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深，人已靜。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襯的華清苑廊下的燈火黯淡無光。
    北院的一間屋子里，剛吃過晚飯的趙繡繡偷摸著想到外面看看，試圖從這個建好十?dāng)?shù)載，卻從未迎來過主人的別苑里，發(fā)現(xiàn)象征主人身份的東西。
    她來過別苑不下二十次，可是在沒有取得掌管別苑的孫管事的信任前，她不敢隨意走動，也就無法窺得別苑的全貌，揣度別苑主人的身份。
    一個多月前，她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借安家的事，得到孫管事的信任和重用，好順勢搭上別苑主人這條船，繼續(xù)借助“預(yù)言能力”讓她一步步變成人上人。
    這一次“預(yù)知”失敗，趙繡繡就知道計劃要遭。她不想兩個月來的努力白費(fèi)，在下午從湖安村回來的半路上，她找借口拐道來到華清苑求見孫管事。
    孫管事不在別苑，她就以有要事找孫管事為由留在別苑里。眼下她已經(jīng)想好了說辭，有信心讓孫管事再給她一次機(jī)會。
    就在趙繡繡一只腳跨過小院洞門的時候，一個做奴仆打扮的人攔住了她的去路：“趙姑娘，老爺要見你，你快隨我走吧。”
    “孫伯伯回來了？太好了！”趙繡繡喜出望外，連聲催促道：“快帶路，別讓孫伯伯久等了。”
    看著趙繡繡這副比去見親爹還要熱切的模樣，奴仆面上沒有說什么，心里十分不屑：這丫頭看起來心眼多，內(nèi)里卻是蠢笨沒規(guī)矩，什么都寫在臉上，也不知道老爺看上她哪里。
    趙繡繡不知道奴仆心里對她的貶低，一邊走一邊想著見到孫管事時要說的話。自覺那番說辭沒有錯，她漸漸放心下來，臉上露出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
    別苑的奴仆全部居于北院，離趙繡繡所待的地方不遠(yuǎn)，沒過多久她就在其他奴仆別有意味的目光下，來到了孫管事所在的書房。
    書房很寬敞，布置十分精巧，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奴仆能用的。不過別苑真正的主人就跟遺忘了這里一樣，孫管事確實(shí)更像這里的主人。
    “孫伯伯，我、我來了。”趙繡繡走進(jìn)來，就看到孫管事和他的兒子孫大坐在火盆前。父子倆的神色看起來不太好，這讓她來的路上積蓄的自信泄了一大截。
    “是繡繡啊，別傻站著了，快坐下來烤烤火。”孫管事看向趙繡繡，臉上露出溫和慈祥的笑容：“昨天伯伯到京城遞了別苑的賬目，剛剛才趕回來，倒是讓你等急了吧？”
    孫管事四十有余，蓄著八字胡，是副精明的面相，這副溫和慈祥的面容更像是貼在墻上的年畫，怎么看怎么不真實(shí)。
    “謝、謝謝孫伯伯，我一點(diǎn)也不冷！”趙繡繡受寵若驚，進(jìn)門那一刻涌起的緊張不安，頓時被孫管事的和藹可親的態(tài)度擊散了。
    “你這丫頭就是太懂規(guī)矩了，到伯伯這里就跟自家一樣。”孫管事走過來，親自拉著趙繡繡坐在了燒得正旺的火盆前。
    不知道燒的什么炭，沒有一絲煙氣，不澀眼睛也不嗆喉嚨。旁邊還點(diǎn)著熏香，在炭火的烘烤下，散發(fā)著幽幽的香氣，十分好聞。
    趙繡繡按捺住心底的激動，坐在孫管事下手的椅子上。在孫管事的關(guān)切下，她拼命的擠出兩滴眼淚，面露羞愧的說道：“孫伯伯，安家的事，我……”
    她剛起個頭，孫管事就打斷了她的話：“這件事老大已經(jīng)跟我說過，確實(shí)跟你那天預(yù)知的一樣，安家失竊了。”
    趙繡繡一愣，隨即心頭狂跳：“可、可安家的老爺子老太太并沒有……”
    孫管事擺了擺手，顯得愈發(fā)和藹：“繡繡，世間萬事沒有定數(shù)，你能預(yù)知到安家失竊，就足以證明你不是個普通人，若是……總之，你這丫頭前途無量，今后伯伯還要仰仗你吶，哈哈！”
