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瘋，”孔信平靜地說,“我只是一個下鄉(xiāng)鏟地皮的古董販子,海里怎么盜撈跟我沒關(guān)系,我收幾件古董就走人,誰逮我去坐牢？再說,不許我收，那你羅老板千里迢迢飛過來又是為了什么？”
    羅子庚一頓,當(dāng)?shù)弥麃硌睾?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他打的什么主意，立刻就隨后追過來，飛機(jī)加汽車,一刻都沒休息,沒想到還是沒能阻止他買了海撈貨,連急帶氣，頭疼起來，他磨著后槽牙瞪向孔信，“不要管我來是為了什么，反正不是來收古董，我勸你不要跟我耍嘴皮子，真被警察抓到，沒有人會聽你狡辯，你這是贓物！“
    “什么贓物！”孔信被他惹火，“你看看，漁村現(xiàn)在這么多古董販子，難道個個都要坐牢？你偏執(zhí)一根筋，不知變通，不要用你那套準(zhǔn)則來要求別人。”
    羅子庚知道法律對他沒什么約束力，這家伙向來隨心所欲、目無法紀(jì)，更何況他現(xiàn)在沒有雄厚的資金去和大收藏家們在拍賣會上逐鹿，便更加會將目光放在這些鉆法律空子的小生意上。
    “你堂堂孔大少，如果被警察抓，會產(chǎn)生什么后果知不知道？你的名聲難道都不要了嗎？”
    孔信仿佛猛地被刺到，冷冷笑了一聲，“我已經(jīng)不是孔家大少了，難道你忘記了？”
    羅子庚心頭一疼，血粼粼的記憶被提了起來，那讓他痛不欲生的一吻，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咬牙切齒，“多謝你提醒。”
    兩人在狹小的房間中對峙，彼此都沒有在說話，海風(fēng)從窗戶刮進(jìn)來，空氣中有著潮水的濕潤與微咸。
    半天后，孔信輕輕嘆出一口氣，放軟了語氣，“子庚，我知道你關(guān)心我，我其實(shí)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羅子庚轉(zhuǎn)過眼神不看他，他對這個男人沒有抵抗力，特別是燈光曖昧的夜晚，他怕自己一心軟就會重新敗倒在他腳下，任他玩弄欺瞞。
    他羅子庚向來心高氣傲，即使傾家蕩產(chǎn)也不會允許自己認(rèn)輸，他是不會失敗的男人，可是一旦遇到孔信，立刻頹了三分氣勢，稀里嘩啦就輸?shù)靡凰俊?br/>     冷聲道，“我是關(guān)心你，無論目的如何，你在我最艱難的時候伸出援手，這份恩情，我永遠(yuǎn)都會記著，所以我才會阻止你，我不希望你弄臟自己的手，盜撈和盜墓一樣，都是違法行為，你來收海撈貨，和你收新出土的贓物沒有分別，都是犯罪。”
    “我不怕犯罪，”孔信道，“之所以不收新坑貨，是因?yàn)閯倧哪估锉I出來，帶著還沒盤掉的尸臭，我不喜歡，海撈貨沒有這個味道，再說，我收的只是漁民無意間從海中打撈上來的，警察能奈我何？”
    “強(qiáng)詞奪理！”羅子庚怒道，“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你只不過是想趁亂發(fā)大財(cái)，收海撈貨成本低，這些漁民給個幾萬塊就能打發(fā)，不會管你轉(zhuǎn)手就賣幾十、幾百萬，你太想東山再起、太想向所有人證明你自己、太想狠狠抽孔伯伯一巴掌了，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犯法嗎？國家規(guī)定，任何打撈上來的文物都?xì)w屬國家所有，那些漁民屬于盜竊國家財(cái)物，你的行為屬于銷贓，被警察抓到，沒收文物事小，讓你孔信身敗名裂看你怎么辦！”
    孔信被他戳到痛腳，狠狠一口氣堵在心口，憋得頭昏，坐在桌邊仰頭汩汩灌一杯涼茶，不肯在說話。
    羅子庚一眼掃到殘茶，皺眉，“你又喝涼茶，茶水涼喝容易導(dǎo)致腎結(jié)石，跟你說過多少遍了！”
    孔信一愣，眼睛微微發(fā)熱，“你……”
    羅子庚生硬道，“今天收到多少東西？”
    “就這些。”
    “我雇一個漁民幫你轉(zhuǎn)手給其他古董販子，”羅子庚道，“你明天就回南京，不要攙和這邊的事情。”
    說完，轉(zhuǎn)身往門外走。
    “你不許走！”孔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整個人撲上去，從背后緊緊抱住他，“你不許走！你還這么關(guān)心我，你……你怎么狠心不要我了？嗯？子庚？”
