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緩緩坐起來,淡淡地出聲:“小齊子,梳洗吧,準備出發(fā)。”</br> 小齊子立刻從門外端著熱水進來:“是。”</br> 他將帕子遞給自家主子爺,瞅了一眼他,不解地小聲問:“殿下,您今日就要啟程返回西北了,怎么不跟大小姐道別呢?”</br> 不會遺憾嗎?</br> 他一會還想去跟春和姐姐道別呢。</br> 上官焰喬淡淡地道:“她不想跟我當面道別,那就不道別。”</br> 他知道她的心思,就像那日在京城,他也不曾與她當面道別,一夜溫存之后,他與小希道別就離開了。</br> 仿佛……</br> 不道別,就永遠不會分開。</br> 他的小姑娘,今時今日也在用這種方式,不與他作別。</br> 雖然,今日他們就要天各一方,各自為戰(zhàn)。</br> 小齊子嘆了口氣,替自家主子爺束好玉帶:“好,黑衣緹騎已經(jīng)在城外恭候了。”</br> 上官焰喬看了小齊子一眼:“你想去與春和道別,就跟她道別。”</br> 小齊子聞言,頓時抱拳:“多謝千歲爺。”</br> 他轉身就匆匆往外奔去,上官焰喬卻忽然喚住了他:“小齊子。”</br> 小齊子一愣,轉臉看著他:“殿下?”</br> 他淡淡地道:“別太難過了。”</br> 小齊子一愣,主子爺這是在安慰他么?</br> 他忽然微微紅了眼,點頭:“是。”</br> 主子爺真的,越來越有人情味了,也許離魂癥遲早會好起來的。</br> 他轉身匆匆向外而去。</br> 換上一身黑色勁裝的上官焰喬,轉身看了眼鏡子,將掌心里的同心如意結端詳了一下。</br> 他想起許多年前,他悄悄地看著,那只有十四歲的小姑娘坐在太后的院子里。</br> 她拿了金線銀線,央著太后身邊的大宮女教她打絡子做同心如意結。</br> 因為,她想送給心上人秦王。</br> 可也許是她的天分在讀書上,可手工活上實在沒什么天分,打出來的玩意,總是個四不像。</br> 后來十四歲的小姑娘嫌棄自己打得太丑,索性放棄了學打絡子,做同心如意結。</br> 彼年,她氣餒地說還是多讀書算了,以后替秦王打理后院,做他得力的左膀右臂。</br> 再不打什么同心結,不如干點實在的。</br> 可多年后今日,她竟送了他這如意同心結,還是用兩人發(fā)絲一起打的。</br> 也不知道她私下費了多少心思,才做得這樣精細的東西。</br> “揮刀就燭裁紅綺,結作同心答千里。君寄邊書書莫絕,妾答同心心自結。”他神思復雜地彎起精致的唇角。</br> 他將那同心如意結放在懷里,戴上斗笠遮了自己過于惹眼的容貌,轉身離開了房間。</br> ……</br> “春和姐姐!”小齊子匆匆趕來,喚住了也已經(jīng)換了一身勁裝,正在帶著人往前院去的春和。</br> 春和打發(fā)了其他人先走,看著他:“小齊子,你怎么還在這里,焰王殿下不是要回西北去嗎?”</br> 小齊子笑了笑:“主子爺允我來與姐姐告別,他先行出城。”</br> 春和本能地看向不遠處的書房里,自家小姐在的地方,暗自嘆了口氣。</br> 看來,他們這次又是沒有當面告別。</br> 這算是殿下和大小姐之間的默契嗎?</br> “你要一路小心,保重。”春和看著小齊子,認真地道。</br> 小齊子低頭看著面前溫婉的女子,他點點頭:“我會的。”</br> 說著,他從自己腰間摘下一只袋子遞給春和:“這個是給春和姐姐的。”</br> 春和一愣:“這是什么?”</br> 她打開那沉甸甸的一看,里面竟然是一整套華麗的金鐲子和項鏈等物,還有不少拇指大的東海珍珠。</br> 一袋子,就價值半座城。</br> 春和看觸目驚心:“小齊子,你這是做什么,怎么突然給我這么多錢?”</br> 說著,她就要把東西塞回小齊子手里。</br> 小齊子卻按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我可能沒辦法參加春和姐姐的婚禮了,這是我給姐姐婚禮的添妝。”</br> 春和蹙眉,哪里有這樣的添妝?這簡直是小齊子的全部身家!</br> 她是知道當初小齊子在千歲爺身邊當他干兒子,一路扶搖直上,成了東廠最年輕的理刑官。</br> 千歲爺雖然陰晴不定,跟在他身邊就是刀口舔血,可絕不會虧待身邊人,賞罰分明!</br> 但這也太有錢了……難怪人人為了當千歲爺?shù)母蓛鹤哟蚱祁^。</br> 只是……</br> “我不能要!這是你的立命之本。”春和搖頭,堅定地道。</br> 做太監(jiān)的都是苦命人,否則哪里舍得損毀自己的身體,從此無后呢?</br> 曾經(jīng)的千歲爺是,小齊子也是。</br> 這些都是小齊子舍命換來的養(yǎng)老錢,她怎么能要!</br> 小齊子卻定定地看著她:“如果不是烽煙將起,亂世將至,我該為春和姐姐添妝的東西是整套頭面首飾、田地、鋪子才對,女兒家要有錢傍身才不用看婆家臉色。”</br> 春和有點無奈:“周如故那邊已經(jīng)給了聘禮,都在王嬤嬤那邊,她幫我看著呢,何況還有大小姐給我的添妝,不會少……”</br> 小齊子堅定地道:“錢多不壓身,這是我獨一份,周校尉是周將軍之子,出身名門,他尊你重你,自然好,但……”</br> 他頓了頓:“但亂世黃金值錢,我把你當親姐姐,這些東西就當是弟弟給你壓箱的,你還認我這個弟弟,就收下。”</br> 春和看著小齊子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他的修長的指尖不知怎么,在輕輕顫抖。</br> 她心頭莫名一動,只覺得心中溫暖,不知為何竟微微紅了眼:“你啊,怎么傻里傻氣的……”</br> 他這么說話,她還怎么拒絕呢?</br> 小齊子吸吸鼻尖兒:“春和姐姐,別擔心,殿下不會虧待我的,我還有錢呢!”</br> 說罷,他松開了春和的手,故作輕松地笑著道:“春和姐姐,要早生貴子啊!”</br> 他能為她做的就這么多了!</br> 隨后,他也不等春和說話,轉身運起輕功,飛也似的跑掉了。</br> 春和只能沖著他背后喊:“千萬保重啊!”</br> 目送小齊子的背影離開,她心中卻不知怎么悵然若失,便轉身去了書房。</br> “大小姐,焰王殿下和小齊子他們已經(jīng)走了。”春和向明蘭若匯報,有些失落地捏著手里的袋子。</br> 明蘭若正在書房里與關悅城、紅姐議事。</br> 聽到他們離開的消息,她不由自主地捏緊了手里的布防圖。</br> 但片刻后,她不動聲色地按捺下同樣失落的心情,神色平靜地道:“嗯……”</br> 他才離開,她就已經(jīng)開始想念。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