    趙繡繡萬萬沒想到事情的走向會是這樣，什么都沒說孫管事就相信了她，還說出“前途無量”的話來，這讓她狂喜的同時，又有種不真實(shí)感，懷疑這是自己的臆想。
    她竭力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帶著幾分不安說道：“孫伯伯，您、您這是哪里的話，我把真心把您當(dāng)作自己的親人，看到您就跟看到我父親一樣……”
    “好，好，好孩子……”孫管事動情的抹了抹眼睛，微笑道：“我要是能有像你這樣乖巧懂事的女兒，夢里都要笑醒了。”
    趙繡繡聞弦知雅意，瞬間明白的孫管事的意思。要是換作之前，她定是跪下來認(rèn)孫管事這個干爹，眼下孫管事主動提出來，她反倒多了一層顧慮。
    就算他是這偌大的華清苑的總管事，背后靠著京中權(quán)勢極大的主家，可他到底是被主家捏著身契的奴才。有朝一日她成為人上人，被人知道她認(rèn)一個奴才為干爹，她的臉面往哪兒擱？
    想到要靠孫管事搭上他背后的主子，不順勢認(rèn)下孫管事這個干爹，恐怕他不會痛快的助她一臂之力，說不定還會從中作梗，攪和她的好事。
    趙繡繡慎重的衡量其中的利弊，最后一咬牙直接跪在了孫管事面前：“孫伯伯，您要是不嫌棄，我就給您當(dāng)女兒吧！”
    孫管事一臉震驚，顫抖著聲音問：“繡繡，你說的是真的？你、你真的愿意做我的女兒？”
    趙繡繡重重地點(diǎn)頭：“孫伯伯，我愿意！”
    “好，好閨女~”孫管事激動的落下淚來，看向趙繡繡的目光變得更加慈愛：“從今往后，我也是有女兒的人了！好，真好！”
    趙繡繡也紅了眼睛，鄭重的對孫管事磕了三個頭：“干爹~”
    孫管事痛快的應(yīng)下來，掏出一個拇指頭大小的金雞：“你屬雞，這金雞是我從京城的銀樓里買的，正好配你。”
    趙繡繡知道這是人干親的規(guī)矩，便開心的接過來：“謝謝干爹！”
    一旁的孫大對多出一個干妹妹沒有任何不滿，笑著對孫管事說道：“恭喜爹多了一個貼心的閨女。”
    孫管事開懷大笑，把趙繡繡扶起：“你也多了個貼心的妹妹，日后還要多看顧你妹妹才是。”
    孫大毫不猶豫的說道：“繡繡是我妹妹，跟咱們是一家人，我這個當(dāng)哥哥的必定不會虧待她。”
    趙繡繡一聽，不禁想起大寶對秦笑笑的種種維護(hù)，心里就多了幾分實(shí)實(shí)在在的感動：“謝謝大哥。”
    孫大看著跟自己的閨女差不多大的趙繡繡，十分自然的說道：“妹妹不用謝，大哥照顧你是應(yīng)該的。”
    孫管事樂呵呵的看著相處和諧的兄妹倆，突然嘆了口氣：“認(rèn)干親是大事，本該擺兩桌請親朋好友做個見證，可繡繡是好人家的姑娘，咱們孫家是低人一等的奴才，竟是不好全了這個禮數(shù)。”
    趙繡繡面色一變，急忙說道：“干爹千萬不能這么說，我認(rèn)您做干爹，就沒把您看低。至于這禮數(shù)……咱們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好，外人怎么看不重要！”
    說完，她小心地覷著孫管事的臉色，生怕他要請親朋好友做見證，全那個見鬼的禮數(shù)。她一點(diǎn)也不想讓外人知道，她認(rèn)了一個奴才當(dāng)干爹！
    “繡繡，你真是個貼心孝順的好孩子！”孫管事似是沒想到她會這么說，感動的抹了一把眼淚：“你說的對，咱們自家的事，用不著讓外人看。你放心，干爹定會把你當(dāng)成親閨女，把所有好的都給你。”
    趙繡繡得到這句承諾，心花怒放：“干爹，我也會好好孝敬您。”
    父女倆各懷心思，表面上其樂融融，跟真正的父女一樣。
    趙繡繡陪孫管事說了會兒話，就佯裝起了困意，被孫管事“心疼”的哄回房歇息了。
    等書房里僅剩下孫家父子，門口也無人守候，孫大收起笑容，不解的問道：“爹，那丫頭蠢的很，好端端的你為什么認(rèn)她當(dāng)干女兒？”
    孫管事的臉上也沒有笑容，變得十分陰郁：“昨日為父上交賬冊，總管交代為父修整別苑。”
    孫大臉色大變：“爹，你、你的意思是上面有人問起了？”
    孫管事神色凝重：“不止是問起，咱們這別苑，最遲年后就要來人了！”
