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起，李府各處都已掌燈。
    李靖負手站在窗前，撫過胡須，目光有些飄忽不定。
    思國，思民，思家，三思而憂，不知前路當如何前行，自身又該如何自處。
    遙想當年，帝辛處登王位，為人皇之尊，李靖率部將朝歌城覲見，君臣皆正值青壯，豪氣沖云。
    自那次之后，李靖鎮守陳塘關，將陳塘關從一處邊陲關隘，發展到了如今東海之濱第一關的規模，耗費了無盡心血，花費了無數心思。
    現如今，天下反了四百諸侯，東、南兩家造反。朝歌精銳之師東被拖于游魂關內，他若出一只奇兵，自可將東伯侯之叛軍剿滅。
    但，如今的大王，當真值得自己輔佐嗎？
    朝歌城不斷有消息傳來，陛下寵愛那妖妃妲己，酒池肉林，日日笙歌，老臣接連被迫害，死狀凄慘，天下諸侯盡皆沸騰。
    “陛下，”李靖長長的一嘆，眼前浮現出了當年自己得帝辛接見時的那一幕。
    ‘我大商立國至今，八百諸侯已呈尾大之勢，各地只知自家諸侯，而不知還有我這個大王，幾位愛卿皆是寡人力排眾議提拔的年輕才干，此事當如何化解？’
    如今的陛下，可是醉心于美人身側，忘了當年的壯志凌云？
    “唉……”
    李靖又嘆了聲，一陣夜風吹過，書桌上的兩頁布帛輕輕晃動。
    那是新任東伯侯姜文煥的親筆信，言辭懇切，歷數帝辛之昏庸無能，欲要去報殺父之仇，懇請他出兵相助。
    “我李靖，又豈能做這不忠不義之人？”
    此事，當真讓他兩難。
    吱……
    書房的房門被慢慢推開，扎著總角的小腦袋湊了進來，左右看了看，看到了李靖站在窗前的身影。
    真的要去？
    小哪吒一陣猶豫，總感覺接下來要做的事，實在是太沒男子漢氣概了些。
    可扭頭看了眼身后空蕩蕩的回廊，仿佛有個看不見的影子在跟著他，讓他想溜都無處可溜。
    ‘若你此事做得好了，我教你一門神通，如何？’
    哼，為了日后能打贏那個厲害師兄，做就做了！
    窗邊的李靖有些煩躁的開口：“在門口鬼鬼祟祟做什么？要進就進！”
    哪吒嘴一撇，端著木盆走了進去，想著那啰嗦師兄的種種囑咐，雖然心里不情不愿，但還是抬頭擠了個難看的笑臉。
    李靖回過身來，看到哪吒抱著的木盆，也愣了下。
    木盆中有些許熱氣升騰，那清涼的井水被楊戩弄熱了，還加了一縷玄氣，也算給李靖點好處。
    “你這家伙！”李靖怒斥道，“可是想將我這一屋子書都給洗了嗎！”
    小哪吒脾氣上來，當時就要頂回去，可突然感覺有人從后面抓住了自己的脖子，把話頭硬生生的捏了回去。
    楊戩的聲音鉆入他耳中：“若是做不好，你可就真有苦頭吃了。”
    小哪吒咬咬牙，看起來像是呲牙在笑，對李靖喊了句：“爹……”然后照著楊戩讓他背書背過的話語，直接說道：“孩兒看你近日多有勞累，思慮煩憂，想給爹爹洗腳解解乏。”
    “嗯？”李靖頓時大為警惕，看著哪吒，總覺得這其中有詐。
    其實說實話，小哪吒雖然無法無天了點，但就算被李靖打了幾次，也不曾對李靖出過手，頂多就是躲著走。
    見李靖這般表情，小哪吒直接想扔木盆走人，但手指想松開，卻感覺木盆黏在了手上，硬是松不得……
    得，還是順著嘮叨師兄的意思吧，不然受皮肉之苦是小事，被逼著讀書識字那可真是難熬。
    “爹，你過來洗吧，”小哪吒把盆子放在一旁的椅子前，自己也盤腿坐了下來。
    李靖有些狐疑，但見盆中并沒有什么異物，也想弄明白自己兒子又在搞什么鬼，坐在椅子上，脫下官靴，將腳慢慢探入了水盆中。
    溫熱，舒坦，還有一股熱氣鉆入足底，在周身各處游走……
    李靖鼻間發出一聲短哼，舒服的靠在椅背上。
    “嘻嘻嘻，”小哪吒也起了玩心，在盆中給父親腳上撩水。
    “今日這是怎么了？”李靖納悶的問了句。
    小哪吒訕笑了聲，這般丟面子的事，若非楊戩三令五申讓他不可說出，他早就如實講了。
    “爹爹近日多有勞累，思慮煩憂，想給爹爹洗腳解解乏呀。”
    這理由，當真不好反駁。
    李靖會心一笑，靠在椅子上，任憑哪吒在那撩水給他沖洗，體內卻回轉著暖洋洋的氣息。
    不多時，李靖竟躺在那睡著了，鼾聲入耳，讓哪吒愣了下。
    小哪吒抬頭打量著自己的生父。
    身體發膚受之于父母，能來這世上行走，也虧得父母生養之勞苦。
    殷氏在他剛出生便開始教育這些道理，小哪吒雖然天性愛胡鬧，但這些還是明白的。
