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去?塞上的伴駕名單和以往差不多, 只是殷陶那天陪舒怡回娘家時候聽馬齊提了一嘴，原本康熙是打算是要帶八貝勒出行的，后來八貝勒說想要祭奠良妃, 向康熙請了恩旨留京。
    又過了兩天，康熙召殷陶去?乾清宮下那天留下的殘局。
    在下棋的過程當(dāng)?中，殷陶敏感地感覺到康熙情緒有?些不太對頭。
    綜合馬齊給出的信息和康熙的態(tài)度，殷陶覺得這回去?塞外不會是一次多好的體?驗，便跟舒怡商量，這次出門府中誰都不帶, 讓舒怡陪兩個小的在家待著。
    舒怡爽快地應(yīng)了下來。
    安安正好要到了約束一下的年紀(jì)，弘晏也要認(rèn)真讀書，待在府上的確比出門更?是安生一些。
    提到兩個孩子，舒怡又對殷陶道：“今兒四?嫂正好得閑，便帶著四?哥家里的幾個孩子過來咱們?府上坐坐, 安安和弘晏帶著他們?幾個去?玩具屋了，四?嫂坐在這里喝茶時候, 還說起了他們?府上二格格的婚事。男方聽說人生得文雅，也擅長詩賦, 還是四?嫂娘家侄兒……”
    說到這里, 舒怡頓了一頓，收起了方才羨慕滿滿的口氣, 略帶惆悵道：“安安如今已?經(jīng)?十二歲了, 馬上就要到了擇婿的年紀(jì)。我不想叫她?和五哥家里大格格似的，嫁到那么?遠(yuǎn)的蒙古去?。我們?就這一個女兒，我是實(shí)在舍不得。”
    “這事你不必太過著急。”殷陶對著妻子柔聲安慰道：“安安要指婚也要再過個兩三年，我已?經(jīng)?跟四?哥打聽好了，等?我得了機(jī)會, 求皇阿瑪賞個恩典，跟四?哥家中二格格一樣留京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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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北上塞外，康熙選擇的第一站仍然是蒙古科爾沁。
    嫁到科爾沁的幾個公主照例過來迎接康熙，十三的妹妹十公主也在其中。
    十公主見殷陶只身一人，忍不住趁人少時候?qū)λ麊柕溃骸笆缭趺?沒帶安安過來？我家淳哥兒可一直都念著小姑娘呢。”
    看著十公主殷切的眼神?，殷陶突然就有?了一點(diǎn)心虛：“下次一定?！?br/>     是夜，康熙宴請科爾沁的眾多王公貴族，草原上一片歌舞升平。
    宴席過半之時，有
    ?太監(jiān)來報，說是八貝勒十分掛皇上，祭奠完了良妃后已?經(jīng)?啟程，在湯泉處等?著萬歲一同回京。為了表達(dá)自己不能跟在皇阿瑪身旁伴駕的歉意，八貝勒還特地送來了兩只海東青。
    康熙心中有?些不大想搭理?，總覺得老八在所有?蒙古王族面前如此表態(tài)，很有?博孝順的好名聲的嫌疑。
    但?既然老八的鷹都大老遠(yuǎn)送過來了，自己連看都不看一眼實(shí)在說不過去?。
    康熙點(diǎn)了點(diǎn)頭：“傳?！?br/>     “是。”
    那太監(jiān)對身旁幾個侍衛(wèi)揮了揮手，很快就有?蓋著鷹籠走了上來，康熙起身，親自揭開一看，只見里面的兩只海東青已?經(jīng)?奄奄一息。
    海東青是滿人的神?鳥，用作最高圖騰，就像漢人文化中的鳳凰一樣。
    八爺也是看中了這鳥所代表的含義才會作為禮物進(jìn)給康熙。
    可如今這兩只海東青由康熙親手揭開，見到的卻是將死之鳥，由不得人不多想，難免會覺得十分不吉利。
    康熙臉色冷了下來。
    如今這么?多人看著，有?滿人、漢人、還有?科爾沁的蒙古大族，大家會不會覺得，他這個皇帝是真的即將命數(shù)已?盡？