    羅子庚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我只是不愿見你自甘墮落，就算被逐出家門，你到底還是孔伯伯的兒子，他對我?guī)椭艽螅也辉敢娝麄摹！?br/>     孔信身體一僵，“胡說八道，你他媽當(dāng)我傻？”
    “也許吧，”羅子庚雙手抓著他的手腕慢慢拉開，“反正不是你傻就是我傻，我已經(jīng)傻了這么長時間，不差多這一次。”
    說著用力推他一把，就勢退到門邊，拉開房門，“我做不到隨時都監(jiān)控著你，如果你一定要收，我也攔不住，只希望你能懸崖勒馬好自為之。”
    說完轉(zhuǎn)身離開房間。
    房門在背后關(guān)上，接著砰地一震，顯然被孔信在門內(nèi)踹了一腳，羅子庚倚在墻邊，小指顫抖地掏出煙來點(diǎn)著，慢慢吸著，燥熱的氣體卷進(jìn)肺中，平息著他無法控制的情緒。
    孔信此人風(fēng)流無情又擅長花言巧語，自己差一點(diǎn)又要落進(jìn)他的溫柔圈套，他仰臉看著天花板，緩緩?fù)鲁鲆豢诘瓱煛?br/>     ——情根深種的自己硬要裝出冷淡無情，而左右搖擺的他卻一副深情款款的情圣嘴臉，這個世界還真是是非不清黑白顛倒，可笑至極。
    煙盒空了，羅子庚捏爛空煙盒，丟進(jìn)垃圾桶中，走出旅館去外面買煙。
    夜晚的漁村一片寂靜，只有碼頭上傳來潮水拍打堤岸的聲音，小小的個人超市也快要打烊，羅子庚買了包煙出來，站在路邊拆開，彈起一根到嘴里，剛要點(diǎn)燃，眼光突然掃到路邊一個身影快步走過，感覺略熟。
    他含著煙，不動聲色看那人走過面前，擦肩而過的時候突然一驚，“康純杰？”
    那人猛地回過頭來，長眉鳳目，美得充滿殺傷力的眼神，不是康純杰又是誰，對方也吃了一驚，“你是……羅子庚？”
    下一秒就是迅速把無袖衛(wèi)衣的帽子扣到了頭上，左右掃一眼，壓低聲音，“孔義也來了？”
    “沒有，”羅子庚打量他一眼，覺得他除了比五年前瘦了許多，別的沒有太大變化，“你怎么在這里？”
    得知孔義不在，康純杰放松下來，“我當(dāng)然有自己的事情。”
    羅子庚看看月色，“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去酒店，我訂了房間。”
    康純杰站在原地沒動，雙手抱臂倨傲地睥睨著他，“你想跟我開房間？不好意思，你不是我的菜。”
    “不好意思你想多了，”羅子庚面無表情，“我知道你喜歡孔義那一掛的，請你去酒店只是考慮到我們兩個外鄉(xiāng)人站在路邊聊天，會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你也知道現(xiàn)在是特殊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康純杰乖乖跟在羅子庚身后去了酒店，進(jìn)門后，羅子庚打開電水壺?zé)瑢⑦b控器扔給他，“自己看電視。”
    “我自己房間沒有電視嗎？”康純杰進(jìn)門就占據(jù)空調(diào)下面的沙發(fā)，大馬金刀地坐下，跟九五之尊坐在他的龍椅上一樣，冷冷道，“你把我?guī)恚艺f什么？”
    “我想知道你為什么來這里，”羅子庚也不繞圈子。
    康純杰臉色一冷，“無可奉告。”
    “……”羅子庚頓一下，“你是不是對我有什么誤會？五年前你可沒有這么的不合作。”
    “那都是五年前了，”康純杰道，“我對孔家人沒什么好感，包括孔信，還有你。”
    “我不姓孔。”
    康純杰揚(yáng)起下巴，一臉鄙視，“但你是孔信門下走狗。”
    羅子庚給他氣笑了，“這個說法新鮮，不過你的消息有點(diǎn)太滯后，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他門下走狗了，我出師了，和孔信也鬧崩了，你現(xiàn)在可以接納我成為你陣營里的人了么？”
    康純杰怔了一秒，“你知道我來這里的目的？”
    “潘南華，對不對？”羅子庚篤定地說，“據(jù)我所知，他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到了漁村，而你可以仿制任何時期的官窯瓷器，完全沒有必要來這里和古董販子們爭搶那些海撈貨，反正都是違法亂紀(jì)的東西，誰也不比誰高貴。”
    “我沒有違法亂紀(jì)！”康純杰義正言辭，“我有國家頒發(fā)的民間手工藝人證書，任何一件從我手里出去的瓷器都是作為仿古工藝品，而不是古董！我也不承認(rèn)它們是古董！如果違法亂紀(jì)，那也是別人拿了我的瓷器在違法亂紀(jì)！”
