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涵總覺得心頭之恨難解,邱長淑長年優雅快樂的活著,王家城和她恩恩愛愛的,兩人有時甜膩得連小年輕見了都臉紅,上回她想從邱真明身上入手報仇雪恨,可那家伙偏不上鉤,現在又變成閨蜜陳武平的未婚夫,這可怎解?
可最近發生的一件事讓王書涵終于徹底解恨了,而且都不用她絞盡腦汁費盡心機,邱長淑的寶貝女兒陳道靜失蹤了,而且已經大半個月了,邱長淑也跟著不見了許久,有一天邱長淑突然回來了,失魂落魄的,臉色蒼白得很是嚇人。這幾年王家城也蒼老了許多,他與邱長淑的恩愛也并不像王書涵所理解的不過是半路夫妻、露水鴛鴦有什么感情可言,這兩個人加起來都快一百多歲了,衣食無憂的他們真的是敞開心扉過日子的,見邱長淑如此模樣,王家城的心都慌了,他溫柔的寬慰邱長淑,讓她多往好的方面想,還圍上圍裙下廚做菜,拉著邱長淑從房間出來讓她好好吃幾口,讓她別想出病來。王書涵的內心雖然對此也冷笑了幾聲,但終究是矛盾重重的,她哪里是那種看見仇人落水就拍手稱快的狠角色,她是那么的善良的一個人,走在街上看到一只小貓小狗受傷都會抱回來精心療養,何況對人呢?所有的發狠都是浮在表層的氣話,連復仇行動都不決絕,還談什么復仇!所以當半年之后陳道靜被邱真明帶到母親陳嘉儀所在的道庵修整身心的時候,她甚至還生出許多的憐憫來,她想這樣也好,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在母親的身邊,又有邱長淑后媽的這層關系,陳道靜也算得上母親的半個閨女了,我跟她母親生活,她跟我母親生活,倒是互不相欠了,雖然心里這樣想,但難免不悲哀。
又過了半年,有一天陳武平來電約她一起去道庵看她未來的小姑子,王書涵也很久沒見到自己的母親了,便一口應承了下來。
“明哥,你慢點,這路顛得厲害。”陳武平嗔怪著,王書涵默不作聲。
“平妹,知道了。”車子還是不見慢,但好像也不那么顛了,道路在拐過一座高山后豁然開朗,又平坦又筆直。但剛才繞山而行,一面高山聳立、怪石嶙峋,一面又萬丈深淵,車又一直在抖,讓乘客的心都揪到了嗓眼兒了。
“平妹,你們只管放心,哥哥的技術好得很,我年輕時還當過賽車手的,你看看我這手,”邱真明于是把手舉起來,手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老繭。
“是啊,是啊,妹妹我知道的,拖拉機賽車手嘛,陳叔都告訴我了。”
“這么說我爸把我出賣了,你看,你看我光芒四射的形象啊,就這么在平妹心中轟然倒塌了……”邱真明看了一眼后視鏡,王書涵不太習慣男女之間的打情罵俏仍低著頭默不作聲,他心里不覺一陣難過。
接下來就靜默了,司機悠悠的開著車,兩個女孩兒默然的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白楊樹,偶爾也有只青鳥飛過。
一路馳騁,路的盡頭又是一座高山,到了山腳,無路可走,邱真明只得把車停靠在路邊,三人從車上下來,抬頭望去,只見白云繚繞,樹木有些枯黃,野草倒還葳蕤茂盛,三人仿佛到了人間仙境,內心一陣灑脫。
盤山的石板階梯修葺得十分齊整,不知名的野草頑強的從階梯的石縫中生長出來,小草的高度沒過了腳踝,所以剛才的灑脫感很快地就被小心翼翼取代了。霧氣太重,不知不覺,三人的發梢都掛了水珠,沿著鬢角往下流,分不清是露水還是汗水。
山路有點打滑,陳武平這是第一次來,還是得比別人更小心一些。
但陳武平馬上恢復本性開起玩笑來“書涵,你看老天嫌我這這肥肉甩的還不夠嘞,讓我來爬山,我這汗一流,馬上就覺得步履如飛、身輕如燕哪!”
