女子便將黑子胸口的蠱蟲取出來，納入了自己的衣袖之中。
    我眼睜睜的看到黑子失去了最后一只蠱蟲的支撐，身體迅速惡化，從胸口那片黑色碳化了的痕跡開始，他的身體一寸一寸的化為了粉塵。他的臉上卻還留著一絲快樂的神色，仿佛之前受過的痛苦都沒有在意。
    這個過程很是緩慢，似乎是在慢慢的折磨黑子一般。盡管他一聲不吭，但是從他不斷跳動的眉我還是能看得出他隱忍著的痛苦。小念卻毫不在意的往前走著，甚至都沒有會一下頭。
    我終于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沖了過去，生死筆的光芒再一次躍動于我的指尖。“你……你要去哪里？”我聲音顫抖的說出這句話，因為我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表述自己先下的心情。說是恨也談不上，卻對這個女人有明顯的敵意。
    “當然是去找他了，我現在又好看了，他一定會再一次喜歡上我的！”小念說著，嘴角眉梢都帶著明顯的笑意。
    “那，黑子怎么辦？”我強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黑子是要死了啊，就不能留下來陪他最后一程？
    “他快要不行了。活不了多久了。”小念一邊說，一邊輕輕的嘆了一口氣：“他幫了我，我現在幫不了他了。你讓開，我要去找我的夫君。”此言一出，我發現我再也沒有任何理由阻擋在她的面前。
    小念根本沒有在意過黑子。她從始至終所想的都是回復容貌，以及在此回到夫君的面前，看來有關她和黑子的一切都不過是黑子一個人的默默付出而已。
    “師傅，讓她走吧。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如今我也遭到報應了。她沒有錯，讓她走吧。”黑子努力克制著自己胸口陣陣的痛，一字一句的說出這句話。
    “你……”我再一次看了小念一眼，最終還是咬咬牙放她離開。黑子說的是，她并沒有真正做出什么事情來，養鬼，殺人的都是黑子，我的確是不能對小念做什么。一切都是黑子的錯，他做了這些也不過是為了讓小念高興罷了。
    “師傅……”黑子低聲的叫著我的名字。
    “我在呢。”我走到他的面前坐下，看著眼前的奄奄一息的人。他的碳化已經到了胸口，即將蔓延到脖頸間。
    “你有沒有怨我？”我低聲問道：“如果我不出現，你也就不用因為著急治好她而受到反噬了。”黑子聽了后吃力的搖了搖頭：“我總歸該死，害了人命，總是要還的。”
    “你為她做了那么多，到頭來她心里只想著她的夫君，這一切值得么！”我終歸還是問出了這一句埋藏在我心底許久的話語。我本來不想要在刺激黑子了，可是，看到小念此時已經從我的視線之中完全消失，帶著重生后的希望與喜悅走回到她那從未愛過她的夫君的面前，可黑子卻要埋骨于這里，我便很是壓抑與難過。
    “只要看到她開心就好了，遇到那個人之前我從未見過她笑過。總是那么悶悶不樂的，形單影只的一個人……”黑子說著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終一句話都說不出。他的身體已經完全成了焦炭裝，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笑顏。隨后，他的尸骸便垠滅在了這小河邊。
    我看著眼前那身材高大的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堆白骨，心中的某一塊突然隱隱作痛了起來。黑子的最后一句話，令我那樣難過。
    他不也一直是形單影只的一個人么？沒有人關心，沒有人在意，小念是在黑子萬念俱灰之時唯一一個給與他一點光和熱的人，只是雨中的一把傘而已，只不過是驚鴻一瞥而已，但卻一眼定了一生。
    他為她做的一切，只不過是想再換來一個笑顏罷了。
    世間的情情愛愛我始終都不明白。我不懂為何那小念甘愿為了一個花心的，從未喜歡過她一秒的男人付出那么多，而且在傷心之后還一心想要回到她的身邊，我也不知道她為何不曾留意身邊的黑子。
    她其實跟黑子一樣，都是為了自己心中的愛念甘愿舍身撲火的飛蛾，即使羽翼凋零，灰飛煙滅，也是至死不休。
    那一天，我一直坐在黑子死去的地方，寸步不離。一開始心中很是悲痛，但是到了后來，連痛苦都感受不到了，只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已經被切斷，再也沒有人記得這世界有我來過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冰冷刺骨，透徹心扉。我的身體冰冷的像死去了一樣。凄風苦雨之中，我竟逐漸睡去。靈魂沉甸甸的，好似陷入無邊的海底一般。
    第二天，清晨的朝陽穿透云層灑在我的臉上。我被光亮驚醒，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看到一片耀眼的藍色，天空好像是一塊兒晶瑩的玻璃一樣，無邊無垠。不知怎的，我竟有了一種重生后的感覺。
    收著本能的驅使，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前方。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茫然的走著。最終，我看到我停在了一個小小的庭院前。那庭院，正是‘張大師’的，當然我知道，喚我來這里的并不是所謂的張大師，而是暫居于這庭院之中的那兩個人。
    我抬起手來，輕扣門扉。手指關節跟木板輕撞，發出幾聲沉悶的響聲。門須臾之間打開。我看到里面還似是當時看到的那般，繽紛耀眼，青蔥的綠蔭和點綴在青草間的白花仿佛將我代入另外一個世界。
    但是我此時卻沒了欣賞它們的心情。
    “我知道你在的，出來，我想見你們。”我低聲的說道。我其實并不知道這番話我是在說給誰聽，但我知道他們一定是在注意著我。果然，我的話音落下之后，忽然就有一陣風從我的身后吹過。風吹過青草地，將原本指向蒼天的草壓下，留出一條淺淺的印記。
    我順著那條路的指引，很快就走到了那片無垠的草地中央的小屋之中。在哪里，有兩個人已經等候我多時了。我見到他們的時候，白衣的小孩兒正在斟一杯熱茶，碧色的水緩緩從茶壺之中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