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
乍聽到這個詞，陳瀟瀟愣了。
自從五年前在深市注冊成立瀾思后，她生活重心就已經遷到南方，多年沒有回京市過年了。
“你要陪我過年？不用回家嗎？”她問。
任遠臉色本就沒解凍，聽見這話語氣更冷：“陳瀟瀟！”
陳瀟瀟：“啊？”
“在你心里，我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陳瀟瀟莫名其妙，“你是我男朋友啊。”
真棒。
任遠笑出聲。
只是男朋友，所以不算家人，所以過年沒道理在一起。
他靠著餐廳沙發的靠背，伸手叫服務員：“買單。”
見他笑了，陳瀟瀟也跟著笑……雖然細品他的笑讓人摸不著頭腦。
結了賬，兩人來到街邊。
陳瀟瀟把地址發給司機，等車的時候沒話找話：“晚上還挺冷的誒。”
故意撒嬌，期待任遠脫下外套給她披上。
結果身邊的人毫無反應，一張臉比氣溫還低。
陳瀟瀟：“……”
司機過來得五分鐘，期間來了輛網約車靠在路邊。
任遠徑直走過去，上車。
陳瀟瀟看呆了，回過神來后追上去：“你去哪兒？”
隔著半落的車窗玻璃，任遠目不斜視看著前方：“我回趟公寓。”
“那讓司機送你啊，你打車干嘛？”
“不必了，師傅開車。”
揚長而去。
突如其來的情況打得陳瀟瀟措手不及，愣愣盯著紅色的車尾燈越來越遠。
“叭叭——”
不多會兒背后傳來喇叭聲。
陳瀟瀟的司機探出頭：“陳總，您往后走幾步唄，前面網格線不能停車！”
上車，陳瀟瀟煩躁說：“去UM公寓。”
司機“啊”一聲，回頭看了看她，然后導航。
路上他問：“陳總，您這么晚了去UM公寓，找朋友嗎？”
陳瀟瀟胡亂點點頭，片刻說：“你把我放下就回去吧。”
司機上下班也是有點的，超過正常時間按加班算。
但即使給加班費，誰也不想天天八、九點鐘到家，都是有生活的人。
到了UM公寓，陳瀟瀟跳下車讓司機先回。
來到小區的行人通道，任遠沒比她快多久，她還看得見對方的背影。
“喂——”陳瀟瀟吼了一嗓子。
任遠停下腳步，轉身。
“給我開門，我沒門禁——”
說到這兒陳瀟瀟才發覺，她家的門禁密碼任遠都有，公司也能長驅直入，但是任遠從來沒主動給過她他家的鑰匙。
這很不公平。
小區內燈光昏暗，僅能看清路不至于摔倒的程度
任遠又站在路燈前，燈下黑陳瀟瀟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拼命朝他招手，示意他回來開門。
一連串的動靜驚動了保安大叔，他披著黑色制服歪頭從屋里走出來，瞅著一臉“我跟這里業主有仇”的陳瀟瀟，再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遠方。
結果他一眼把任遠看走了。
保安大叔回過頭來：“哎哎，姑娘你找誰？”
“就是他。”陳瀟瀟一指。
“你朋友？”
“我男朋友！”
“哦，”保安大叔笑了，“吵架啦？”
“……”
陳瀟瀟搖了兩下門：“麻煩開個門讓我進去行嗎？”
“那不行，我們這里可是高檔小區，規定很嚴格的。這樣，你去門禁那里呼叫你男朋友的門牌號，他在家點開門鍵就能給你開門。”
“……”陳瀟瀟頭疼，“剛剛喊他都不開門，我呼他家有什么用？”
“那我沒辦法。”保安大叔樂得看熱鬧。
“我能不能登個記進去？”
“能，但是沒用，單元門也得業主給你開才能進。就算你跟著其他業主蹭進去，電梯你也刷不了，這邊都是直接入戶的。”
“……”
“你還是直接呼他家吧。”
眼見任遠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某棟樓后，陳瀟瀟罵：“神經病——”
