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若、陳寧幾個面面相覷，渾身都緊張起來，仿佛門外站的不是人，是未知的魔魅。</br> 明蘭若吸了口氣，鎮定下來，輕咳一聲：“我正與人商量明日去知府府邸的菜單，沒空，你把熱水扛你房里去，先洗吧！”</br> 門外“喬炎”瞇了瞇眸子，淡淡道：“屬下有事要稟報。”</br> 明蘭若眉心微蹙，他這是察覺了什么啊？</br> 她朝著陳寧還有景看一眼，朝紅姐微微抬了抬下巴。</br> 陳寧立刻蹲下來，看向被擒在地上的紅姐，冷冷地用唇語無聲地說了幾句話。</br> 紅姐微微睜大了眼，眼中閃過了一絲猶豫，最后還是點了點頭。</br> 半刻鐘后，喬炎才看見自己面前的房門打開。</br> 景和站在門口，沒什么表情地先看了眼他身邊的那兩大桶熱水，又看向他：“進來吧。”</br> 喬炎進了門，便看見，門口明蘭若坐在桌前，陳寧抱著劍站在她身后，面前坐著個衣衫破舊的中年婦人。</br> 桌子上放著幾張筆記未干的菜譜。</br> 見喬炎進來，那中年婦人略佝僂了身體似乎想站起來，眼神警惕第盯著喬炎。</br> 明蘭若卻微微一笑：“紅姐，我們定下的菜肴就那幾樣，晚點我去廚房找你，你先去試試看會不會做？”</br> 紅姐垂下眼珠，低道：“是。”</br> 隨后，明蘭若自然而然地道：“景和、陳寧，你們帶紅姐下去，看缺點什么就讓人配貨準備。”</br> 景和、陳寧兩人正準備帶著紅姐離開。</br> 喬炎的目光在那菜單上停留了好一會，卻忽然溫潤莫測地笑了笑，打斷他們：“既然小娘娘在忙，屬下就不打擾了，晚些再來向您匯報。”</br> 說完，他略行禮之后，施施然地走了，留下個灑脫的背影。</br> 明蘭若：“……”</br> 景和&陳寧：“……”</br> 紅姐：“……”</br> 這人到底想干嘛？進來晃蕩一圈就走人？</br> 幾人腦海里浮現出同一句話！</br> 明蘭若秀氣的眉毛擰了擰，她總覺得“喬炎”一定是察覺了什么，他不是那種無的放矢，做無用功的人。</br> 可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br> 她環顧了一下在內的幾人，還是決定先解決該解決的事情。</br> “周圍有人嗎？”明蘭若直接在紙上寫了一句話，遞給陳寧、景和二人看。</br> 她不像陳寧他們會唇語，只能用這種方式看蒼喬走遠沒有。</br> 陳寧、景和都是高手，兩人沉心靜氣側耳細聽了一段時間，隨后互看一眼，齊齊搖頭。</br> 明蘭若這才略放心了，才看向紅姐：“說吧，被穆將軍放逐的赤血遺孤潛伏在我身邊這些天，到底想做什么？”</br> 紅姐慢慢挺直了脊背，冷冷地看著她一會：“我哪里露出了破綻？”</br> 她知道在面前那雙似能看透的人心的銳利星眸面前，否認是沒有用的。</br> 明蘭若淡淡地道：“因為我并沒有真的打算讓人陪我去知府府邸做什么菜。”</br> 姓唐的算什么東西，也配讓她下廚？</br> 紅姐瞬間微微睜大了眼，臉上的疤痕都抽動了一下：“所以，你發布那個進知府府邸的任務本就是個陷阱！”</br> 明蘭若彎眸含笑：“正常人都應該都認為知府府邸是龍潭虎穴，就那么十兩銀子，沒人會想接的，想接的必定是別有目的之人。”</br> 要么對她和秦王這對來自京城的欽差心懷不軌，要么就是對唐知府心懷不軌。</br> “這些年唐知府的所作所為天怒人怨，流浪的赤血遺孤沒少試圖刺殺他，所以你們的人絕對不會放過這個進知府府邸行刺他的機會。”</br> 明蘭若端茶喝了一口，甚至給紅姐倒了一杯茶。</br> 來東北疆之后，她親眼所見和陳寧他們送上的消息，讓她知道了不少事情。</br> 紅姐自嘲地一笑：“所以明妃娘娘就發布了一個——陪你去做菜拜壽的任務，等我們上鉤。”</br> 可笑的是，他們真的上鉤了，唐知府的湖心島，他們根本上不去，當然不愿意放過這個千載難逢機會！</br> 因為他們謀算著跟明蘭若進去，堂堂明妃奉上的祝壽菜肴，唐知府怎么都要吃一口的！</br> 上菜的時候，他們毒殺或者刺殺了唐知府，再潛逃出行，留下秦王、明妃和唐知府的人狗咬狗！</br> 卻沒想到一切竟是面前看似嬌柔清冷美人的釣魚陷阱。</br> 明蘭若星眸璀璨，帶著狡黠冰涼的光：“沒錯，原本，你若不是聽了消息就出去聯系人，我還找不到你們的落腳點呢。”