    羅子庚抬抬手，“這不是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你在調(diào)查潘南華什么？你還有別的幫手嗎？你手里已經(jīng)掌握了什么證據(jù)？”
    康純杰扭過頭，生硬道，“沒有。”
    “什么？”
    “我什么都沒有查到，他太狡猾了，”康純杰臉上沒什么表情，眼中卻迸發(fā)出恨不得食其肉喝氣血的恨意，“我也沒有幫手，但我知道他在以假充真，擾亂市場！”
    “這個我也知道，你給他做了柴窯貫耳瓶，對吧？然后在香港拍賣會出現(xiàn)了，8億港元，康純杰，你不愧是官窯王，創(chuàng)造了一個奇跡。”
    康純杰眼中閃過既自負(fù)又不愿承認(rèn)此事的矛盾光彩，他左手緊緊抓緊沙發(fā)扶手，“我去過上海預(yù)展，百分百是我做的那件，可惡，潘南華……我竟然白白送給他8個億！”
    “當(dāng)然，事實(shí)是沒有那么多，要扣除傭金，還有聽祥叔說，他之前已經(jīng)給過你一億研究經(jīng)費(fèi)，”羅子庚淡淡地笑道，“你也就送了他5億多吧。”
    調(diào)好的一盆熱油交上去，立刻讓康純杰心中的怒火更加旺盛，卻要強(qiáng)撐著維持表面冷靜的假象，羅子庚覺得他都快要分裂了。
    “除了柴窯，還有別的。”
    “什么？”
    “除了柴窯，我還給他做了別的瓷器，”康純杰面無表情，“四年內(nèi)，他一共從我那里拿走七十三件仿古工藝品，從秘色瓷，到五大名窯，到明清官窯，我有賬本。”
    羅子庚立刻感覺脊背冰涼，康純杰的手藝他是知道的，七十三件仿古工藝品，一腳跨過唐宋元明清，雨過天晴云破處、奪得千峰翠色來、鈞窯掛紅價(jià)值連城、脫口垂足郎不流……每一件自古以來都是價(jià)值連城的寶物，潘南華竟然一口氣拿走七十三件之多，那可是除了康純杰本人，誰都無法辨別的頂級仿品，如果盡數(shù)流入市場，后果實(shí)在太過可怕。
    “馬上潘氏將舉辦一場慈善拍賣會，這些仿品……”
    康純杰點(diǎn)頭，“我也想過去當(dāng)場拆穿他，但是那樣我就無法保證自己的安全，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很惜命的。”
    “我也不支持你當(dāng)場拆穿，”羅子庚道，“以他的鄙劣，如果要身敗名裂，他一定會拉上你墊背的。”
    康純杰道，“所以我打算和他來陰的，潘南華雇了潛水員在黃金礁林打撈沉船上的瓷器，我準(zhǔn)備搜集證據(jù)，告發(fā)他。”
    “他老奸巨猾，你還是小心為上，既然他在盜撈……”羅子庚思索片刻，“這件事情我來辦，就算不能大傷他的元?dú)猓屗麚p失點(diǎn)錢財(cái)還是可以的，阿純，你這段時間都是住在哪里？”
    “南京。”
    “……我知道是南京，既然你要監(jiān)視潘南華，肯定在南京，是南京哪里？”羅子庚心里稱奇，孔義撒下人馬天南地北地找人，沒想到人家就藏在眼皮子低下。
    “一個小區(qū)里，”康純杰冷聲道，“具體地址我不會告訴你的。”
    羅子庚微笑，“不用擔(dān)心我會向孔義通風(fēng)報(bào)信，我已經(jīng)跟孔家沒有太大聯(lián)系，之所以問你，是因?yàn)槲矣X得你在南京沒有條件燒窯，那你靠什么生活？”
    康純杰茫然地看著他，“生活？你指錢嗎？我不缺錢，我的兒子也不缺錢，康家的錢夠我們花到下下輩子。”
    “……”羅子庚笑容有些僵了，“其實(shí)是……我直說了吧，我現(xiàn)在開了一間古董店，叫賞古軒，想請你來當(dāng)客座專家，如何？”
    康純杰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一口回絕，“不可能，我知道你很羨慕的我鑒賞眼力，但我不可能放□份給別人打工，不過你也不用太過傷心，我可以跟你合作，賞古軒是吧，我要入股。”
    “嗯？”
    “我也要當(dāng)老板。”
    羅子庚笑起來，“這樣也沒什么問題，具體股份等你對店面規(guī)模有一定了解了再說吧，我希望我們能一直合作，不管是對付古玩，還是潘南華。”
    “還有孔家，”康純杰補(bǔ)充，“你開賞古軒是特意和古今閣搶生意的嗎？很好，讓我們一起搞死他們。”
    羅子庚：“……”
    作者有話要說：康純杰已經(jīng)再也不是當(dāng)初的小綿羊(納尼？），他變成大灰狼回來了，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