喊完在大叔“大晚上別擾民啊”的聲音里離開，恰好駛來一輛出租，陳瀟瀟招手上車。
而小區里的那個黑乎乎的身影，聽到最后罵人的話時停住腳步。
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她卻已經攔了車。
心里堵，任遠沒有上樓，來到小區的花園坐下。
張戴維的要求本就再一次挑動他的神經，他必須用十萬分理智才能讓自己保持冷靜。
他逼自己接受。
改變不了現狀，就只能調節自己的心態。
但是現在，他忽然產生疑問。
假如沒有張戴維，他們之間是否就真的全無問題？
手機來電，是蘇長文。
“你這段時間有空沒有？”
“怎么了？”
“回來一趟，年底作協好多會，你忘了？”
“……”
剛決定今年無論如何不去京市陪她過年，現在看來還是得回去一趟。
那也不理她。
任遠無可奈何：“哪天？”
“你怎么了？”蘇長文敏銳聽出不對，“不是又吵架了吧？”
“沒有。”
“沒有個屁，前兩天還蜜里調油歸心似箭，呆都呆不住鬧著要回去，你說說好剛幾天又吵？又吵？”
“你不懂……”
蘇長文打斷他：“我確實不懂，你倆是斗雞嗎這么能吵，今天又為啥啊？”
“我說陪她過年，她問我回不回家？”
“啊，是啊，你不回家嗎？”
“……”
*
“他是不是有病？”陳瀟瀟問。
微信視頻里，歐禾那邊勁歌熱舞，燈光忽明忽暗，喊：“確實有病，分了吧——”
跟她一起嗨的朋友喝多了，不管認不認識湊上來起哄：“分了分了——下一個——”
“……”陳瀟瀟小聲，“那倒也不必，我只是搞不懂他為什么突然生氣。”
屏幕東倒西歪，偶爾閃過藍綠色的雞尾酒和熒光的印章。
歐禾顯然顧不上搭理她，陳瀟瀟只好掛了電話。
頹然倒在沙發里，茶幾上還擺著他今早洗的車厘子。
家里冷冷清清，但陳瀟瀟現在已經習慣不了這樣的冷清了。
就像她不打算回京市、回她的家鄉過年，是因為一個人已經夠孤獨了，還要回去看著爸媽空蕩蕩的房間，睹物思親……那太難過。
有人給她打微信電話，陳瀟瀟彈起來解鎖手機。
是歐禾……也不算壞。
“喂？”
“你咋掛了？”
“……”
你說呢？
歐禾在酒吧的衛生間之類的地方，噪音小了很多，只有重低音的鼓點一下一下。
陳瀟瀟抓緊時間問：“苗姐，你戀愛談的多，幫我分析一下怎么回事唄。”
說完發現這話無限接近嘲諷，陳瀟瀟干笑兩聲。
果然歐禾狐貍眼瞪得滾圓，罵：“我謝謝你！陳瀟瀟你的小豬腦子怎么回事，談生意的時候不是挺聰明的嗎，談戀愛咋這么不開竅？”
“你知道他為什么生氣？”
“為什么？因為他委屈唄。人家主動提陪你過年，你就不該問他回不回家，因為他要是打算回家肯定不會提這茬，提了就說明在他心里你更重要，你應該做的是感動外加歡呼雀躍，而不是體貼。就算要裝懂事，也該先歡呼雀躍，再面露擔憂‘你陪我你爸媽不會不高興吧’，既表達出渴望他的陪伴，又一副不忍他為難的樣子，這樣我保證他心都化了，懂了嗎？！”
“呃……”
“還有他緊接著問你把他當什么，你就沒發現這是個陷阱嗎？過年試圖賴在你家，說明他不想當你男朋友，他想嫁給你。可是你說‘你是我男朋友啊’，就等于跟他劃清界限把人往外推，能不生氣嗎？”
“嘟”一聲通話結束。
陳瀟瀟全身一抖。
居、居然是這樣？
復盤，歐禾分析得沒毛病。
陳瀟瀟好笑倒在沙發里。
*
忙碌兩天，就到了周末。
這兩天她沒聯系任遠，任遠也沒聯系她。
“吵架啦？”辦公室沒人，郭舒平笑。
陳瀟瀟嘴硬：“沒有的事。”
“騙誰呢，傍晚不著急下班、微信一響立馬去看、看了之后又蔫蔫的、還有天天來公司吃早餐，所有現象都指向同一種可能性。”