“平妹妹真幽默。”邱真明笑著應道。
“別臭美,小心打滑。早知道我們不該讓你來,你這一路搖搖晃晃的,把我瘆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再看他們的排列,陳武平走在最前,王書涵第二,邱真明墊后。
“怕什么,有我呢?你們倆一起掉下來我都能接住。”邱真明有點氣喘吁吁的,但聲音還是很洪亮的。
噗嗤、噗嗤,兩個女孩兒笑彎了腰,邱真明一看這可不好,若是都掉下來,自己可一個都接不住啊。
于是不說話了,大家專心走路。到了半山腰,繞過兩株大槐樹,一間古香古色的寺廟隱隱若現。
走近一看,陳武平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寺廟,而是一座尼姑庵,匾額上書著“馨庵”兩個大字,庵門大開,院子灑掃得干干凈凈的,香火的清香裊裊飄出,靜悄悄的,里面仿佛一個人都沒有。
三人一路攀爬氣喘吁吁的,站在庵前平復了一下心緒,才漸次走進庵中,陳武平瞪大了眼睛東瞅西看,里面的建筑風格有點仿古,但大體是農村民居的翻版,紅磚墻,鏤空的窗戶,屋頂蓋著黑瓦片,窗角還掛個風鈴,有點起風了,風鈴叮叮當的響,真讓人飄然世外啊。再看跟前的一男一女,表情可不像爬山道時那般輕松了,邱真明靠著墻掏出一包煙,取出一根叼著,眉目間都是心事,陳武平也是第一次看到邱真明抽煙,雖然她并不喜歡,但這種情境倒也只能這樣任由它去了。
王書涵表情凝重,扭過頭輕聲的說“武平,你先站一會兒,我先進去看看。”
王書涵進去了幾分鐘就退出來了,“沒人,不知去哪兒了?”
邱真明嘴里叼的煙,徑直走到屋內,大家跟著也都進到屋內,王書涵還想去東面的廂房看看,屋內只剩下邱真明和陳武平了。
好一會兒,王書涵又回來了,眉梢掛著一點喜悅“道靜在東廂房看書呢。”邱真明嚯的一聲站了起來,煙掉在地上。
邱真明去東廂房了,剩下陳武平和王書涵,王書涵撫了撫桌上的茶壺,壺身居然還有些余溫,這茶肯定剛泡不久,那兩個女人也許只是去后山挖棵竹筍,也許是去山腳下掰兩根玉米……
王書涵把茶斟上,端了一杯給陳武平,陳武平接過一飲而盡,好香,她也不等王書涵續杯,自己咕隆咕隆的倒是把茶壺里的茶喝的一干二凈。王書涵還是心事重重的。好一會兒只聽門前一陣乒乒乓乓的撞擊聲,王書涵霍然站起就往外走,陳武平緊隨其后。
終于看到想見的人了,東廂房的墻沿邊兒,兩位年齡大概四十出頭穿著道袍的中年婦女正彎著腰把框里的東西往墻根上倒。
“媽媽、阿姨”王書涵喊道,兩位中年婦女幾乎同時站起來往西廂房看,燦然一笑。
“書涵,”跳動著欣喜的聲音,“你怎么來了?”兩個婦女一前一后的說著。
其中一位婦女幾乎是小跑著過來抱住了王書涵,兩人很快就散開了,陳武平這才看清王書涵稱之為“媽媽”的女人,鵝蛋臉,皮膚白皙,至于五官嘛,跟王書涵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叫一個清麗脫俗,只是人到中年身材有點發福,微胖。中年婦女拉著書涵的手不禁的揉搓,“這么涼,衣服該多穿一件,你看,臉都尖了,又瘦了,還有,別老想著往這里跑,這么遠,山路那么難走,很危險。媽媽和在這里很好的。”
幾個人簇簇擁擁的進了屋內。阿姨去燒了壺水,茶水又續上了,邱真明也從東廂房退了出來,坐在西廂房內。
“怎么樣?明哥。”陳武平急切地問道。
“又升華了,回不了頭了。”邱真明低著頭,一臉的惆悵。
“何以見得?”陳武平又問。
“我見她桌上一本《金剛經》翻了幾十頁,扣在桌上,見到我也很平靜,和我說話又用佛語,父母也不問,這可怎么辦呢?半年前還只是說來這里散心,好了,這下子回不去了,家里那邊我怎么交代呀?”邱真明很苦惱,可是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自己從小千嬌百寵的妹妹怎會出了家?
