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去登天樓,”婉儀公主說道：“登天樓現在是最熱鬧的時候，想必花燈還未被人搶走。”
    “你要去搶花燈？”蘇錦煙好奇：“我曾在筱州過中秋時也見過猜謎搶花燈，但多數都是些才子佳人在場。”
    婉儀嗑了顆瓜子：“搶花燈怎么了？我還挺喜歡登天樓的花燈,每年都是不一樣的款式，精致又好看。最重要的是,登天樓的花燈有很多人搶,我往年總是搶不到。”
    “為何？”
    “猜謎太難了。”婉儀攤手。
    說得也是,登天樓每年都舉辦猜謎搶花燈，花燈一年比一年好看，謎底也一年比一年難猜。奇怪的是登天樓這花燈居然還辦得一年比一年火熱。
    “不過今年就不一樣了,”婉儀指著掀簾子看馬車外頭夜景安安靜靜坐著的紀涵青,說道：“這不是有阿青在嗎？區區登天樓的幾個謎哪能難倒她？”
    聞言，紀涵青轉頭：“你這么說我很有壓力，我擅長作詩卜卦，你不如讓我給你算算你的姻緣來得更實在些。”
    蘇錦煙笑：“她的姻緣已經在眼前，你今晚還是全力猜燈謎吧。”
    三人乘馬車到了登天樓,這里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還是婉儀帶來的護衛上前去清出一條道，她們才得以擠進去。
    蘇錦煙、紀涵青以及婉儀公主都是樣貌極其出挑之人,且今晚三人都著男子裝扮，個個唇紅齒白,面如冠玉,難免讓路人紛紛側目。
    蘇錦煙見慣這樣的場合倒也無所謂,紀涵青則是不在乎這些目光很是淡定自如,婉儀公主一心撲在花燈上心無旁騖。且婉儀性子張揚高調，拿著把玉扇搖啊搖,就這么搖到了近前。
    她指著掛在登天樓最高處的那盞花燈,對紀涵青說：“阿青,我們把那盞奪下，回頭掛在湖邊照明烤魚吃。”
    圍觀群眾：“......”
    冥思苦想許久也未猜中謎底的眾才子們：“......”
    眾人聽見這話就轉頭去看紀涵青，想知道這位......穿了男裝的女子本事到底有多大。
    紀涵青不語，上前對著那些木牌上的謎題挨個看了一遍。然后走到桌邊提筆寫謎底，刷刷刷，也就半刻鐘吧，十幾個謎題全猜出來了。
    才女，就是這么任性！
    連蘇錦煙都不得不佩服，她原先只聽過紀涵青的才名，這會兒才真是見識大曌第一才女是何等的光芒刺眼。
    婉儀公主歡呼，抱著紀涵青就想要去親她一口，被紀涵青眼疾手快用宣紙擋住了，說道：“你快讓人去拿花燈，我們還等著吃烤魚呢。”
    .
    路上，紀涵青忍不住問婉儀公主：“一盞花燈罷了，你貴為公主，什么樣精致好看的東西沒見過，為何這般高興？”
    婉儀背著手走在前頭：“這你就不懂了，我享受的就是這個搶的過程。大家都想要的東西被我毫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這種以強欺弱的感覺爽不爽？”
    蘇錦煙點頭：“是挺爽的。”
    “？”紀涵青詫異地看過去，沒想到蘇錦煙居然也是這樣認為的。
    婉儀哈哈大笑，對紀涵青說道：“你有所不知，去年我認識錦煙的時候，她那才真的叫財大氣粗、以強欺弱呢。彼時是在她的素芳閣競拍寶物，蕭丞相家的小姐，平日里多高傲的一人，居然被蘇錦煙欺負得快哭了，我當時看著又憐愛又覺得爽快。”
    “還有這么回事？”紀涵青新奇得很，在她看來蘇錦煙這人是不屑與那些貴女們過招的，更別談她居然還會欺負人。
    猶記得自己最初與蘇錦煙較勁，也屢屢因為蘇錦煙那清淡的性子，且一副“我懶得跟你廢話”的模樣，令她吃癟了好幾次。此時想起來，紀涵青都不禁莞爾。
    “其實吧...”蘇錦煙一本正經地眨眼：“偶爾欺負欺負她們，我覺得還挺有趣。”
    婉儀噗嗤笑出聲。
    三人繼續乘馬車出城，城外柳樹林邊有條小河，河岸蕩了只小船。月光灑在河面上，銀光閃閃。
