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默滿心疑惑,仔細回憶昨日通話的時候,啟淳最后跟說的內容。</br>
當時實在是犯困了，迷迷糊糊只有一個印象。</br>
大概是：我要開始闖祖神山啦，如果接下來偶爾聯系不到我，不要著急。</br>
“有危險嗎？”快睡了的自己這么問。</br>
“小意思。”小王子一如往常回道。</br>
大概是一貫來啟淳那種渾不在意迎難而解的態度和行動力已經潛移默化對長默進行了洗腦,讓長默對小王子的武力已經有點盲目信任,他說沒問題,當然沒有問題。</br>
所以早上聯系不上，長默不以為怪。但是晚上繼續如此……</br>
長默皺皺眉,“偶爾”事件來得太快,讓他不得不正視祖神山的危險性。</br>
他怕嚇著老太監，寬慰道：“啟……殿下那邊沒有回應。可能有什么事情絆住了，他之前有給我提醒，應該不會有什么大問題。”</br>
從昨晚到白天公公去了皇城，錯過了聽壁腳的機會。聽完長默的話，公公不僅沒有放松，反而嚴肅了起來。</br>
作為旁觀者，公公是知道王子殿下對于早晚聊天這件事的異常執著與重視的。不到非不得已,是絕對不會中斷聯系的。</br>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通話,對面傳來啟淳那種夾雜興奮，吃驚，激動，不敢置信……種種情緒，像沙漠獨自行走許久的旅人，在最饑渴的時候，天上突然掉下一袋餡餅和水袋，還有一柄遮陽傘。</br>
那個時候的王子殿下，已經在祖地獨自過了整整二年的時間，長久遠離同類，離群索居，甚至連話都說不利索了。</br>
天龍王獸狠起來，絕對的意志剛強。但不代表他們會拒絕這種驚喜。</br>
來自對面少年的聯系，絕對是獨處祖地中的小王子唯一的甘泉。</br>
主動推遲聯系？呵呵，以小王子的尿性，沒有要求長默必須一整天都陪著他已經是“長大了”“**了”“克制了”“體貼了”“會為小結契者著想了”好么！</br>
公公有理由相信，小王子的處境不妙。</br>
他表情凝重道：“殿下最后一次與你聯系，可說了要做什么、要去哪里？”</br>
長默道：“有說，要過祖神山。”</br>
“哐！”公公張嘴，手里扶的茶盞摔在地上，摔成碎片。</br>
長默：“……”</br>
“很危險？”</br>
公公扶著腿軟的腳在椅上坐了下來，問長默：“你知道殿下完全獸化之后的體型是多大嗎？”</br>
汽車？哦不，也許有小山那么大。長默回憶士山那場戰役在目炫神迷之間看到的形象。</br>
“那是幾年前。”公公道：“殿下現在的獸態，只怕又長大了不少。”</br>
他從幾案上取過一只茶杯：“這是殿下獸化之后的大小。”</br>
德勝眼光四掃，長默以為他接著會拿大茶壺，結果公公轉了一圈，將八寶格上插著蒔花的大美人觚搬了過來，放在小茶杯旁邊：“這是祖神山。”</br>
長默哦了一聲，心想這祖神山倒是不大。不知這座山有什么厲害之處？卻聽德勝接著道：“整一座祖神山是一只吞天獸。”他的嘴巴也跟著張大了：“……”</br>
他瞪著美人觚與小茶杯。獸化后的啟淳已經夠大了，但和吞天獸這樣的存在對比，瞬間是小叮當與巨無霸的區別。</br>
當然，并不是說體型越大越難對付。吞天獸難對付是因為它還擁有巨大的域場。</br>
平時，這只吞天獸是沉睡著的，活動著的是盤桓在它身體上的八只吞天小獸。</br>
這意味著，啟淳必須先經歷過一場艱苦的戰斗，接著才與吞天王獸正面對上。</br>
在啟淳進入祖地之前，建章大帝仔細給兒子分析過，他即將面對的會有三大阻力，一是可能因為低階契約造成境界遲遲無法突破，其二便是這只吞天獸。</br>
第一點，按照德勝目前的觀察，小殿下該吃吃，該喝喝，該升的級照升不誤，不僅沒有被耽誤，似乎還變快了……？</br>
這種違悖常理的現象，公公在經歷鍥文通道事件的吃驚之后，變得非常淡定了。</br>
公公年老成精，老早意識到小殿下可能撿到寶了，但是這種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br>
是寶還是毒草，還需時間驗證。</br>
總之，傳說中的提早結契會阻礙修行論，并沒有在啟淳身上發生。</br>
回到吞天獸的問題。當時建章大帝給兒子的建議，是安排在進入狩神士境界之后才去闖的關卡。</br>
因為，和這只龐然大物的戰斗，不僅僅是體型的對決，還是“域”之間的戰爭。</br>