    若是這個消息傳回到京城，怕是要造成極壞的影響。朝中那些好事之人會將此事添油加醋地傳播，也會有?不少人覺得自己大限將至，繼而加大站隊力?度，志愿追隨看好的皇子而徹底忘記自己這個還在位的皇帝。
    老八實(shí)在是不識抬舉，既要先顧著良妃，又想討好自己，還要博一個孝敬父母的名聲……沒有?能力?運(yùn)籌帷幄決勝千里，又不能把控好送來的禮物，致使?中間出了岔子，鷹也被中間經(jīng)?手之人搞壞，最終搞出了這般不倫不類的一處戲。
    這時候如果不把老八按下去?，自己豈不是要背了這個不祥的鍋？
    想到這里，康熙冷冷開口，將八爺背信棄義擾亂超綱妄圖奪取儲君位置的種種行為進(jìn)行了批判，把老八整個人都予以了否定，并最終給兩人的關(guān)系下了結(jié)論——“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
    此話?一出，在場的皇子們?都變了臉色。
    三爺?shù)椭^跪在一邊，心中滋味紛雜。
    三爺這幾年對八爺并沒什么
    ?好印象，覺得老八厲害算計，風(fēng)頭太過壓過了自己，對自己這個三哥也只是表面上的尊重，實(shí)際上背地里比誰都要手黑，就連自己好不容易拉到手的文臣也能挖墻腳，實(shí)在是很招人恨。
    可如今八爺真正倒霉了，三爺又開始替老八有?些悲哀。
    都說君心深不可測，果真如此。
    皇阿瑪翻手為云覆手為雨，從?前對老八那般依仗重用，如今說棄便棄，再無半點(diǎn)父子之情。
    三爺如今已?經(jīng)?進(jìn)入了奪嫡旋渦，也開始體?會到太子被手下人推著的那種身不由己。
    三爺推己及人，開始擔(dān)心自己以后會不會也同八爺落得一樣下場，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從?心底泛了起來。
    四?爺也跟著大家跪了下來，但?也只是跪了下來，連求情都沒有?，自顧自低頭梳理?這件事情和以后的走向。
    除了震驚外，四?爺還覺得頗有?一點(diǎn)小慶幸，十四?這段時間在兵部忙的厲害，沒能跟著皇阿瑪過來塞外，倒是省了一場麻煩，免得再做之前替老八求情的那等?蠢事。
    五爺則是緊張地轉(zhuǎn)頭看向了九爺，希望老九可以跟大家一樣，安安穩(wěn)穩(wěn)跪在地上喊“皇上息怒”，不要這時候跳出來作死。
    七爺直接被康熙給整懵了，他去?年和前年都沒跟著出來，今年終于被皇阿瑪想起來了，剛剛跟著出來就遇上這事，早知道還不如留在京里呢。
    他可沒老八那般能耐，被皇阿瑪一削到底還能再爬起來。也幸好他以前萬壽節(jié)什么?的沒給老爺子送過活物，否則若是出了事情，可叫他在怎么?收場呢！
    九爺只覺得腦瓜子嗡嗡的，腦子里一直回響著康熙“父子情意斷絕”的話?，覺得八哥這次可能是真的完了。
    十爺也沒想到八爺會敗在兩只海東青手里，不過既然八哥已?經(jīng)?壞事了，不能再叫九哥出事。
    十爺也看了九爺一眼，對著九哥輕輕搖了搖頭。
    九爺也懂了十爺?shù)囊馑肌?br/>     畢竟那兩只海東青是真的奄奄一息了，這事別說擱皇阿瑪身上，即便是擱任何一個長輩身上都很嚴(yán)重。
    皇阿瑪不一定認(rèn)為是中間人做了手腳陷害八哥，說不定覺得就是八哥在咒他，所以才如此盛怒。
    九爺?shù)降坠蛟谀抢餂]敢再動。
    十爺和五爺雙雙舒出一口氣來。
    殷陶也跟著大家一并跪在下頭，沒有?說話?。
    之前康熙盛怒發(fā)作太子之時他在皇陵，而后來康熙發(fā)落直郡王、八爺之時他和九爺喝了洋酒醉得人事不省，又被送去?了南苑，統(tǒng)統(tǒng)都不在現(xiàn)場。
    這次康熙發(fā)落八爺，他置身于此，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shí)比想象中可怕太多。
