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五十，商務車停在瀾思大廈樓下。

　　“瀟瀟。”旋轉門前，任遠突然叫住她。
　　陳瀟瀟回頭，看他筆直站著，完全沒有進樓的意思：“怎么了？不上去嗎？”
　　“今天我有別的事。”

　　與此同時，另一輛商務車駛上大樓門前的環(huán)形車道，副駕車窗玻璃落下去，駕駛員正是蘇長文。
　　他胳膊肘撐在方向盤上，歪著腦袋笑得刁鉆，大喊：“哈嘍啊小學妹，占用你男朋友三天時間，你沒意見吧？”

　　男朋友？
　　陳瀟瀟挑眉看任遠。
　　后者表情無奈：“我沒跟任何人提……但昨天下午師兄接到消息就默認了。”
　　蘇長文聞言不服，“叭叭”按喇叭：“合著壓根兒沒想跟我說？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虧我之前還來給你出頭。早知道你小子沒良心，就不幫你傳話了，你少說再寡倆月信不信！”
　　任遠：“……”

　　陳瀟瀟抿嘴笑，大學時代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記憶中蘇長文就喜歡調侃，調侃他們，調侃別人，牙尖嘴利從不閑著。
　　不過算算這大哥今年也三十多了……
　　陳瀟瀟微皺眉。
　　咋還這么尖酸刻薄？

　　她出神幾秒，蘇長文又等不及了，機關槍似的吐槽：“不是吧，老夫老妻了還這么黏糊？一個月啦，制片方找不到原作，天天找我發(fā)瘋，我實在頂不住了。遠子你家當我全收拾好了，十一點的航班，趕緊跟我回京市打工！”
　　陳瀟瀟愣了：“你們要回京市？”
　　任遠剛張嘴，蘇長文已搶先：“當然，超級ip的投資巨大不能瞎拍，正式開機前劇本、布景、道具……一堆東西需要打磨，按理說上個月我們就……”
　　“下面等我。”任遠忍無可忍，打斷蘇長文。

　　蘇長文也不生氣，瀟灑單手戴墨鏡，在發(fā)動機的轟鳴聲中一腳油走了。

　　打發(fā)了他，任遠轉過身，微微心虛：“正想跟你說，我得過去兩周，忙完我會馬上回來。”
　　陳瀟瀟捕捉到了語氣中的歉意，琢磨他是因為沒辦法陪自己而感到抱歉：“沒事。”

　　現在更忙的好像是她，她才是經常忽略對方的人。
　　并且——
　　她微垂眼眸不動聲色：“下周三我要去趟荷蘭，歸期未定。”

　　*
　　“她還沒回國？”
　　結束一天工作，回家的路上蘇長文問。

　　“沒有。”
　　“也沒定什么時候回來？”

　　蘇長文通過后視鏡看到師弟搖頭后，咋舌：“你老婆不會出事了吧？”
　　“你會說話嗎？”任遠冷冷說，心里因為某個詞十分受用。

　　兩人幾乎每天都抽空視頻，他確認陳瀟瀟是安全的。
　　就算無暇視頻，微信也一直保持溝通，她咋咋唬唬的微信風格多年不變，只需要幾個字他就能分辨出對面是不是她，甚至還能想象出她發(fā)消息時的小表情。

　　安全感是很奇怪的東西。
　　前段時間他天天蹲在瀾思，樓上就是她的辦公室，但是他沒有安全感。
　　現在隔著半個地球，七個小時時差，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她是他的。
　　他一個人的。

　　不過她確實太忙了。
　　任遠揉揉額頭。
　　生意上的事他不懂，偶爾聽她吞吞吐吐地解釋，大約是技術發(fā)展遇到瓶頸，所以尋求相關領域頂尖專家的幫助，過程很不順利。

　　并且荷蘭……
　　任遠對荷蘭不算陌生，曾受邀去交流訪問，人文沒有國界，可尖端科技是當代各國最嚴防死守的領域，恐怕就算能合作，受到的制約也不小。

　　“半年前，我們是不是跟科大的江校長吃過飯？”任遠腦袋里浮現出一張戴眼鏡的國字臉。
　　蘇長文把車停進車庫：“是啊，科大文理失衡，他想邀你去文院任教，提升國際聲譽……但是你對學術教書都沒興趣，當場回絕了。”