    婉儀公主忽地對身后的侍衛說道：“你叫那些跟著的暗衛都站遠些，別妨礙我們吃酒。”
    蘇錦煙往后看，只見夜色朦朧樹林靜謐，她問：“哪里還有人跟著？”
    “你不知道？”婉儀說。
    蘇錦煙搖頭。
    “要我說尉遲瑾對你也太小心了些，”婉儀道：“我都帶著侍衛呢，他怕什么，派那么多暗衛護著你跟護眼珠子似的。”
    蘇錦煙愣了下，這事她還真不知道，一直以為她們身邊就婉儀公主的幾個侍衛而已。
    “不過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婉儀說道：“是我的侍衛稟報的，說一路跟了許多璟國公府的暗衛。”
    “不說這些了，”婉儀拉著蘇錦煙和紀涵青：“走，看我今晚準備的好東西。”
    三人上了小船，船篷里只有兩盞稀疏的燈籠。婉儀將之前的花燈掛在船篷外邊，就著燈光，將爐子里煨好的酒倒了三杯。
    “來，”她舉起酒杯：“今晚拋卻俗事，我想與你們圍爐煮酒談風月，咱們不醉不歸。”
    婉儀率先一杯飲盡，吩咐外邊的侍從烤魚進來，而后又給自己倒了杯酒。
    “你今日有些奇怪。”紀涵青問。
    “哪奇怪了？”
    “笑得最開心的是你，喝酒最痛快的是你，然而...心事藏在心中最多的也是你。”紀涵青問：“你到底怎么了？”
    “沒什么？來來來，喝酒。”婉儀繼續舉杯：“這酒是我從睿王叔那訛來的好酒，叫什么秋露白。御貢酒來著，攏共只有兩壇。”
    幾杯下肚后，婉儀對著圓盤子似的月亮發呆片刻，忽而說道：“我要遣散那些面首了。”
    “？”
    蘇錦煙和紀涵青對視了一眼，聽出了那么點惆悵的八卦。
    “我這輩子從未做過后悔的事，”婉儀打了個酒嗝：“包括當初打駙馬鬧和離。”
    “但我非常后悔養面首，把自己的名聲弄得一塌糊涂。我清楚，那些人因我的身份不敢當面說什么，但私底下肯定說我不知檢點毫無廉恥之心。”Ｘιèωèи.ＣoＭ
    蘇錦煙沉默下來：“你為何突然有這樣的想法，以前你從不在意被人怎么說的。”
    “那是因為以前沒有在乎的人，現在有了，想到他會因我的名聲受連累我就有點擔心了。”
    “其實也不想瞞你們，”婉儀公主說道：“我好像真的愛上了謝景桓，以前只是想逗逗他來著，而且我從未想過要去喜歡一個比我小三歲的男人。”
    “可他是真的好啊，好到我擔心自己的名聲會連累他，畢竟他的家族都是非常守禮之人，家規也極其嚴格。想到他如果被我騙到手卻要承受族中長輩們責罵，我就不忍心。”
    “甚至我有點擔心萬一我們在一起，日子久了他后悔了，會不會像曾經的駙馬那樣，嘴上說著很愛我，而轉頭就去外邊養溫柔小意的女人。”
    “我那時候是真心喜歡駙馬的，也想著跟他好生白頭到老。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何引得他最后罵我是個惡婦。可是養外室的是他，背叛我的人也是他。”
    “算了，不說這個。”婉儀搖頭，纖長的睫毛如扇子一樣垂下，嘆氣道：“我覺得我跟謝景桓可能不是一路人，他太乖也太干凈了，我至今都有種誘拐別人家純情小郎君的罪惡感。”
    “那你還想不想跟他在一起？”蘇錦煙問。
    “想啊，我喜歡他，當然想。只不過...”婉儀糾結：“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或許他家中長輩并不同意他和我在一起。”
    “屆時家人和我之間，他毅然而然選擇家人。那我多可憐吶，再次被人拋棄的滋味，唉....”婉儀道：“說不定我會一沖動砍了謝景桓。”
    愛情就是這樣，總是讓人患得患失，即便灑脫如婉儀公主也逃不過。
    婉儀喝了口酒后又笑了：“不過我現在也是杞人憂天，盡管如此我還是想試一試，先遣散府中的面首。”