</br> 紅姐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你想干什么！”</br> 她竟是因為急功近利，將自己的人暴露了嗎！</br> 紅姐銳利的眼底閃過戾氣，伸手又悄悄摸向袖子里。</br> "我勸你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第一次拿武器對我，我看在外祖父的面子上忍了，這一次，我不會忍，會執行赤血面對叛徒的刑罰。"</br> 明蘭若忽然捧著茶，幽幽道。</br> 紅姐一僵，看向不知何時又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鋒利短刃。</br> 她眉目滄桑地看向景和，憤恨地冷笑：“怎么，中部和南部的赤血遺孤都投靠了朝廷，給朝廷嗎？關悅成真是教的好徒弟！”</br> 邊軍八十萬總教頭關悅成，明面上效力于是北陜邊軍，其實暗中也是赤血之人，可現在只怕給朝廷當了狗！</br> 景和冷漠地道：“呸，你們這些背主的，也配提我義父的名字！”</br> “哈哈哈……呸！背主，就你們這些畜生才背叛蕭帥，勾結朝廷！”紅姐仿佛受了刺激，朝著景和狠狠呸了一口。</br> 隨后，她又看著明蘭若，如看仇敵，咬牙切齒——</br> “你……你身上流著蕭家的血，你娘都死在明帝手里，你卻為了榮華富貴嫁給他兒子，認賊做父！就你這樣畜生也配當我赤血之主？虧我還以為你……”</br> 紅姐深吸一口氣，冷漠地道：“呵，既然今日落到你手里，要殺要剮隨你，可就算你找到我們的落腳點，你也休想讓我們像中南部的那群軟骨頭一樣背棄信仰，歸順朝廷！”</br> 紅姐一輪罵，讓陳寧惱火極了，他們怎么就成了歸順朝廷的軟骨頭？！</br> “你胡說八道——！”</br> 明蘭若卻拉住了陳寧的胳膊，她敏銳地察覺出了她話里的不對：“我以為我對你們放出的善意已經很足夠了，我什么時候要勸降你們歸順朝廷？”</br> 她至今為止，做出來的所有事情和說出去的話，就算不能讓東北疆流量的赤血遺孤完全相信她，也不該對她誤解到這樣的地步？！</br> 紅姐憤怒輕蔑地嗤笑，又是一頓怒罵：“你是當我不知道嗎？剛才那個叫喬炎的，他是東廠的人，他與你形影不離，東廠的影衛出沒于客棧周圍，你與東廠鷹爪關系密切，你們不是朝廷走狗是什么！！”</br> 虧自己還以為這個明國公之女有蕭家遺風！還為她在一眾弟兄們面前說話！</br> 明蘭若愣了一下，陳寧、景和也不由自主地看向她。</br> 明蘭若明白了，這里終究是東北疆——流量的赤血遺孤在這塊土地上混跡二十年，這是他們的地盤。</br> 強龍不敵地頭蛇，蒼喬才收拾了這里東北疆錦衣衛上層武官。</br> 他的手伸過來，肯定做不到如京城和南方那邊毫無痕跡，被人看破了身份！</br> 東廠就代表朝廷最兇殘的鷹犬爪牙，紅姐他們自然就誤會了？</br> 明蘭若沉默了一會，才輕嘆了一口氣：“你應該知道東廠現在的督主、九千歲蒼喬是我母親蕭觀音的義弟，也是我的干舅舅。"</br> "我需要團結一切能夠為我所用的勢力，我不能讓東廠成為阻擋我尋找赤血，為母親和蕭家報仇的障礙。”</br> 她現在總不能說出她把位高權重的東廠督主、美貌又狠毒的干舅舅給睡了這種驚悚的事兒。</br> 只能……換個比較容易為眾人接受的說法。</br> “你是說你在利用東廠那位掌印提督？”紅姐眼睛里閃過震驚之色，將信將疑。</br> 她倒是隱約知道現任的東廠督主曾經是蕭觀音小姐認的干親。</br> 但是……那位以多智近妖、鐵血狠辣聞名的九千歲，會被她區區一個所謂的‘干外甥女’利用嗎？</br> “是人，就有弱點。”明蘭若淡淡地道。</br> 她其實沒說謊，蒼喬的弱點的確是她。</br> 不過現在她得岔開這個話題，不然還真不好解釋！</br> 她從自己衣領里拿出了一枚雕刻著獨特卷草紋路的翡翠紫金鎖放在桌子上。</br> “我從未投靠過朝廷，相反，我要尋找赤血就是為了為蕭家和母親復仇，也許，你可以看看這個，可認得？”</br> 紅姐目光一接觸那個紫玉赤金翡翠鎖，她瞳孔驟然一縮，顫抖地伸手接過來。</br> 片刻，她突然直勾勾地看向明蘭若：“我需要您的三滴血，滴在翡翠鎖中心！”</br> 明蘭若一愣，隨后干脆利落地拿出小刀在指尖一劃，幾滴血落在那紫玉赤金鎖的中央。</br> 片刻指尖，血液順著卷草紋路迅速地蔓延開，那紋路仿佛會吸血一樣。