　　是這么回事。
　　不過現在——

　　“這段時間忙完，再聯(lián)系一下。”
　　蘇長文愕然回頭：“干嘛？你不是最討厭學校嗎？”
　　“沒有的事，”任遠推開車門，“誰會不喜歡象牙塔？”

　　*
　　眨眼就是十二月中旬。

　　陳瀟瀟坐在史基浦機場的國際航站樓，掛斷了最后一個視頻會議。
　　保存文件，合上電腦，打開手機，置頂的頭像發(fā)來一條消息。
　　【登機了嗎？】

　　她拍了張飛機“開膛破肚”，正一件一件“吃”行李的照片發(fā)過去。
　　【嗚還得半小時[裂開][裂開]】
　　以及一張小貓垂死掙扎滿地打滾的表情包。

　　與此同時，另一片大陸的某間會議室，吳尚盯著對面的人，心道認識一個月，還從沒見他笑得這么發(fā)自肺腑過。
　　左手邊，蘇長文仰靠在椅子里，翹著二郎腿審閱吳尚的新方案。

　　“‘有一種友情叫頂峰相見’？”蘇長文看著新方案的名字，眼神發(fā)直。
　　“沒錯，呃其實上一版策劃真挺不錯，如果不是因為……”

　　吳尚嘆口氣，到底沒膽量吐槽陳瀟瀟，“要制造熱點，兩個人總得有聯(lián)系。我努力挖掘了一下，你們猜怎么著？任老師和陳總居然是一個大學的！并且讀書的時間段有部分重合，就當他們在校期間認識，是不同專業(yè)但惺惺相惜的好朋友，這總可以吧？”
　　“……”

　　蘇長文目瞪口呆，幾秒后用肩膀撞了一下旁邊的忙著發(fā)微信的某人：“就當你倆認識，還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行不行？”
　　任遠“嗯”一聲回過神，抬頭：“和誰？”
　　“瀾思的老板。”
　　“好朋友？”
　　“您別著急，”吳尚笑得有些奸詐，“我們的方案當然得這么做呀，不然能過得了瀾思那關？但是在后續(xù)輿論的引導方面，不是不可以適當發(fā)揮一下。”

　　任遠皺眉。

　　吳尚以為文化人不食煙火，耐著性子把話說敞亮：“比如先安排幾個人去評論區(qū)控評，揣測你倆是一對，再適時放些引人遐想的照片或小作文。實話跟你們說，熱炒能不能炒起來兩說，但是隱晦的爆料肯定有人感興趣，而且越隱秘、越私人、越偷雞摸狗、越不為人知的東西，越能讓人上頭。你想想看，網友們一路挖下去，每天都有新發(fā)現，到時候能沒熱度嗎？”

　　他手背“啪啪啪”摔手心，得意洋洋，似乎預見了項目大爆，天降獎金。

　　蘇長文夸裝地“哈”一聲：“你不怕陳總看到跟你急？”
　　“方案里又沒寫，是當代網友想象力發(fā)達，關我啥事？”
　　“……你這不騙人呢嗎？”
　　“哎呀，友情有啥熱度，要流量還得狗血，我還不是為了她公司的宣傳效果嘔心瀝血……”

　　倆人意見不同開始掰扯。
　　任遠手機靜音只開了震動，掌心酥酥麻麻，接連收到三條消息。
　　他低下頭，果然是陳瀟瀟。

　　【我要關機啦】
　　【哦對了】
　　【你還在京市噻】

　　任遠從收藏的表情包里選了陳瀟瀟最喜歡的用的一個。
　　【[嗯嗯]】

　　那邊頓了頓，然后連發(fā)一大串。
　　【或或或或你居然會用表情了！！！！！】
　　【我先回深市】
　　【周五我去海市參加福山的年會】
　　【你是不是也被邀請了來著】
　　【我跟你說】
　　【那個吳尚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微笑]】
　　【絕對會逮住我們聊新的方案】
　　【tnnd這不鴻門宴】
　　【煩人[裂開][裂開][裂開][裂開][裂開]】

　　任遠沒忍住笑出聲，一抬頭，吳尚說服了蘇長文，正得意沖他挑眉。

　　他用舌尖把腮幫頂了個包以壓制洶涌的笑意，回——
　　【勸你別見他。】

　　陳瀟瀟——
　　【哈？】
　　【咋了[驚恐][驚恐]】

　　任遠——
　　【我怕你真的裂開。】

　　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