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br> 上官宏業捂住額頭,低低地笑了起來。</br> 啊,是他蠢了!</br> 在那個男人露出他那張蒼白陰森的臉孔時,就已經說明了一切!</br> 除了額側妖異的火焰紋身,那張在黑暗月色下半明半暗的臉孔,都在昭示——</br> 這位西北軍的領袖、焰王殿下就上官焰喬就是九千歲!!</br> “呵呵呵……”上官宏業笑聲冰冷到近乎歇斯底里。</br> 他真蠢!</br> 當初明蘭若反了的那日,赤血軍團再現人間的那日。</br> 出現在戰場上的鬼面校尉——那個一劍刺穿他的胸膛的男人,昭告了九千歲未死!</br> 他重傷醒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著手派人去調查,不管京城也好,還是明蘭若身邊也好。</br> 都沒有容貌和蒼喬一樣的男子出現,他仿佛如泡沫一般地消失在烈陽與沙場塵煙之下。</br> 無影無蹤,仿佛九千歲蒼喬從未出現過一般。</br> 以至于,他在偶爾恍惚之間,如果不是胸口上猙獰的劍口還在。</br> 那個在戰場上復活的蒼喬幽靈……不過是一場幻覺。</br> “呵呵呵……”</br> 他閉上眼,自嘲又諷刺地笑著。</br> 那一日蒼喬的復活已經宣告了,那年青云殿里不過是一場大戲。</br> 蒼喬就是為了要讓父皇受盡折磨在不甘心里死去,也是為了讓他嘗一嘗親手弒父的滋味。</br> ……</br> “朕……好恨!“上官宏業捏緊了自己的拳。</br> 明明在第一次看見父皇拉著蒼喬的手,對那個太監迷戀的眼神,叫人作嘔時。</br> 在父皇叫自己對一個低賤的“太監”端茶行禮,好讓‘九千歲’教導他政事時。</br> 在蒼喬從父皇身邊,冷淡地看過來時……</br> 自己第一個念頭就是想殺掉他,為何沒有行動?!</br> 彼年彼刻,他心中就對那個沒根的太監充滿敵意,除了覺得對方蠱惑父皇,連他們這些皇子都不放在眼里。</br> 現在想來,大概是那個男人身上的違和感——</br> 明明蒼喬不過是一條以色魅上、以狠鎮下的低賤無恥的沒根的狗。</br> 可卻讓自己感覺到一種居高臨下,被虎視眈眈盯著的危險怪異感。</br> 如今想來,因為自己當是就發現了——蒼喬不是被豢養的惡犬,而是一只偽裝成忠犬的惡狼。</br> 蒼喬對除了父皇之外的所有人露出獠牙,毫不掩飾他的兇狠殘酷。</br> 偏父皇以為他馴服的是一條忠誠的惡犬。</br> 真是……</br> 引狼入室。</br> 父皇竟然將文帝的兒子養在身邊,還將他當成看守自己王座的惡犬。</br> 最終,惡犬掉頭朝著父皇露出了鋒利的帶著毒的牙——那個男人就是一條有毒的惡狼!</br> “上官焰喬……上官焰喬……哈哈哈哈……”上官宏業紅了眼,笑的撕心裂肺。</br> 他、兄長和父皇其實都不過是對方的棋子,被對方玩弄在股掌之間,自相殘殺。</br> 本就是天生驕傲的天子驕子,陡然發現一切的過往真相,叫上官宏業一顆心如同火焚。</br> 是悔恨,是痛恨,是憎惡……</br> 胸口的傷仿佛又傳來痛感,上官宏業忍不住咳了起來,邊咳邊笑。</br> 他額頭青筋畢露,竟一口血噴了出來:“咳咳咳……”</br> “陛下!陛下!您怎么樣了!”凌波見狀,大驚失色地扶住他,單手抵在他背心灌輸內力。</br> “太醫,太醫,快喚太醫過來,不,把大巫師也一起叫來。”</br> 上官宏業喘息著,眼神滿是痛恨和復雜地看向窗外一輪冰冷的彎月。</br> “明蘭若……”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里擠出名字來。</br> 蒼喬就是上官焰喬,他所有的陰謀,你是都知道的吧?</br> 你可有參與害死我母后、父皇和舅舅的那些陰謀里?</br> 即使知道她造反了,即使知道她和蒼喬,不,上官焰橋廝混在一起,他都不曾恨過她。</br> 可,這是他今生第一次從心底生出對那個叫明蘭若的女子的恨意來。</br> 上官宏業看著手里染血的帕子,眼底浮現出殺氣來……</br> 上官焰喬的恨,我知道是為什么。</br> 可明蘭若,我今生何曾對不住你!