“平姐你好聰明，你喝腦白金了？”
“喝什么腦白金，最主要的是——蘇長文都和我說了。”郭舒平憋笑。
“……”
郭舒平：“他還讓我告訴你，任遠回京市了，今天的航班，你要找他直接去京市，地址我發你，特別巧。”
“這人怎么到處亂說啊，直接跟我說不行嗎？”
“那還不是因為任遠拜托他來找我打聽你在干嘛，”郭舒平笑，“還要求他必須帶我頭像的聊天截圖發回去復命。”
“……”
“這孩子，笑死我了。”
京市有父母在世時的許多關系，以及老公司的殼子，陳瀟瀟本來也有出差的計劃。
原本她打算周一中午抵達京市，把京市要忙的工作處理完，周三下午乘動車去津門……吃窩囊飯。
現在考慮到某個人正在鬧別扭，陳瀟瀟臨時把航班改簽到周六兩點，某飯局后直奔機場。
周六晚，京市東四環某別墅區。
餐桌上擺著蘇長文的ipad，他正一邊看劇一邊吃外賣。
時不時哈哈狂笑，惹得沙發里另一個人頻頻側目。
忍無可忍。
“我出去吃飯。”
“哈哈哈哈，啊，你不做了？”
“不做了。”任遠拿鑰匙開門。
一開門，愣住。
任遠皺眉：“你怎么有我家地址？”
而且她怎么進來的？
物業真是越來越糊弄事了。
陳瀟瀟在外頭笑瞇瞇：“原來你家在這里呀。”
“礙著你了？”
“怎么會，”陳瀟瀟笑，指著遠處另一棟房子，“那是我家。”
任遠愕然。
陳瀟瀟笑意盈盈：“咱倆居然住一個小區，你說是不是緣分吶？”
屋內蘇長文聽見動靜，探頭“嗬”一聲：“小學妹你咋找來了？真是神通廣大，來來來快進來。”
真能演。
陳瀟瀟笑一聲。
而且他不說話還好，一張嘴任遠立即明白問題出在哪兒，瞪他：“我讓她進了嗎？”
“你看你這人，人家來都來了怎么能不讓進門，小學妹當初你是咋看上的他，反正我可受不了他這臭脾氣。”蘇長文把任遠撞開，騰出條路。
任遠：“我又沒讓你受。”
“沖我開炮干嘛。”蘇長文嗤笑一聲，“也不知道前兩天誰求著我讓我找郭老師刺探軍情。”
“你——”
任遠臉色漲得通紅。
陳瀟瀟連忙：“好了好了，別吵別吵。”
怎么他倆又開始吵？
蘇長文“哼”一聲，肩膀撞肩膀搖頭回去吃外賣。
陳瀟瀟問：“有時間嗎？”
“干嘛？”任遠高抬下巴，可惜頻頻滾動的喉結出賣他逐漸雀躍的心情。
陳瀟瀟笑了：“來我家。”
“不去。”
“不去也得去。”
費勁拽著他往家里走，某位大學老師一臉不情愿。
他們的小區中間有一個人工湖，湖的東岸是陳瀟瀟家，西岸對稱的位置，正是任遠的房子。
真的很巧。
鄰居四年，假如陳瀟瀟在京市待得時間能長一點，說不定哪天遛狗時就能遇上。
他們有緣。
早晚會遇見。
進了門，獅子王“嗚”一聲，搖著尾巴慢吞吞走過來。
“隨便坐，”陳瀟瀟把任遠按到沙發里，撓撓獅子王的頭，認真介紹，“這是獅子王，我家的鎮宅猛獸，今年已經十一歲了。”
“哦。”
“獅子王，這個大帥哥就是任遠，”陳瀟瀟回頭笑瞇瞇跟任遠說，“它知道你，我常跟它提你。”
獅子王黑亮亮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陌生人，咧嘴“哈哈”。
任遠眼波一動：“叫我來干什么？你不在家幫你遛狗？”
陳瀟瀟被點醒：“你不說我還沒想到，好主意。”
看他胸口又裝模作樣起伏，陳瀟瀟輕笑說：“你等我一下。”
“噔噔噔”上樓，又“噔噔噔”下樓。
她懷里寶貝似的捧著兩個藍色的盒子。
任遠表情微變。
陳瀟瀟蹲跪在茶幾前，“嘩啦”把盒子放下，飛快打開，一手一個緊挨著推到他面前。
“我喜歡這個款式好多年了，”她眼睛亮亮的，“你沒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