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任遠帶她去了一家高檔的粵菜餐廳，食材新鮮，菜品清淡，環境優雅，很適合……約會。
不過陳瀟瀟心思重，吃得安靜，幾乎跟任遠沒有任何交流，屬實浪費情調。
也因為她一直低著頭，沒發現好幾次對面的人欲言又止。
直到快把她送回家時，那位憋了一整晚的人才終于按捺不住開口：“下午出什么事了嗎？”
陳瀟瀟倚靠著副駕的靠背，在柔和的暖風里閉目養神，慶幸還好他是這時候問。
如果面對面，她還得表情管理，裝出沒事的樣子……真累。
“沒什么呀。”她隨口說。
“沒什么？”任遠掂量陳瀟瀟的回答，“那你丟下我回公司？”
“一些需要處理的急事，已經搞定了。”
其實根本沒搞定，她正心煩。
任遠敏銳覺察她的敷衍，臉色愈發冷淡。
車內氣氛一陣沉悶。
片刻，他還是忍不住，語氣介于詢問和質問之間：“難道你沒有話對我說嗎？”
陳瀟瀟睜開眼睛，原本松弛的脊背陡然變得挺直。
她開始飛速回想任遠什么時候回的公司，有沒有可能撞上Ava，又或是在公司里聽到了什么風言風語。
然而想來想去，她覺得不至于現在暴露，就算Ava任遠迎面撞上，Ava還能跟他一個不相干的人胡說八道？
想到這里，陳瀟瀟漸漸松懈下來，語氣篤定：“真沒事。”
話音落地，潛意識里又模糊察覺哪里不對，忐忑反問道，“你為什么這樣問？”
任遠不可思議飛快看了陳瀟瀟一眼，把后者臉上清澈的不解盡收眼底。
她剛剛問的什么？“你為什么這樣問”？
她居然不明白？
下午他問她……他們……她讓他早點來辦公室，有話跟他說，難道這會兒全然不記得了？
“陳瀟瀟？！”
陳瀟瀟心驚，被對方語氣里的惱羞成怒嚇到，頭不自覺轉動，發現任遠的指關節異常青白，好像方向盤的材質更脆一點，就會被他當場掐斷。
“你到底怎么了？”她開始慌，找不到緣由。
不問還好，一問——
“吱——”
汽車銳利急剎，停靠在路邊。
慣性和安全帶聯手，陳瀟瀟猛地跌回座椅。
她驚魂未定，眼珠顫栗地看著任遠，不明白對方為什么突然生氣，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不知情的……吧？
而任遠呼吸控制不住微微急促，一貫條理清晰的大腦此刻亂得理不出思緒。
憤怒、困惑、不甘……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最后形成了不被重視的委屈。
但她好像真不覺得哪有問題，兩只眼睛瞪得滾圓，不安又可憐。
任遠愈發難以置信，她忘記了這么重要的事，應該是她不對吧？
怎么好意思表現得這么無辜？
零星兩輛車呼嘯而過，帶起來的風似乎穿過玻璃，又穿透棉織物鉆進肌膚。
寒意刺骨，任遠一點一滴冷靜下來。
以前類似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她偶爾是挺大條的。
而且她匆忙趕回去肯定有要緊事，腦子轉不過彎來也情有可原……
他給陳瀟瀟找好理由。
用來安慰自己。
“下午，”任遠頓頓，努力調整聲線回到正常水平，“我的問題你忘了嗎？在書店……不對，你讓人帶話，說有話跟我說。”
陳瀟瀟猝然倒吸一口涼氣。
任遠見狀輕嗤一笑，輕輕搖頭：“你真忘了。”
他在十一樓惴惴不安一天，而陳瀟瀟居然能把這么大的事忘得一干二凈。
就算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任遠別過頭。
也不怎么開心。
“對不起，我……”陳瀟瀟全身力氣被抽走，綿軟靠著靠背。
做賊心虛，她做賊心虛。
整個晚上她都惶恐不已，心不在焉，確實忘記欠他一個答案。
可是他的問題……
根本不是問題……
她在他面前喜形于色，所謂答案，猜也猜得到。
何況他剛剛也沒說明白，兩句話不投機就鬧脾氣，小孩子似的。
陳瀟瀟無奈：“你就為這個生氣？”
“生氣不準確，”任遠望著儀表盤眼神發直，“我無語了。”
陳瀟瀟被逗笑。
“你居然笑得出來。”任遠嘴上這樣說，心情卻好了一點。
“臨時突發狀況，處理了一下午……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很復雜……現在我腦子里只有這件事，很煩很煩……”
陳瀟瀟把臉龐的碎發別到耳后，避重就輕真假難辨地解釋，說到最后卻異常真誠，“是我不對，你別生氣了，好嗎？”
任遠緊繃的身體一下松弛了。
“算了。”他嘆氣。
無從計較。