“現在，殿下是什么境界？”</br>
“距離狩神士境界還差一點點，他一直在尋找突破的契機。”</br>
是了，突破的契機。</br>
啟淳定是準備在戰斗中尋找這個契機。</br>
少年人不怕冒險，勇往直沖，無所畏懼。</br>
真是……</br>
真是太亂來了！</br>
兩人面面相覷片刻，頗都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br>
知道啟淳那邊可能面臨惡戰，長默也不敢輕易嘗試建立通道，令他分神了。</br>
“這件事……是否要向陛下稟報？”安靜了一小會，長默遲疑著問德勝。</br>
公公搖頭：“我們憑什么知道殿下在祖地的事情？況且，算皇廷知道小殿下的行蹤，也沒有什么解決的辦法，只能徒增憂心。能解決問題的，只有殿下自己。”</br>
還有一點是公公心里補充的，咱家為了站少爺您的隊，瞞報了多少事，捅出去，溫柔的大殿可能會給他留一口氣，暴躁的大帝卻絕對的能一只手捏死他，在這個問題上，公公已經走上一條黑道。</br>
一想公公更加哀聲嘆聲。</br>
“今后，還請您多勸勸殿下。”公公道：“他是千金之軀，這個脾氣，得改改……”</br>
“公公也不用太過擔憂。啟淳應當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長默只好安慰。</br>
還好，結契者之間有天然的聯系，倘若一方生命終結，一方能感應出來。</br>
目前，長默體內的契約并無異常，至少證明啟淳暫時并沒有生命危險。</br>
這是啟淳失聯的第一晚，壓抑且擔心的公公自己的臥室也不去睡了，在長默床下的榻板直接打了個地鋪，半夜長默被搖起了幾次，確認體內契約并無異樣。</br>
不知道是不是受公公的影響，下半夜長默迷迷糊糊終于睡去，接著做了半夜的噩夢，全是小叮當被巨型的機器輪輾過，成為一攤廢鐵，小白兔被大象踩扁，小怪獸被三百六十度掄飛之類，然后是跌落懸崖，不停往下墜的場景，隔日醒來，兩人都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br>
小心冀冀嘗試聯接通道，依然無果。</br>
知道親近的人在冒險，自己卻只能束手無策，無能為力的感覺太糟糕了。這導致長默到了名府也有些心不在焉。</br>
“劑量下錯了。”培育室里，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br>
長默嚇了一跳，趕忙看向操作臺，劑量并沒有出錯，然而自己方才確實是在走神，被抓了個現形，長默有點赧然，回首行禮道：“師兄。”</br>
“嗯。”一名穿著靚藍色長衫的青年走了進來，放下手中擰著的食盒，用一根長得不像話的手指指指食盒：“我來問問你。”青年道：“為什么把我的菜餅換成墨碇，還有早上的實驗記錄，你不拿給我，放一枝筆在那里，什么意思？”</br>
長默探頭一檢查，青年說的兩個東西正好端端躺在他的包裹中，特別是他當成墨碇換過來的菜餅，現在正油乎乎跟一疊白紙裹在一起，油漬已經浸透了好幾張紙。</br>
長默哭笑不得，連連致歉。</br>
“今天怎么了？”青年問道：“是家中出了什么事？”</br>
這個青年姓鐘，名松雪，清風樓主人。</br>
這位師兄的名號在藥院中大名鼎鼎，例如，他并非藥童出身，只是普通人，卻身在名府，而他所在的鐘氏只是陳氏一個附庸小家族，鐘師兄身為小家族旁支，出身很一般，鐘師兄無心經營家族事業，變賣家產，租下清風樓，一頭扎進藥劑調配的世界之中。</br>
他不通俗務，對自己的學術研究已經入迷，在他的世界，學術研究第一，第二第三依舊，其它吃飯睡覺穿衣洗澡朋友人情人生大事，那是什么？</br>
總之，長默認識這位師兄的時候，鐘松雪已經把自己餓得輕飄飄的了。</br>
兩人的認識還得歸功于清風樓那只看門小豬。人為什么要吃飯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鐘師兄，鐘師兄對這個問題很不耐煩，也很不當一回事，連累看門小豬也跟著挨餓。發展到餓極了的時候，小豬不得不自己去覓食。</br>
藥院的人丁少，很多參加這個課程的學生大都是為了應付，能學習到一些基礎的調配知識，將來遇到相關的事務時應付得過去可以了，很少會租借專用的培育室的。像長默這樣上完疫課騎射等其它課程將培育室當成據點的很少，會放食物在這邊的更少了。</br>
一連兩天，長默的午餐無緣無故失蹤。</br>