</br> 紅姐忽然雙手一按那紫玉赤金鎖的中央，只聽得“咔咔咔”幾聲作響。</br> 那紫玉赤金鎖瞬間迅速彈開成數片，機關彈動，最后左右首尾相合，竟拼合成了一個令牌的模樣。</br> 卷草紋也變成了兇猛的火焰紋路，令牌中心，一個暗紅如血的——“赤”字！</br> 明蘭若看得怔然，這是……</br> 紅姐顫抖著忽然單膝跪地，高高地舉起那令牌，如捧圣物，近乎歇斯底里地哽咽著道：“紫玉赤血，號令天下赤血，莫敢不遵！！”</br> 今生竟還能看見以蕭家血脈才能喚醒的紫玉赤血令！蕭帥的虎符！</br> 明蘭若和陳寧互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底看到震撼和復雜的情緒——</br> 此物果然是當年蕭家號令千軍的陰虎符！而且還是太后給的！</br> 虎符有陰陽，陽者于帝王手中，陰者于將帥手中，號令千軍原本當二者二合一。</br> 但俗話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何況赤血軍團原本根基就是數百年前的清河蕭氏。</br> 他們信奉從來不是哪任君王，而是立于黑暗之前，守護蒼穹下萬民生靈的信念！</br> 也不是沒有推翻昏君，改朝換代！</br> 所以掌握在蕭家手中的陰虎符——才是真正能號令赤血的真正虎符！</br> “紅姐，起來吧。”明蘭若輕嘆一聲，不動聲色地扶起了激動顫抖的紅姐。</br> 紅姐深吸一口氣，看向明蘭若，這次她滄桑的眼底再沒有了嗜血的憤怒，只剩下難以言喻的情緒：“明……。”</br> “叫我大小姐吧，陳寧、景和他們都是赤血遺孤，都叫我大小姐。”明蘭若彎唇一笑，她知道他們不喜歡叫她明妃。</br> 因為那是她被禁錮在皇家之中的封號。</br> “屬下紅亭，原赤血十九軍正六品昭信校尉參見大小姐！”紅姐忽然微微傾身，雙腿一并，抱拳行禮，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br> 明蘭若輕托她的手腕：“紅校尉多禮，這些年你們受苦了，以后為方便稱呼，我還是稱呼你做紅姐吧。”</br> 紅姐抬起頭，忽然眼眶微紅，復雜地問：“大小姐，你……來尋我們，真是想要……”</br> 即使看到明大小姐手握紫玉赤血令，可二十年了，物是人非，連穆大將軍都變了，明大小姐真的可信嗎？</br> “我想要父親平安，想要赤血重歸一統，想要重整山河，想要射下天上的惡毒的太陽，從此——日月換新天！”</br> 明蘭若一字一頓，深深地看著紅姐的眼睛，也坦然地讓她看見自己的心。</br> 太陽是天子的代稱，這是十足十的大逆該誅九族的言論。</br> 紅姐這些年被生活磨礪得性子多疑，但此刻看著明蘭若坦蕩明亮到灼熱的眼睛，她忽然信了。</br> 紅姐忽然跪了下來：“以血之名，奉我主為王，永不背叛！”</br> 這是赤血軍團百余年來宣誓效忠與臣服的特殊誓言，帶著北境的鐵血與硝煙味道。</br> 陳寧看著這熟悉的一幕，強忍下激動，也忍不住微微紅了眼眶，赤血遺孤同飲風霜雨雪，同受屠戮背棄、顛沛流離的苦痛。</br> 哪怕他們早和東北疆的同袍幾乎隔袍斷義，但此刻，他依然在看見同樣的軍禮時，熱血沸騰。</br> 明蘭若看著她，心情澎湃，她這位十九軍正六品昭信校尉，終于認可她蕭家繼承人的身份。</br> 紅亭以女子之身擔任校尉，在東北疆流浪赤血遺孤之中地位一定不低，號召力更高！</br> 而從紅亭開始，被迫流浪在東北疆的這些赤血遺孤，將會全部聚集到她的身邊，以此為基礎，她便可對抗動搖穆將軍麾下的那些赤血軍團。</br> 她拿到了很重要的一塊"拼圖"，離自己的目的又進了一步！</br> 明蘭若眼地底閃過冰冷又熾烈的光芒，緊握手里的紫玉赤血令！</br> 一行人，談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分頭消失散會。</br> 明蘭若看著景和，有些遲疑，但還是嘆了口氣："去把喬炎叫過來吧，就說，我想沐浴了。"</br> 她不怵跟別人斗心眼兒。</br> 可蒼喬……他是滿身心眼兒的祖宗！</br> 尤其是這人還蔫兒壞……</br> 她其實不想瞞他，可……別說東北疆流浪的赤血遺孤了，紅姐看到東廠的人都炸毛了！</br> 連陳寧、王嬤嬤他們，都對東廠毫不信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