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若出了黑市，到了小鎮外，已經快天亮，許多客人和客商都準備離開，小鎮外一派喧囂，倒是比黑市里還熱鬧些。</br> 明蘭若一出黑市，沒有忙著去尋徐秀逸，而是在出口略站了一會。</br> 果然，喬裝成普通客商模樣的景和、陳寧兩人就找了過來。</br> “這位客人，您要的貨已經都安置好了。”陳寧低聲道，做出與明蘭若有東西要交易的模樣。</br> 明蘭若將那只裝滿了黃金票的盒子遞給他，順便問：“那些東北疆的流民可都安排妥當了，首尾處理得可干凈？”</br> 她今晚要徹底毀了整個黑市，動靜絕不會小，行動倉促，幾乎是冒險了。</br> 那么，會導致自己暴露的因素自然是越少越好。</br> 陳寧點點頭：“百草堂沒有親自出面，安排了毫無關系的人伢子向徐府那位中叔‘買’了人，放到京郊莊子上去了，首尾都干凈，您放心。”</br> 明蘭若神色深沉道：“那就好。”</br> 隨后，她低聲分別交代了陳寧和景和一些事情。</br> 陳寧、景和低聲齊道：“是。”</br> 明蘭若跟他們分開之后，才轉身去了徐秀逸的馬車。</br> “明姐姐。”徐秀逸已經脫下了面具和披風。</br> 明蘭若看著她笑了笑：“秀逸，我想等等景和，她去了茅廁。”</br> 徐秀逸一看就知道明蘭若有別的事情要處理，她聰明地也不多問，只點點頭：“好。”</br> 明蘭若便盤膝慢慢地坐了下來，目光掠過人群，悠悠地望著遠處的側門外。</br> 側門處的角落里，陳寧蒙著臉，牽著一匹背上堆滿貨物的馬，與周圍客商完全無異地站在那里，做出整理貨物的樣子。</br>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刻鐘后，側門里走出來一個戴著斗篷的女人，手里捧著一個黑布包裹的大包袱。</br> 她戴著面具，動作和眼神都很木然，仿佛一根棍子杵在那里。</br> 陳寧心中微動，他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借著月色余光果然看見了女子斗篷下一點露出來的栗色卷發。</br> 他對著她試探道：“碧翠絲小姐可是有東西要賣啊。”</br> 女人動了，她將手里的黑色大包袱遞給了陳寧，麻木地道：“是。”</br> 陳寧接過來，甕聲甕氣地道：“好的，你可以回去了，你今日沒有見過我。”</br> 女人木然地點頭，轉身就走了。</br> 陳寧拿了那一大包東西，直接上了馬，一扯韁繩就悠悠離開了。</br> 一切都發生的極快，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發生的一切。</br> 明蘭若的目光收了回來，瞧著天邊的一碗漸沉的月，輕輕地嘆了口氣——</br> 她終于拿回了外公的渾天劍和遺骨。</br> 于親上，她此生雖然未曾與外公、舅舅見過面，可疼愛自己的娘親是蕭家人，她體內流著一半蕭家的血，是個人就不能讓滿門英烈的親人們遺骸、遺物流落在外。</br> 于義上，如果不是外公高瞻遠矚、心胸寬廣，從不輕視女子，又怎么會允許赤血軍團擇主不計性別，只看能力，今日赤血軍團就不會選她為主。</br> 她也不能靠著赤血軍團在京城穩住了腳跟，與那些想要害她和明家的人有一搏之力。</br> 外公雖然未曾見過她，卻也冥冥之中庇護了她，她自然要奪回外公遺物和僅存的遺骸，不至于叫英雄遺骨淪落成他人手里低賤的玩物商品。</br> “明姐姐，天快亮了，客人們和商人們都要散了，再不走只怕……。”徐秀逸低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br> 她沒有說完剩下的話，但是明蘭若知道，徐秀逸這個聰明的姑娘可能猜測到自己要做一些危險的事。</br> 她在擔心自己的安危和暴露行蹤。</br> 明蘭若看向她，輕聲道：“秀逸啊，要不，你先回去？景明可能一時半刻還不能回來。”</br> 自己要做的事情有危險，秀逸現在脫身正合適，不會有人懷疑她，秀逸和徐家不該為她承擔額外的風險。