第三日，長默多了個心眼，一直跟蹤到清風樓，把小豬抓了個現形。</br>
輕飄飄的鐘師兄下來了，被豬贓并獲地場面弄得個措手不及。</br>
“你的豬偷吃了我三頓午餐。”</br>
“胡鬧！”“沒出息！”嚴謹的鐘師兄怒斥。然而自己的肚腹不合時宜發出一聲轟鳴。</br>
懷帶歉意的師兄請長默解決午餐。到了地頭，全身摸遍上下，搜刮出來二十來個銅板，只夠請長默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問店家給不給賒，店家不允，長默想要付錢，師兄堅決推辭，嚴肅坐在旁邊看長默吃，伴隨五臟廟搖旗吶喊的轟鳴。</br>
“師兄，你多久沒吃了？”長默小心冀冀地問面前陌生的師兄。</br>
“……”師兄表情茫然，在想別的。</br>
“上一頓飯，什么時候吃的？”</br>
師兄掰著手指算了：“……昨晚？不，中午？還是早上？”算不出來的師兄不悅：“問這個做什么？”</br>
長默滴汗了，眼前這碗素面，搞不好是這位師兄兩天來的口糧。</br>
無論如何吃不下去了。</br>
“一起吃吧。”長默誠心建議，多要來一個碗，將那素面分成了兩份。</br>
鐘師兄沒再拒絕，吃完，摸著肚子，嘆了口氣。</br>
人為什么必須吃飯？</br>
這件事給長默留下深深的印象，算在大元府每日里都能遇到的那些整天勞碌饑腸轆轆的莊奴，也少有像鐘師兄這樣的，把自己餓得這么慘的。讓長默幾乎又有了種身處末世的危機感。</br>
隨后稍一打聽，鐘師兄的大名如雷貫耳。</br>
隔天長默吩咐裝食盒，心里一動，讓廚娘多裝了兩份。</br>
面對突如其來的食物，小豬激動異常，小卷尾亂顫，它的主人有節操多了，想要拒絕，長默翻開食盒蓋子，又接著餓了一天差點要餓暈的鐘師兄：“……”</br>
能讓龜毛的德勝點頭的廚娘手藝有多好？不說御廚，媲美大酒樓廚師的手藝是有的。那飯菜，無論是家常菜式還是酒席菜單都是信手拈來，色香味俱全，那樣子，那配菜，那顏色，奪人眼球，那香味，像平地刮起鋪頭蓋臉的風，全方位入侵你的味覺……</br>
師兄以及他家的豬，統統沒抵擋住……</br>
長默很體貼，拿給鐘師兄的都是方便耐饑，想吃隨時取過能吃的熟食，每天一早，小豬送來食盒，食物取空，小豬會讓食盒拎回，實在是太方便了，解決了師兄人生一大苦惱，嚴謹如鐘師兄不得不低頭。</br>
吃人的嘴短，鐘師兄承長默這份情，之后便主動教導起長默的功課起來。</br>
鐘松雪不通俗務，卻是一身真材實學，名府這種地方會讓一個普通人進入，必有其緣由。</br>
在他的指導下，長默進步飛速。</br>
然而師兄嚴格起來，也是很可怕的。</br>
“算家中有事。”師兄不悅道：“到了培育室，也該專心致志，如果走神，不如不做。”</br>
“是……”長默乖乖認錯。</br>
在師兄的警醒之下，長默不敢再分神，認認真真地在培育室呆了將近一個下午。從名府出來之后又往秘境走了一趟，那邊已經請了木工叮叮當當忙活了一天。長默將這邊修繕以及物品購置的工作交給阿大以及徐掌柜兩人協調，不過一天，里面變了些樣子，牲口棚已經被架了起來，地面放置著耕具，農具以及籮筐之類，隱約有點熱鬧人氣。</br>
第一只來到秘境的牲畜——一頭有著赤色毛發的大水牛已經勞作了小半天了，劃出的田地已經翻開了好幾壟。看到長默，老藥奴們滿臉感激，誠惶誠恐。長默將昨日被任命為小頭目的老藥奴田伯叫到面前，問他可還有哪些需求或不便，田伯連說沒有，這一天長默沒有出現，但給他們所配置的，無論是請醫，食物，對房屋的翻修已經讓他們滿意異常，徹底安了心，干活也特別賣力。</br>
“我們一共六個人，三人負責開懇田地，二個在牲口棚那邊幫忙，還有老黃，身體不太好，今日暫時令他負責煮飯、泡種輕松一點的工作。”末了田伯小心冀冀地匯報他的工作安排。</br>
長默鼓勵地點點頭，“反正事情已經交代給你，你來安排。這幾天我不一定會來，阿大和徐掌柜在這里，有什么事，可以跟他們說。”</br>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一天這么過去了。</br>
體內的契約并沒有異常。</br>
懷抱一點希望，洗漱之后，長默又嘗試開啟鍥文通道，半空中，通道維持片刻，消散。對面依然沒有回應。</br>
啟淳……究竟是什么情況？(83中文 .83.)</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