    “說起來，我還挺羨慕你倆的。”婉儀笑得沒心沒肺：“尉遲瑾那人多桀驁不馴啊，打從我認識他第一天起，他就是昂著鼻孔走路的人，一副‘這世間誰也配不上我，你們都是癩.□□想吃天鵝肉’高傲無比的模樣，如今被錦煙你馴成了二十四孝好夫君。”
    婉儀學尉遲瑾的模樣學得惟妙惟俏，蘇錦煙好笑不已：“其實也沒什么值得羨慕，我跟尉遲瑾這一路走得也很不容易，不過，我倒是很想感謝他。”
    “感謝他什么？”
    “謝他一直不離不棄，在我幾度要逃避這段情感時，他卻一直努力爭取。”
    婉儀沉默了下，轉而問紀涵青：“那你呢。”
    紀涵青聽得感慨：“我沒什么好經驗，但是吧，就是后悔好男人在眼前卻沒早點看見，以至于好事多磨。”
    “所以我覺得，你這樣的....”紀涵青說道：“就是好事多磨。既然謝景桓那么好，你還憂愁什么？只管緊緊抓住就是，這才符合你婉儀霸道的性子。”
    婉儀點點頭，舉起酒杯敬兩人：“你們說的是，我婉儀天不怕地不怕，區區一個謝景桓小乖乖能耐我何？等著，我定要將人好生哄到我碗中來。”
    三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月上中天。尉遲瑾和蘇穆知親自過來接人，將自家醉得有些迷糊的媳婦帶了回去。
    婉儀在冷白的月色中被風一吹，打了陣擺子：“謝景桓真是沒眼色。”
    “誰沒眼色？”謝景桓從柳樹林中走出來。
    婉儀轉身，偏頭醉惺惺地看著錦袍玉帶身姿頎長的男人，認了半天才認出來，癡笑道：“你怎么來了？哦，你是不是又偷偷跟著我？”
    “沒有。”
    “那你為何在這里？”
    “正巧路過。”
    “你騙人，地方這么偏僻你如何能路過這里？”
    “你不是醉了嗎？”
    “嗯，我是醉了。”婉儀扶額腳步頓時虛浮：“你快來扶我一把。”
    謝景桓一走近，婉儀立刻倒進他懷中，還緊緊摟著他脖頸。
    謝景桓臉頰有點熱，每回婉儀都這么大膽地勾他，所幸這會兒是夜里，又是在荒郊野外沒人看見。
    “你為何不抱著我？”婉儀不滿：“我手就要沒力氣了，如果掉下去了可怎么辦？”
    “我不想唐突你......”
    “可你上次都偷偷親我了，不是已經唐突了嗎？”
    想起自己失禮忍不住親她的那次，謝景桓臉更熱了。手也慢吞吞地抱上她的腰：“這樣行嗎？”
    婉儀滿意地點頭：“這樣好，但是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何在這里。”
    今日是中秋，謝景桓帶著人巡視京城治安忙到很晚。但婉儀公主的行蹤他是一直知道的，聽說她還在河畔喝酒，下職后就自己騎馬過來了，到的時候剛好見到蘇穆知和尉遲瑾他們來接人。
    謝景桓老實道：“我聽說你還沒回府，所以就來看看。”
    “你擔心我？不對，”婉儀隨即搖頭：“我有侍衛護著沒什么好擔心的，你肯定是想我了。”
    “你說你是不是想我了？”
    “......”謝景桓沒說話。
    婉儀抱著他消瘦卻強勁有力的腰笑得花枝亂顫，開口說話時秋露白的酒香悠悠淡淡地縈繞在謝景桓的鼻尖。
    他覺得她再這樣抱下去，他也要醉了。
    “夜深了，我送你回府可好？”
    “不好，我不要回去，我今夜要在這里賞月，我還要你陪我。”
    “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婉儀昂著頭去看他的眼睛，笑得恣意：“你要是留下來陪我，那我就答應你。”
    “答應我什么？”謝景桓緊緊摟著醉鬼，防止她滑下去。
    “你不是很想親我嗎？那我就給你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