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映綠直直的向墻邊走去，看著杜子彬不太清晰的輪廓，這一刻，心中有些百感交集。
    月光從夜空柔柔地灑在大地上，很凄清，也很美。
    墻角幾只蛐蛐象比賽似的，你方唱罷我上場。瑩火繭似為它們助威，在花叢間，一滅一亮地穿梭個不停。如此一說，蚊子就是啦啦隊了，成群結(jié)伴地“嗡嗡”搖旗吶喊。
    云映綠屏氣凝神，很迥異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杜子彬仍能站著一動不動。
    她知道他們之間出了點小問題，她感到有一絲郁悶，心堵得疼疼的，但是她不知道具體的原因叫什么，也不知該怎么表達(dá)出來，她甚至連一句重話也對他說不出口。
    “映綠，我過去還是你過來？”院墻象一道無形的距離，阻隔了他和她。以前情感未明時，趴在院墻上賞月光那叫浪漫，現(xiàn)在就是障礙了。
    云映綠靜靜地沉默了一會，說：“你過來吧！”
    話音剛落，她驚愕得眼瞪得老大。知書達(dá)禮，實屬青年人的楷模的杜子彬尚書竟然撩起袍擺扎在腰間，縱身一躍，從墻頭跳了過來。動作那個俐落，象是常做一般。
    “怎么了，動作很難看嗎？”微微的月光映著杜子彬的側(cè)面，充滿了英氣。
    云映綠慌地轉(zhuǎn)開了眼神，“不不難看，我只是有點吃驚而已。”
    杜子彬理好袍衫，手臂輕輕伸了過來，握住她的手掌，很溫暖，也令人安心，和秦論的手是完全不同的。“我不想從大門進(jìn)出，那樣會驚動兩家的門倌，問長問短的，會耽擱時光。”
    云映綠輕輕點頭。
    竹青很識趣地避進(jìn)繡樓中，云府的上上下下差不多都上床歇息了，偌大的云府沒幾盞燈亮著。
    兩人慢慢地向后花園走去。
    這樣牽手漫步的感覺，宛然在夢中。
    走了一會，杜子彬輕問道：“映綠，你沒什么要向我解釋一下嗎？”任何一個男人，在聽到自己心愛的女子和別的男人獨處一夜，都做不到無動于衷的。
    “杜大哥，你相信我嗎？”云映綠又問了一遍昨晚站在中宮院中的話。
    “那我要看看你所做的事是否讓我不必猜疑。”杜子彬的語音是一貫的清冷自制。
    夜色里，一顆飛針突地穿過衣裙，對準(zhǔn)心口，直直地刺了進(jìn)去，疼得云映綠扁了扁嘴，什么話也說不出。
    她從他的掌心抽出小手，很倔強(qiáng)、很固執(zhí)、很受傷。
    “映綠？”杜子彬擰了擰眉，扳過她的肩膀，“不要孩子氣，你是不是喜歡我誤會你？”
    云映綠眼一紅，“你明知是誤會，還這樣說，你根本就是不相信我，那我的解釋有何用？”
    她氣得從他的雙臂下掙扎出來，轉(zhuǎn)身就往繡樓跑。
    杜子彬沖上前，橫抱住她的腰身，把她嵌進(jìn)自己的懷中，痛楚埋在她的頸間，“我如果不相信你，就不會癡傻的在院墻那兒站了兩個時辰，也不會昨夜整宿的不能合眼。昨天，我不是丟下你不管，而是事態(tài)不明，我怎么做都是對你不利，我只能等待。映綠，快告訴我，你留宿皇上的寢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說呀，說呀，我的心象是在火中煎烤著，我妒忌得都快要發(fā)狂了。”
    云映綠被杜子彬口氣中強(qiáng)烈的情感震撼住了，她抬起頭來時，他的面孔湊了過來，她仿佛知道要發(fā)生什么事，但她阻止不了，真的，她渾身的力氣象被蒸發(fā)了，她沒有力量能管束自已。
    她心中有著小小的恐慌，她不能這樣，她還在生氣中不是嗎？
    杜子彬的臉越來越近，他們的唇密合在一起，那一瞬間，她竟然不知所措，腦中不知怎么閃過劉皇上的面容。
    杜子彬的吻太熱太烈，沒有給她閃神的機(jī)會，象電般的觸著她的靈魂，她不禁發(fā)出輕輕地呻吟，心房急促跳動著，她模糊地感覺到自己就要死了。