    只是他對李靖有些不忿，也有些偏見，還見過李靖有幾次打自己母親，自己母親百般求饒還是不肯在床上下來……
    每次自己偷瞧見這般，還會被那些服侍自己的侍女、家丁匆匆抱走……
    “哪吒？”
    楊戩的聲音鉆入哪吒耳中，后者回過神，剛要說話，卻被堵住了嘴。
    書房的門無聲無息打開，一張薄被飄到了哪吒手中，在楊戩的強壓之下，哪吒不得不將薄被蓋在李靖身上。
    這下總沒事了吧？
    真是，這嘮叨師兄該不會是看上父親了吧？這般假借他之手無事獻殷勤……
    “好了，回來吧。”
    楊戩言語一落，小哪吒垂頭喪氣的走出書房，離開前慢慢關上了房門，沒發出什么動靜。
    “過來吧，我傳授你一門神通。”
    楊戩也不吝嗇，將那門肉身搏殺時偶爾能有大用的‘飛身托跡’傳授給了哪吒。
    這門神通，可瞬息之間完成小距離的乾坤挪移，與敵對戰只要用的巧妙，當可逢兇化吉、攻敵不備。
    小哪吒自然是滿心歡喜，只是這門神通也不是一日可掌握的，楊戩許諾每日都會教他修行。
    第二日，李靖主動去了哪吒的住處，說是要教哪吒劍法。
    小哪吒一愣，當下就要回一句‘我乃仙童，你凡人的劍法不學也罷’，可話剛要出口，就被一口冷風灌入咽喉，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李靖見自己三子竟因自己一句話感動的雙眼泛紅，心中多有慚意，對哪吒溫和的一笑，將一把短劍遞了過來。
    楊戩傳聲道：“若你不學，今日便要寫三千字。”
    “爹，我們出發吧！”小哪吒一把奪過寶劍，神氣活現的喊了句。
    李靖當下輕笑，帶著哪吒去了院中，開始演練劍法。
    哪吒初時還有些瞧不上眼，但見這凡人劍法之中也蘊含精妙之意境，他本就是喜歡這些打打殺殺的東西，當下就沉浸其中。
    楊戩坐在廂房中，見此狀，也搖頭笑嘆。
    別人家都是‘父親子’，到了這一家，竟是‘子親爹’，也算是一件奇聞。
    閉眼，入定，他在這俗世之中修行進展緩慢了許多，但他也需要時間靜思，該如何突破第五重蘊珠境的極限。
    第六重就是悟個神通，說不定隨著第五重極盡升華，直接就領悟了本命神通，邁入第七重境界。
    若這般一算，八九玄功說不定在封神劫難結束之前就能步入第八重境……
    “若我入第七重境界，就算遇到一般的準教主，也不必轉身就逃了吧。”
    如此想著，楊戩心中也泛起了些許向往。
    封神結束之后，自己身上的氣運或許會漸漸消散，他也當充分利用這些間隙，多多體悟。
    封神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應該就是建造鹿臺、姜子牙歸隱，而后被周文王請出山。
    姜子牙復出之日，便是封神大幕拉開之時。
    應當還有兩三年的時日。
    楊戩左思右想，又想到了封神中的一個關鍵人物——聞太師。
    聞太師本就是截教弟子，也同樣修有神眼的神通，更是整個大商的頂梁柱，是將截教眾仙拉入封神之戰的關鍵人物。
    思量少許，楊戩并未動身前去尋找這個遠征的太師，畢竟太白師伯有所囑托，而楊戩就算去找到聞仲，除了打殺之外，也是毫無辦法。
    楊戩在李府靜思閉關，每日看著哪吒和李靖相處，靜待哪吒劫難降臨。
    這一轉眼，便過去了一年半，楊戩積累已足夠深厚，第七十二顆玄珠即將成型；可如何突破第五重的極限，他依然是一籌莫展。
    反倒是哪吒和李靖這對父子，在楊戩的‘保駕護航’之下，感情急速升溫。
    小哪吒得了李靖管教，性子少了幾分頑劣，雖然還是常常思動，但也不是每日都必須往外面溜達了。
    李靖也覺得小哪吒越發討人喜愛，近來每次去軍營都帶著哪吒一起，哪吒也常常在武將面前展露神通和武藝，讓李靖臉上頗有光彩。
    對于此事，心思靈巧的殷氏已經猜出是楊戩所為，私下里對楊戩千恩萬謝。
    楊戩卻心中有些郁悶。
    大婚之后，他也才跟心珂膩歪了大半年；沒想到忙靈珠子的事，他就在外面呆了一年半！
    雖說這一年半沒有虛度，可總歸是有些煩悶的。
    不過念在靈珠子長相也算清秀的份上，姑且忍下了。
    這一日，楊戩忽聽哪吒在院中抱怨：“這個夏天好熱呀，哪里能找個清涼的池子玩耍。”
    便有家丁說起了九龍灣水質清亮，頗為解暑，哪吒怦然心動，雙眼一轉，就有了翻墻出去玩的念頭。
    楊戩皺眉思索，知道自家師弟那一連串的劫難，怕是已然臨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