</br> 如果你前世真的曾那樣愛我,今生怎么可能勾結我的死敵,摧毀我的世界!</br> 為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就定了我的罪!</br> 或許,你前世也不曾愛過我,你只是不甘心前世我沒有娶你而已!</br> 畢竟前世,上官焰喬也在窺伺你,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前世就已經勾結在一起!</br> 如果前世我真的殺你,也許——真是殺對了!</br> 在他暈過去的那一瞬間,死死捏緊了手里的血帕。</br> 也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深河,在那黑暗的河水里窒息。</br> 什么叫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因愛生恨……</br> 所以,也許像父皇那樣,生來便不知什么叫愛,只遵從自己的欲望活著,是不是沒有那么痛苦。</br> 可即使在那些黑暗的河流里,他卻依然在那些噩夢的幻境里……</br> 他只覺得自己仿佛走在極黑暗的甬道里,霧氣迷離的深處有光影涌動,吸引著他走過去。</br> 走近了,他才看見一個身穿宮裝華服的美人坐在一處宮殿門外,周圍的人恭恭敬敬地廳聽她訓斥。</br> 那被喚做蘭華夫人的美人,滿頭珠翠,倒映得她眉目妍麗濃稠又冷酷凌厲。</br> 不過是有封號的太子側妃,可她身上的用度卻遠超太子妃,貴氣而雍容。</br> 而且,她正向身邊的人有條不紊地下達著指令,整個皇宮都在她的掌控下。</br> 甚至連禁軍……</br> 處理完了事情,她遣散了所有人,疲倦地在貼身侍女春和、景明的伺候下慢慢起身。</br> 他明明是那樣恨她,卻情不自禁地向她走了一步:“明蘭若……”</br> 她似乎看見了他,抬眼和他對視的一瞬間,女子的眉目間的冷酷與霜雪都融化,只剩下燦爛溫柔的笑容。</br> “殿下……你這么來了,可別叫人看見!”</br> 他有些恍惚:“你怎么會在宮里?”</br> 你不是反了嗎?</br> 明蘭若卻有些驚訝,吩咐了婢女去看好殿門,含笑盈盈地挽了他胳膊。</br> “我不該在宮里,又該在哪里,陛下的葬禮已經結束,闔宮上下都在我手里,只待殿下得勝那日,登上帝位,來迎我當皇后!”</br> 他低頭看著她,明明是成婚的婦人,卻笑得像他當年打馬進城時,城頭那個燦爛的,艷冠群芳的少女。</br> 上官宏業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將有些驚訝的女子抱在懷里,為什么對自己笑得這樣溫柔和依賴?</br> 她從來對他都保持著距離不是嗎?更厭惡當他的皇后。</br> 可感受著懷里的溫暖和馨香,他卻忽然覺得……</br> 不,這樣才對,這樣才是他認識的明蘭若,珠釵鳳簪,絲羅繞身,心中只想當他的皇后!</br> 這才是天道之中,她原原本本該有的樣子!</br> 而不該是那個一身鐵甲,手握長劍,哪怕臉上堆著笑,眼底都是冰冷和不耐,甚至憎惡的女子。</br> “蘭若……”他低頭想說什么。</br> 可也不過倏忽之間,自己的華服美人,卻在他懷里抬頭的一瞬間,手里的短劍,在他猝不及防的瞬間,捅進他的心臟。</br> 而她身上的華服不見了,成了一身染血的冰冷盔甲,額上束著白色孝布。</br> 她清艷的眼里是血和恨意:“上官宏業,前生你父親死了,你們殺光我全家;今生,你父親活著,也要殺光我全家,為什么!”</br> “不……不是!”上官宏業心痛難忍,死死地錮住她的雙臂。</br> 他的眼底也浮出恨意:“明蘭若,住手,你不是這樣的,不是的!!!”</br> 你和你全家的命,我已經盡力,可我如何違逆得了父皇啊?!</br> 要殺你的是父皇,不是我,等父皇百年之后,我當上皇帝就好了,所以,你為什么不能忍忍啊!</br> 你不是愛我,愛到為我付出一切么,你都已經和家里決裂了,為什么不放棄那些人?</br> 我會讓你當皇后,我們以后會雙宿雙棲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