吃了齋飯,天色悠悠的暗了下來,風呼呼的吹著,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一下起雨路面就更滑了,看來是下不了山了,大家只能在庵里住一晚了。那么時間可就多了去了,陳武平也想到東廂房去看一眼那個吃飯都不露臉的道靜。依陳武平的性格,東廂房若是住個和尚她即便有十二分的好奇,也只能對王書涵旁敲側擊隨便打聽打聽,但一位仙風道骨的道姑,還涉獵佛經,和自己性別相同,以后又要多一層姑嫂的身份,去攀談一下絕對沒問題。
雨下了很久,到了入夜方停,又吃了一餐,秋蟲也鳴叫起來,王書涵和母親到西廂房內側的臥室,輕聲輕語的攀談,不時傳出盈盈的笑聲。陳武平鼓足了勇氣往東廂房走去,輕輕地叩門,一個甜美但卻略帶滄桑的聲音“請進”,也沒人來開門,陳武平只能自己推門進去。
一入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懸掛在半空的昏黃燈泡,環顧四周,環墻排列著幾個黑魆魆的書架,線裝書整齊地排列在上面,但最醒目仍是屋內坐著的這位年輕的道姑了,興許是燈光過于昏暗,道靜看起來容貌秀美到令人吃驚,她低著眉,正翻著書,一頭的秀發被高高的盤成一個發髻,見人來了也不抬眼,卻一邊看著書一邊說起話來,“我不善閑聊,請自便。”陳武平本就不好意思來打擾人家,這會兒只得無趣的繞著書架走了一圈,看到書架上赫然排列著一套金庸全集,她真有點喜出望外,這百無聊賴的夜晚,真是有了著落了。她抽了一本《神雕俠侶》,走到桌沿坐下,也學著道靜靜靜地翻書。道靜這才抬起頭來看來客,有些胖,這永遠是陳武平給人的第一印象,但還真不難看。
“你也愛這本?”道靜悠悠的問道。
“大愛啊。我自己的那本都快被我翻爛了。”陳武平有點激動。
“這書里你最欣賞哪一位?我最愛郭襄。”
“我愛小龍女,如果能像她那樣——”陳武平話還沒說完,道靜一個“噗嗤”笑出聲來。
“你真像我心目中的小龍女”陳武平也不知今天自己怎么了,居然學著王書涵和邱真明油嘴滑舌的恭維人,不過,她面前的這個人真像個古人,寂寥的古廟,凄涼的孤燈,讓人仿佛穿越了時空。
“我不是小龍女,我只能是郭襄,所以我只能待在這里,回不去了。”
道靜的聲音猶如緩緩流淌的溪水,平靜而又有張力“這部小說我看了不下三十遍,每一回看都心緒不寧,我不認識你,你也許是我哥的女朋友,或者是王書涵的朋友,有些話我不愿意跟他們說,但我不知為什么現在愿意跟你這個陌生人說說,或者你可以轉告他們,讓他們不至于對我的選擇耿耿于懷。我哥說我升華了,其實還沒到那個程度,要不然我也不會想對你說這些。”陳武平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來的魔力,交了一個貌美的王書涵做朋友,只在這個昏暗的房間繞了一圈,隨手抽中了對方喜愛的書籍,竟然能讓一個超然塵外的美麗女子吐露心聲,也許真如王書涵所說她適合當一個傾聽者,可以聽到很多的故事,然后還適合當一位作家,把聽到的故事寫下來,讓它千古流芳。
道靜訴說的是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美麗若她居然不是主角,那如花的美眷,似水的流年,無不讓聽者感嘆動容。陳武平不知不覺竟流下淚來,道靜也是默默飲泣。
“這就是為什么你只能是郭襄,因為楊過和小龍女最后成了夫妻。可是無論文學作品還是現實生活本來就是殘酷的,而你的年紀還這么小,人生還有無數次遇到佳偶的機會,何苦青燈古廟相伴,至此終老呢?”陳武平有點不解。
“都是重復,所有的生活都是這樣,我成夜成夜的難以入睡,居然動了自殺的念頭。后來終于克制住了,但這念頭時常出現讓我很痛苦,后來我就來這里了,山上的清慈庵有位高人,她讓我在此清修兩年,再做抉擇。我正在苦修。所以客人來了也未走出門去。”
“你的這些想法邱大哥知道嗎?”陳武平多嘴了。
“我心已死,何須多言,今晚說得太多了。”
陳道靜說完這些就不再做聲了。陳武平想到打擾人家苦修了,起身告辭,道靜也不挽留。陳武平回到西廂房,茶幾旁,王書涵一人默默坐著喝茶,見陳武平進來也不出聲,待到陳武平坐下問“邱大哥呢?”王書涵才說起話來,說是在東廂房那邊還有個柴火間,都是干草,邱大哥卷了一床鋪蓋,隨便應付一晚。陳武平想去看看邱真明,被王書涵一把攔住只得作罷,但她的思緒又開始馳騁四海了,她想人真是復雜縝密的動物,自己與邱真明也相處一年了,可是對于他的了解在某些方面還不如她的閨蜜王書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