</br> 徐秀逸的眸子看著明蘭若，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明姐姐，我只是一個普通女子，可我從小學的是——忠孝禮義，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br> 她們以親姐妹的身份出現在黑市，那么以后不管是誰來追查她們，都會往有“姐妹”的人家去查。</br> 如果她走了，單獨留下明姐姐一個人，定會增加明姐姐的暴露風險。</br> 明蘭若看著她好一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謝謝你，秀逸。”</br> 徐秀逸這是在向自己表明心跡，她參與了這些，等于是將她、甚至徐家都綁上了自己的船。</br> 這份情誼，自己應承下了，自己會盡力保護好徐秀逸，不要影響徐家。</br> 明蘭若坐在車窗邊，安靜地看著遠處天邊的下弦月，計算著時間。</br> 時間慢慢過去，冰冷的風拂面而過，徐秀逸看著坐在窗邊的美麗女子，她很有耐心地等待著，仿佛獵人在等待她的獵物。</br> 在天邊泛出魚肚白的那一刻……</br> 忽然之間，黑市里傳來女人的尖叫聲，隨后爆發出了打斗聲、斥罵聲、慘叫聲，一片混亂。</br> 大火不知從何而起，驟然飆升，風借火勢竟一下子席卷了整個鎮子。</br> 原本還留在黑市里的人瘋狂地涌了出來，人仰馬翻。</br> 明蘭若驟然睜開清艷冷冽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那大火，唇角彎起冰冷淡漠的笑：“咱們走吧。”</br> 徐秀逸看著那大火和慌亂的人群，忽然也笑了：“這火真好看，倒是讓我想起了《阿難經》里焚盡罪孽的地獄業火。”</br> 黑市這種滿是血腥罪惡的地方，就該被一把大火焚個干凈。</br> 徐秀逸心情愉快地輕輕敲了敲車背：“老中，咱們走吧。”</br> “駕！”老中沉默不語地駕駛著馬車飛馳而去。</br> 明蘭若看著淺淺浮現出朝陽的天空，懶洋洋地瞇起了眼。</br> 她干的可不止放火，還有殺人呢。</br> 只希望她那位干舅舅不要生氣才好，讓血濺了他一身，他那樣愛干凈的人兒喲……</br> ……</br> 時間回到明蘭若的馬車離開一刻鐘之前。</br> 黑市華麗的拍賣場里，碧翠絲癱軟在地上，六神無主地尖叫不止：“啊啊啊——！”</br> 地上躺著一具戴著丑角面具管家的尸體，或者說身首分離，卻還緊緊握著短刀的尸體。</br> 而戴著金色面具的黑市主人則被守衛們扶著，他渾身顫抖，提著劍，肚子上卻被短刀子開了個洞。</br> 血流了一地，守衛們正努力堵住他的肚子，免得腸子流出來。</br> 邊上還有一個被砍了一劍的戴著面具的客人在憤怒地叫罵：“你們這群黑市的王八蛋，趕緊把我拍的渾天劍給我，你們竟然敢黑吃黑，是不想做生意了吧！”</br> 守衛們和那戴著面具的客人的護衛纏斗在了一塊。</br> 戴著修羅面具的大人被濺了一身血，正冷著臉，陰沉地看著面前混亂不堪的情景，厲聲道：“閉嘴！”</br> 帶著內力的吼聲一下子鎮得雙方的人馬心頭發震，兵器都幾乎拿不住。</br> 雙方打斗的人這才勉強住手。</br> 同樣被飛濺了一身血的銀狐則是還在震驚之中回不過神——</br> 誰也不知道變故怎么來得如此突然。</br> 拍賣結束不久，先是碧翠絲一臉慌張地來報告收到的六萬兩黃金票不見了，黑市主人勃然大怒，責令眾人立刻去追查。</br> 不一會，拍下渾天劍和遺骨的客人沖上來，憤怒地表示該給他的拍品沒有送到他手里，懷疑黑市要黑下他拍的東西。</br> 短短一個時辰里，突如其來的兩個噩耗，讓黑市主人又慌又怒，懷疑是來買拍品的這個客人打算黑吃黑。</br> 畢竟這種事也不是沒有發生過。</br> 結果兩個人正在爭吵的時候，突然，默不作聲的丑管家走過來竟一刀子給黑市主人捅了個對穿的透心涼！</br> 黑市主人從未防備過自己的管家，突然被刺殺，暴怒中抬手就是一劍，砍下了丑管家的頭。</br> 但劇痛之中，情緒失控的黑市主人認定了客商勾結管家，竟又動手劈傷了那客人，雙方人馬立刻開始動手。</br> 銀狐和修羅大人站在邊上，突變之中，自然被濺了滿身血。</br> 銀狐目瞪口呆，混黑市這些年，從沒有見過這樣混亂離奇的情況。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