    孫大方寸大亂：“是、是不是上面懷疑咱們，要過來探探虛實(shí)？”
    孫管事擺了擺手：“不至于，要是真對咱們起了疑心，總管不會跟我打招呼讓我修整別苑，怕是主子突然想起咱們這別苑，準(zhǔn)備年后過來住一陣子。”
    孫大微微安心：“幸好，幸好咱們防著這一天，一直安安分分的住在北院，不怕主子來了看出什么。只要把主子伺候好了，想來不會過問咱們別苑的閑雜事。”
    說到這里，他心里愈發(fā)疑惑了：“爹，這事兒跟你認(rèn)那丫頭當(dāng)干女兒有什么關(guān)系？”
    孫管事眼里閃過一抹算計：“那丫頭邪門的很，把她跟咱們綁在一起，興許能預(yù)知到咱們孫家的未來。就算不能，哪天咱們做的事情敗露了，她能幫上咱們大忙。總之，咱們不虧。”
    孫大心念一轉(zhuǎn)就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不由得佩服他的老謀深算。很快，他有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爹，那丫頭的野心都寫在臉上，定不會放過攀附主子的機(jī)會，就是她蠢的很，會不會惹怒主子讓主子遷怒到咱們頭上？”
    孫管事冷笑：“認(rèn)干親的事，就咱們?nèi)齻€人知道。來日她就算闖下彌天大禍也是她自己的事，跟咱們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孫大眼睛一亮，沖父親豎了個大拇指：“希望那丫頭聰明點(diǎn)別干蠢事，不然把她撫養(yǎng)長大的秦家要倒大霉了。”
    孫管事?lián)u了搖頭：“真落到這個地步，他們也只能自認(rèn)倒霉，誰讓他們養(yǎng)出這么個蠢玩意。”
    話是這么說，父子倆根本沒把秦家的安危放在心上。
    不提趙繡繡和孫管事之間的相互算計，眼瞅著年節(jié)一日日臨近，青山村的人開始結(jié)伴到城里置辦年貨。
    這個時候，最開心的莫過于孩子們了。他們不僅能央著大人們一起進(jìn)城看熱鬧，還能趁大人們心情好的時候提要求，給他們買個零嘴或是玩物，總不會空手而歸。
    哪怕秦笑笑去過城里好幾次，她對進(jìn)城的熱情依然絲毫不減，在跟著秦山秦川買齊年貨接回秦河后，還想跟村里其他置辦年貨的人進(jìn)城看熱鬧，不過被秦山和林秋娘“無情”的鎮(zhèn)壓了。
    莊戶人家置辦年貨很簡單，除了一串串的爆竹，就是幾包點(diǎn)心和較為昂貴的紅糖了。點(diǎn)心和紅糖都是走親訪友的必備品，關(guān)心親近的就是兩包點(diǎn)心并一包紅糖外加一條臘肉，關(guān)系疏遠(yuǎn)的兩包點(diǎn)心就夠了。
    臘肉不用買，早在臘月初村里有人殺年豬的時候就買好腌好曬干，如今已經(jīng)變黑變硬掛在了堂屋的橫梁上。想吃的話，就取下來割一小塊放到鍋里蒸或是直接用干辣椒爆炒，美味又下飯。
    今年秦家發(fā)了兩筆小財：一是賣棗兒賣得十余兩銀子，一是賣布賣得四十余兩銀子。
    這五十多兩銀子，對于莊戶人家來說是一筆巨款，因此為犒勞辛苦了一整年的自己，秦家大手筆的掏了三兩銀子置辦年貨，其中一兩半銀子被拿來買豬肉。
    村里人知道秦家發(fā)了小財，所以秦家也沒有藏著掖著，將六十斤豬肉全部掛在了橫梁下，每天進(jìn)進(jìn)出出的看著心情就好的很。
    最開心的莫過于秦笑笑幾個，家里的豬肉多了，他們每天能沾到葷腥兒。大半個月吃下來，臉上就圓潤了不少。
    二十四小年這天，秦家人忙的熱火朝天。女人們忙著拆洗被褥，男人們舉著綁了掃把的竹竿掃塵，大寶兄妹仨也有模有樣的擦洗桌椅。
    秦笑笑和三寶幫不上忙，就跟咩咩和大黃跑進(jìn)跑出的玩鬧。直到正午時分，一輛大馬車駛進(jìn)村里徑直的來到秦家門前，還帶來了一大群看稀奇的村民。
    “石頭叔叔！”秦笑笑一看站在馬車邊上的人是石頭，丟下手里的枯樹枝就噠噠的跑了過來，一雙大眼睛使勁兒的往馬車上瞅：“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