    但他很溫柔，不肯讓她死。
    他輕輕移動著，從她的唇吻到頭，吻到額，又慢慢地吻回來，停留在唇上，這回他停得久些，探索得更深些，宛若一只小小的蜂鳥，啄至花心。明中，另有一番婉轉(zhuǎn)。
    她該矜持點的，然而她完全無能為力。她像喝醉了般，任他的吻痕漸漸移轉(zhuǎn)。
    他修長的手指撫著她的發(fā)，滑至耳際，轉(zhuǎn)捏著她的耳朵，細(xì)細(xì)地?fù)崤顾麄€身心都為之陶醉。
    他們相擁著，靜靜的，緊緊的。
    他的重量使她不斷往下滑，但她不在意，他是她喜歡的人，不是嗎？
    “留宿皇上寢殿那一夜，是皇上白天被我撞倒在地，有些輕微腦震蕩，我在里面看護(hù)他，防止他有什么后遺癥。而且那時，皇上他還不知我是個女子。”她放下她的驕傲和尊嚴(yán)，還是啟口解釋道，為了他不再誤會于她，也為了這份感情能好好地發(fā)展下去。
    “嗯！”杜子彬眨了眨眼，溫柔地看著她，那迷朦的眼光，使她的心神一陣顫抖。“但以后還是要注意點影響，你進(jìn)宮是為妃嬪們治病的，皇上是男子，稍有不適，讓其他太醫(yī)過去，不要留下什么話柄讓妃嬪們議論。”他像夢囈般說道，心中一顆大石終于遷出。
    “杜大哥，我喜歡的人是你，我不可能做出任何對不起你的事，就是精神上，我也不會。”這話一出口，云映綠心中莫名的有些發(fā)虛。
    她想起今天在御花園，滿庭芬芳之中，劉皇上那寂寞孤獨的神情、自嘲的語氣，是那樣蠱惑著她的心。
    “映綠，”杜子彬攬住她的腰，繼續(xù)往前走去，邊走邊深情地歪頭看著她，“說真的，我覺得現(xiàn)在的你和從前的你有些不同，讓我覺得陌生，又讓我覺得新奇。”
    “杜大哥喜歡哪一個我呢？”云映綠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杜子彬輕輕一笑，做思考狀，“從前的映綠性子有些任性、俏皮，現(xiàn)在的你內(nèi)斂、清雅，我有些矛盾了。從前的你比較吸引我，因為我太古板，沒情趣，那樣的你剛好與我的性子互補(bǔ)，有了你，我的人生才不會寂寞，但那時的你，象是一陣風(fēng)，我怎么樣也捕捉不住，你不在我的掌控之中。現(xiàn)在的你呢，很易接近，偶爾的小迷糊也很可愛。可你挑戰(zhàn)常規(guī)，入宮做太醫(yī)，這樣的你讓我感到陌生。哈哈，不亂比較了，不管是什么樣，你是映綠就好。”
    云映綠咬了咬唇，“杜大哥，你不喜歡我做醫(yī)生？”
    “我覺得你擅長的是寫詩作詞，做太醫(yī)并不是你的強(qiáng)項，不然你怎會給自己惹出麻煩來。”杜子彬聲音一啞，他捧起她的小臉，俊目款款凝視著，“杜大哥知道你好強(qiáng)，進(jìn)宮做太醫(yī)是想證明給杜大哥看，女子也可以有一番作為。杜大哥看到了，不可遏止地把一顆心捧在你面前。我愛你，映綠。停止任性的舉措吧，回來做你的云府大小姐，做我的夫人，我們花前月下，吟詩頌賦，做一對世人羨煞的神仙情侶。”
    她承認(rèn)他的這番表白很真摯、很煸情，可是她卻感動不起來。
    悲哀如潮水般從心頭狂嘶著向她打來，她閉上眼，心無助地晃晃悠悠直墜向深海之中。
    他其實沒有認(rèn)真看她，他愛的是心中那一抹影子。
    她想催眠自己可以不在意，可事實卻讓她不能不清醒著。
    她要向他說清事實嗎？
    淚珠沿頰而下，她用力拭去，但下一波淚又滑了下來。
    她恨起這穿越來，不管是不是上千年的輪回，還是老天的戲弄。姬宛白不美，也木納，但她還是愿意做自己。這樣頂著云映綠的一張皮囊，得來的一切都象是偷的。
    唯有進(jìn)宮做太醫(yī)，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那卻是他不喜歡的。
