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煙乘船行了三日,總算在第四日清晨到達(dá)荷州府客棧。
    荷州氣候宜人，她們到的這日，秋光和煦。蘇錦煙一下馬車,迫不及待地伸了個懶腰，不巧這一幕也被剛下馬車的檀玉看到,禁不住莞爾。
    “檀玉哥哥,”蘇錦煙問：“我準(zhǔn)備在這家客棧住下,檀玉哥哥有何打算？”
    “安縣就在荷州府，此前已經(jīng)讓人提前來安縣打理了，我今日直接住縣衙處。”
    “如此...”蘇錦煙說道：“那我就與檀玉哥哥在此處分別。”
    “好。”檀玉說道：“若是有什么事,可派人去縣衙找我。”
    “嗯,多謝！”
    進(jìn)了客棧，蘇錦煙先是睡了一覺，中午吃過午飯后，便吩咐張叔去官府打聽茶山買賣的情況。
    在曌國，田地都是在戶部入冊的,若是想買賣，需要到官府報備情況。茶山亦如此,且在荷州，茶山管得更嚴(yán)些,因此,蘇錦煙需要先去官府打探打探,后做打算。
    但午時二刻,張叔就回來了。
    “如何？”蘇錦煙問。
    “小姐，”張叔說：“官府說若想在荷州買茶山,需要入荷州的善堂才行。”
    所謂善堂,便是民間商人建立的商業(yè)團(tuán)體,善堂的成員多數(shù)為本地有名望的商人。這些商人往往把控了當(dāng)?shù)氐慕?jīng)濟(jì)命脈，受到官府保護(hù)。
    如此一來，蘇錦煙若想買茶山，就先得入荷州的善堂。
    她問：“善堂堂主何許人也？”
    “老奴打聽了，”張叔道：“堂主是段晉鴻，約莫五十年紀(jì)，是荷州最大的商戶。”
    想了想，蘇錦煙又吩咐道：“既如此，你立刻備些厚禮，我今日便上門去拜訪段堂主。”
    “今日就去？”
    “是，今日就去，此事耽擱不得。”
    .
    然而，蘇錦煙想不到的是，她興沖沖地上門拜訪，卻吃了記閉門羹。那開門的小廝只看了她們一眼，丟下句“我家老爺不在”，便關(guān)上了門。
    霜凌鼓著腮幫子生氣：“一個荷州商戶罷了，擺的譜竟這般大。想我們筱州蘇府，天下商客哪個不想巴結(jié)的？可蘇家上下待人也是客客氣氣的，從未像他們這樣。”
    “真是一桶水不響，半桶水卻晃叮當(dāng)。”她總結(jié)道。
    蘇錦煙坐在馬車上，倒沒生什么氣。段晉鴻是荷州的關(guān)公爺，凡是來荷州做買賣的商人幾乎都要上門拜一拜，段府下人難免就勢力了些。
    她靜靜地坐著闔眼假寐，過了會兒吩咐道：“霜凌，你回頭去廚房說一聲，今晚我想吃糖醋排骨。”
    “......哎。”霜凌念念叨叨放下東西，對她家小姐這個時候了還想著吃的，也是服氣得很。
    兩人回到客棧，巧月就迎上來稟報：“小姐，檀玉公子來了。”
    檀玉早上才離去，這會兒不到傍晚又趕過來，蘇錦煙以為他有急事，便加快腳步上了樓。
    蘇錦煙定的是天字號客房，客房分內(nèi)外兩間，里間做臥室，外間做會客之用，此時接待檀玉倒頗是方便。
    檀玉見她面色有些疲倦，關(guān)切地問：“聽說你今日去了段府？”
    “檀玉哥哥如何知道？”
    檀玉笑道：“適才在樓下遇到了張叔，聽他說的。”
    “此趟不易，”蘇錦煙說道：“茶山估計一時半會兒還買不下來。”
    “可是遇到了難事？”
    “并無。”蘇錦煙搖頭，問他：“檀玉哥哥來找我有何事？”
    檀玉道：“我今日去縣衙做了交接，明日才正式上職，無事便過來你這邊看看。”
    “如此說來，”他繼續(xù)道：“恐怕你們得在荷州待一段時間。”
    “正是如此，我想著明日就讓張叔去尋個院子，先在荷州住下。”
    “此事交給我如何？”檀玉說道：“縣衙同僚都是本地人，辦事更方便些。”
    他說得在理，且這等小事蘇錦煙也沒糾結(jié)，點頭道：“那便多謝檀玉哥哥了。”
    秋天日頭短，適才還亮堂著的，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之后，天色便已經(jīng)暗了許多。眼看就要到掌燈時分，檀玉猶豫地說道：“過兩日便是我的生辰，我想......若是阿丸得空，可否陪我一起過？”ωωω.ΧしεωēＮ.ＣoＭ
    他突如其來的請求，蘇錦煙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檀玉趕緊說道：“阿丸莫要多想，我只是覺得在這里人生地不熟，你又是我唯一的鄉(xiāng)親，便邀你一起在寒舍吃個便飯。”
    “當(dāng)然，”他眸子帶著點落寞：“若是阿丸不得閑，也沒關(guān)系。”
    “檀玉哥哥，”蘇錦煙暗嘆了口氣，說道：“屆時我定當(dāng)赴約。”
    聞言，檀玉總算笑了起來，那眸中暗下去的光彩又重新復(fù)蘇。
    “那我...先回縣衙了？若是有事，你讓人去找我。”
    這話他已經(jīng)交代了多遍，蘇錦煙含笑應(yīng)下，目送他下樓后才又回到屋子。