但是——
“答案呢？”
他一絲喘氣的機會都不肯給她，“同意或者不同意，我需要明確的答復。”
說來好笑，大學那會他從不會這樣逼她，每逢吵架冷戰，蘇長文問“你晾著她就不怕她跑嗎”，他美其名曰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天天追也沒有用。
事實證明他錯了，或者說，他不敢再盲目自信，似乎手稍微松一分，陳瀟瀟就會像氫氣球一樣飛上天空徹底消失。
她也的確消失過六年。
陳瀟瀟沒料到他會提到“不同意”的選項。
印象中任遠相當自負，這樣不安的他，甚少見過。
“如果是不同意呢？”陳瀟瀟糾結片刻，還是好奇，笑瞇瞇問。
任遠臉色驀地白了。
陳瀟瀟見他認真連忙改口，可嗓子里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聽見任遠冷冷說：“那就算了。”
陳瀟瀟的笑瞬間凝固。
任遠清黑色的眼睛凌厲看著她：“你想聽我說什么？是無底線卑微退讓乞求你改變主意，還是可憐巴巴走開然后默默守護，你想都不要想。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只不過希望你別后悔。”
……
陳瀟瀟愣住。
任遠面無表情，利落掛檔一腳油，重新驅車駛回行車道。
深市冬天的夜晚竟然也起霧了，路上車少，明亮的車燈遠遠投出去，眼前是黑壓壓下的微弱白茫茫。
九點多，車穩穩停在小區門口外的街邊車位。
陳瀟瀟默默解開安全帶。
手軟，“嗒”一下鎖扣彈回去，碰到車壁發出不算清脆的碰撞聲。
“外面好像有點冷，”她主動開口，笨拙想要圓剛才的話，“其實深市冬天挺暖和的，前幾年冬天都不會掉葉子的，不知道為什么，今年掉了好多……你多呆兩年就知道，深市氣候挺好的。”
然而任遠跟沒聽見似的，直接按了解鎖鍵。
請她下車。
陳瀟瀟胸口發悶，今晚想了許多種可能，唯獨沒想到事態會演變成這樣。
怎么會這樣？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艱難整理好外套，小聲道別。
車門剛打開一條縫，背后任遠：“陳瀟瀟！”
陳瀟瀟一驚，回頭猝不及防撞進任遠稱得上冰寒的眼神里。
她被嚇到，胸口劇烈起伏，后背緊貼著門，兩人間距離在可能的范圍被拉到最大。
任遠死死盯著她：“你還是沒有給我答案！”
陳瀟瀟難以置信：“什么？”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種氣氛下，還談什么答案，不撕破臉就不錯了吧？
任遠氣勢逼人，冷笑問：“還是說，剛剛就是答案？”
“不是的。”陳瀟瀟立即反駁。
她只是覺得……覺得時機很不恰當。
像冷戰吵架那樣和好嗎？
算和好嗎？
任遠眼瞼微瞇：“我很難想象你平常怎么管理公司，還是你們做領導的就喜歡讓手下員工猜？揣測？這樣高高在上特別有優越感是不是？”
他怎么這樣說？
陳瀟瀟被他一連串的嘲諷問到失語，本能想為自己辯解，又意識到他一再發難就是要一個答案，只要答案。
她垂下眼睛，把所有的情緒強行吞下去，低低說：“同意，我同意。”
任遠從中控臺摸起手機扔給她。
陳瀟瀟手忙腳亂接住：“什么意思？”
“把你的聯系方式輸進去，你不想我們聊天一直靠中間人傳話吧？”任遠冷冷說。
也是。
陳瀟瀟點亮屏幕，下意識輸入了自己的手機密碼，等她反應過來后，已經順利解鎖了。
她握著手機，心里滋味復雜。
密碼是她的生日。
任遠的手機界面非常簡潔，只有五六個必須的app，微信的位置在左上角，很好找。
她點進去，流暢輸入自己的微信號，點擊添加，又退出來，重新在撥號鍵盤儲存自己的電話號碼。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還給任遠：“好了。”
任遠低頭確認信息，并不理她。
陳瀟瀟呆了幾秒，才想起自己該下車了。
關門的同時，車窗玻璃勻速落下。
“你的好友申請，我晚點會通過。”任遠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陳瀟瀟“哦”一聲，叮囑他“不著急你路上慢點開”，不過還沒等她說完，發動機轟鳴聲響徹天空，眨眼間車子彈射起步。
風把她掛在耳后的碎發又吹起來，她被迷了眼。
再睜開時，就連紅色的車尾燈也找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