    她要繼續(xù)喜歡他嗎？
    云映綠哭得直抽氣，情感不是自來水，想開就開，想關(guān)就關(guān)。一旦動了心，又怎么輕易收得回呢？
    可這樣的愛，讓她好委屈。
    “怎么哭了？”杜子彬俊朗的臉繃了起來，大感迷惑。
    云映綠吸了口氣，“杜大哥，我有可能一直這樣的笨下去，你還是不要喜歡我了。”
    她也有她的尊嚴(yán)。
    “什么話？”杜子彬嗔怪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這種話可不象是映綠口中說出來的。好了，好了，杜大哥不是早說過，不管映綠變成什么樣，杜大哥都很喜歡。所以你也不可以嫌棄杜大哥的不解風(fēng)情和小心眼。”
    “既然和秦公子準(zhǔn)備退婚，就不要太過熱情。對皇上要保持距離，”他充滿了妒意，溢然于外的神情有種特別的光芒，教人看得發(fā)呆。
    她對自己低低嘆了口氣，或者，她不知不覺已經(jīng)喜歡他很多了，不然怎么說不出事實呢？
    是怕失去他嗎？
    “你不聽我的話？”他緊迫地問，“那個秦公子和齊王府的人來往密切，朝庭已經(jīng)在監(jiān)視著他了。”
    “他一個商人，和齊王府的人來往密切又怎么了？”云映綠不解地問。
    “齊王現(xiàn)在氣焰越來越盛，你別管太多，離遠(yuǎn)一點，是明智的。朝中最近事多，后宮是非更不少，你是個太醫(yī)，做好本職的事，不要滲和進(jìn)去。唉，挺不放心你的。”杜子彬憂心忡忡地說。
    “杜大哥，你很關(guān)心我嗎？”云映綠怯怯地問。
    愛情為什么會把一個自信滿滿的人變得卑微了？
    “小傻瓜，我巴不得把刑部搬進(jìn)皇宮，你就在我眼皮底下轉(zhuǎn)悠著，我才能放心。映綠，答應(yīng)杜大哥，等齊王對你的注意力弱一點后，辭職吧！”
    云映綠仰起臉，長睫緩緩地?fù)溟W了幾下，什么也沒說。
    竹青在房中把春天的衣衫整理好，放進(jìn)樟木箱中，耳朵豎著，聽著樓梯上的聲響。
    門“吱”地一聲，云映綠帶著一陣風(fēng)走進(jìn)屋中。
    竹青一扭頭，看到云映綠的神情有點失落，不象是幽會之后，滿臉神采奕奕。
    “杜公子因為秦公子來看你，說了什么讓你不開心的話嗎？”竹青小心地探過頭，問道。
    云映綠在床沿上坐下，對著一盞燭火發(fā)呆。
    “竹青，你是喜歡現(xiàn)在的我還是自殺前的我？”她突然發(fā)問道。
    竹青眨巴眨巴眼，“這是什么神經(jīng)話，從前、現(xiàn)在不都是小姐你嗎？”
    “那你是喜歡做醫(yī)生的我還是會做詩的我？”
    竹青嘿嘿一笑，挨著她坐下，替她按撫著肩膀，“我喜歡做醫(yī)生的小姐，呵，感覺很厲害的，而且小姐做了醫(yī)生后，脾氣好了許多，也溫柔了許多。”
    她溫柔？云映綠忍不住笑了，但一會，笑意變凍結(jié)在臉上，“可是有人不喜歡做醫(yī)生的我。”
    “誰？誰？誰這么沒眼光，說這種話？杜公子嗎？哦，他當(dāng)然喜歡是做詩的小姐，文人臭氣相投么。以前聽小姐吟詩，他就站在院子里，半天都不動彈一下，笑得瞇瞇的。小姐，秦公子可是很喜歡做醫(yī)生的你。你看每次義診，他開心得就象是過節(jié)一般。”竹青不放過任何替秦論游說的機(jī)會。
    云映綠傾傾嘴角，“不說話了，我睡了，明早還有人來接我出去有事。”她拉攏帳幔，把身子縮進(jìn)床中，遮住了她黯然神傷的面容。
    “明早是誰來接小姐？那個侍衛(wèi)？”
    “不是，你見過的。”
    竹青“喔”了一聲，吹滅了燈，也去外屋睡下了。
    她睡得不太沉，聽著里屋的小姐在床上象烙餅似的，整整翻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