    *
    歇息一夜，次日，蘇錦煙又繼續(xù)帶著一馬車的禮品去拜訪段晉鴻。
    門房見又是她，本想拒絕的，見霜凌眼疾手快地塞了錠銀子過來，他這才笑嘻嘻地：“公子等著，小的這就去通報。”
    段府書房，此時段晉鴻與人正在商議事情。
    “市令大人，聽說定城的案子查得人心惶惶，也不知會否波及咱們荷州？”
    “這也說不定，不過...”王市令呷了口茶說道：“即便波及咱們荷州，天塌下來有高個兒的頂著，咱們這些小商小官頂多跑腿辦事，追究不到哪去。”
    “也是。”段晉鴻點頭。
    “對了，”王市令說道：“昨日，我聽下頭的人說荷州來了個商客，詢問買茶山之事。”
    段晉鴻笑：“市令大人怎么也賣起關(guān)子來了？來咱們荷州買茶山的多的是，何故又獨獨提起這位？”
    “實不相瞞，這位口氣頗大。”
    “哦？”
    “一開口便是要買十萬畝茶山。”王市令說道：“咱們荷州茶山五十萬畝，除了掌握在咱們手上的二十萬畝，其余的都分散在各個茶商手中。”
    “好家伙，這位倒是獅子大開口，竟是想買去五分之一。”
    “可知是何人？”段晉鴻問。
    “來詢問之人是下頭辦事的，不過聽他話中透露，此豪商乃蘇姓，來自筱州。”
    來自筱州。
    那就沒什么稀奇了，筱州聚集天下茶商無數(shù)，最負(fù)盛名的便屬蘇家。只不過——
    王市令問：“這位姓蘇的，可是筱州那個蘇家？”
    “我看應(yīng)該不是。”段晉鴻道：“蘇家生意遍布天下，其中鹽、鐵、船運占據(jù)大頭，段某倒是沒聽過蘇家還做茶葉生意。”
    兩人正商談著，這時，小廝在門外稟報道：“老爺，門外有個姓蘇的客人想要拜訪您。”
    “姓蘇？”段晉鴻蹙眉，立即看向坐在一旁的王市令。
    王市令問：“段堂主見是不見？”
    “想來我段某的地盤上分一杯羹，”段晉鴻道：“當(dāng)然不見。”
    *
    蘇錦煙再次吃了閉門羹，回到客棧時，已經(jīng)是午時。
    霜凌問：“小姐，段堂主不愿見咱們，那入善堂之事該怎么辦？”
    “先等等，”蘇錦煙道：“回頭讓張叔去打聽打聽這位段堂主是何來歷。”
    吃過午飯后，檀玉派人來說院子已經(jīng)找好了，讓蘇錦煙得空過去看看。
    “這般快？”蘇錦煙問。
    “我家公子昨日回去便張羅了此事，”來人是檀玉的隨從，他說道：“也是運氣好，今日早上就找到了地方，我家公子還親自去看過，是個不錯的院子。”
    “蘇姑娘何時得空去看看？”他問。
    “那就這會兒吧。”蘇錦煙說道：“正好當(dāng)飯后消食走走。”
    檀玉選的地方離客棧不遠(yuǎn)，蘇錦煙坐馬車兩刻鐘就到了地方。是個三進(jìn)的院子，還帶著個后院，雖少了亭臺樓閣，但勝在干凈。且小院里種了幾顆柿子樹，這會兒正值秋季，紅艷艷的果實掛在樹上討喜得很。
    蘇錦煙環(huán)視一圈，視線定格在那些果樹上，拍板道：“就這里了。”
    于是當(dāng)日便讓人收拾東西，從客棧搬進(jìn)了小院。所幸里頭家具物什皆齊全，且檀玉在她來之前就已經(jīng)讓人把屋子都清掃了一遍，她只管將東西搬進(jìn)便可住下。
    有了自己的院子，蘇錦煙睡覺也格外舒心些，一覺醒來，就睡到了掌燈時分。
    “小姐醒了？”霜凌說道：“做菜的婆子還沒找著，今晚是巧月下廚。沒想到巧月這般手巧，不僅泡茶了得，做菜也極是拿手。”
    “都做了些什么？”蘇錦煙笑著問。
    “小姐愛吃的醋溜藕片，還有蒸魚，另外還炒了她家鄉(xiāng)的幾個小菜。”
    “不過，”霜凌想到什么，又皺眉道：“隔壁似乎今日下午也住進(jìn)了人，中午那會兒奴婢還瞧著隔壁院子空蕩蕩呢，這會兒見墻那邊已經(jīng)生火煮飯了。”
    她低聲道：“好像主人家是個病秧子，奴婢還聞見隔壁正在煎藥呢，要藥味濃的想想都令人害怕。”
    霜凌也是個怕吃藥的，一想到濃郁的苦藥，都忍不住打擺子。
    蘇錦煙邊聽著，目光邊悠閑地望向窗外。墻角的芭蕉樹已經(jīng)有一半枯黃，隱在朦朧的燈火下，倒是別有一番韻味。
    她曾經(jīng)在書上讀過“萬壑有聲含晚籟，數(shù)峰無語立斜陽”，便一直幻想這般悠然自在的生活。卻不想，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體驗了一番。
    然而，讓她未料到的是，悠然愜意的心情只維持了一個晚上。
    次日，蘇錦煙早起出門，剛踏出門檻，就聽見隔壁大門也開了。她下意識地側(cè)頭看過去，然而只這一眼，就頓住了——
    尉遲瑾一身玄色錦袍，玉帶金冠，搖著扇子風(fēng)度翩翩地下了臺階。
    他面色有些病弱蒼白，而唇邊卻勾著抹意味深長的笑，對著她挑了下眉。
    “真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