    原本歌舞升平的草原瞬間一片死寂，空氣似乎都已?凝結(jié)成冰，除了康熙之外，每個人都跪在這里屏住呼吸，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熬，永遠(yuǎn)不知道康熙的下一句話?會扔下怎樣的雷來。
    也許天子之怒就是如此。
    康熙說話?實(shí)在很會扎人心窩子，殷陶甚至覺得，如果康熙不是皇帝，在菜市場罵街一樣能拿頭名。
    八爺這一次，大抵是真的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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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京之時已?是臨近年關(guān)，八爺并沒有?出現(xiàn)在新年領(lǐng)宴的行列里。
    正月二十九那日?，康熙又停八爺及屬官俸祿，朝中開始又不少人猜測，康熙會不會像上一次一樣，再把八爺給一擼到底，連個貝勒頭銜也不留著。
    又過了幾日?，進(jìn)了二月里后，殷陶才聽說八爺又病倒了，好像還挺嚴(yán)重的。
    這番作為，倒是跟康熙四?十八年時候如出一轍，也是康熙發(fā)怒，削了八爺，八爺病重，康熙釋懷，兩個人關(guān)系又開始恢復(fù)。
    殷陶覺得魚兒都不一定會咬同一處鉤子，康熙是皇帝，應(yīng)該不會在同一個坑里跌倒兩次。
    可奈何人家康師傅就是吃這一套。
    剛聽說老八病重之時，康熙還顯得有?些冷漠，只是叫太醫(yī)按著規(guī)定給八爺診治，并未表現(xiàn)出特別的關(guān)心。
    可隨著八爺病情的加重，康熙開始關(guān)注起八爺來，也會拿太醫(yī)的脈案來專門研看。
    等?到八爺痊愈后，康熙又把停了八爺?shù)馁旱摻o補(bǔ)了回來，并下旨八貝勒府份例和俸祿一切照舊。
    即便八爺都被康熙搞成這樣了，朝中依然還有?不少重臣支持于他。
    殷陶覺得八爺這人格魅力?挺大的，京中不怕死的風(fēng)險投機(jī)者也著實(shí)不少。
    都說春雨貴如油，這話?倒是不假。
    如今已?是二月下旬，整個初春的京城卻
    只得了一場小雨。
    殷陶特地和舒怡去?莊子里看了看，得知田莊一切安好，田地俱已?完成灌溉這才放下心來。
    殷陶回京之時，正遇上了打馬而來的十四?。
    殷陶勒住馬頭，跟十四?出聲打了招呼，十四?似乎有?事趕路，也只是對著殷陶應(yīng)了兩句便策馬離開。
    殷陶看十四?遠(yuǎn)去?的方向正是八爺?shù)那f子，據(jù)說八爺病雖然好了，但?身體?虛弱得緊，一早便來了這莊子里頭療養(yǎng)。
    八爺這療養(yǎng)時候也并不得閑，時長有?阿靈阿、李光地等?諸多重臣前去?探望。
    而殷陶也聽四?爺說過，十四?近來往京郊跑得實(shí)在有?些勤快。
    想來八爺已?經(jīng)?引薦了不少“自己人”給十四?。
    如今看來，八爺一早就給十四?鋪了道路，就算自己再度出事，也能把十四?給扶上位去?。
    即便事已?至此，八爺依然不肯認(rèn)輸。
    也許就連八爺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始至終不肯認(rèn)輸?shù)乃?，最終還是成了輸?shù)米顝氐椎哪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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