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胡一江的信,常軒一時實在是猜不透,不過父親平安回來總是好事,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程舅舅。程舅舅一聽常老爹要回來,臉色頓時不好看了,眉頭也緊緊皺起,嫌棄地說:“他回來做什么?”
常軒低頭不語,這個問題沒法回答,他若是說那是自己的爹于是總會回來的,舅舅是不是會直接踢自己一腳呢?這個真有可能,因為他曾親眼見過程舅舅一怒之下抬腳踢了那個狀元郎表弟,而且踢的還是屁股。可憐的狀元郎表弟空學了一身的武藝愣是不敢還手,被踢倒在地后第一件事不是爬起來而是趕緊問問程舅舅的腳有沒有咯疼。
程舅舅對常老爹顯然非常不滿意:“我那外甥媳婦被關起來時,他人跑到哪里去了?如今一切太平了,連孫女都生下來了,他倒是回來了?”程舅舅挑起臥蠶眉,滿臉的不屑。
事實上從他第一次見到常老爹的時候他就不屑稱這個人為自己的妹妹,要知道自己的妹妹那是怎么樣的人物啊,這個人也配?
常軒一聽這誤會還是太深,只得再次說起自己的父親如何如何思念母親,這幾年得了自由便去江南尋找母親的墓穴,誰知道尋了幾年都沒有蹤跡,如今無奈只得回來。
程舅舅倒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了,這一次他聽到后再次做出來他一直以來的反應,冷哼了聲,驕傲地說:“我早已隱姓埋名改換姓氏,豈是他能輕易找得到的!”
程舅舅得意了一會兒,又把常老爹好一番埋汰,總算氣順了一些,最后終于擺了擺手說:“你先回去吧,等你爹回來,讓他前來見我。”
常軒聽到這話差點被嗆到,想著自己舅舅這個譜擺得可真了不得,不過他轉念一想,依照自己爹爹的個性,在這樣一個舅舅面前,想來原本就是一個低姿態吧,要不然當年也不至于任憑他把母親的棺木運送到南方去以至于后來的十幾年里想要拜祭一下都沒機會。
常軒在心里替爹爹悶聲嘆了一口氣,告別了舅舅回家去了。
過了年后,常軒小兩口左盼右盼,總算盼來了常老爹回來的消息,原來常老爹被胡一江的屬下在一個漁船上找到了。胡一江因為江上出了爭地盤的事,他正忙著,根本無暇顧及常管事,是以他就直接命人將常老爹送回來了。
這天常軒兩口子拖兒帶女的,還跟著仆從丫鬟,一齊等在城門外迎接。這一群人從午后時分等到天要黑了,總算看到遠處一輛半舊的馬車駛來,車把手那里坐著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幾年不見得常老爹!只見常老爹如今人清瘦了許多,面上帶著些許疲憊,整個人略有消沉之感。
常軒并沒多想,只以為是爹一路風塵勞累所致,他當下趕緊催著小團子和念兒叫爺爺,同時自己也快走幾步過去迎接。
常老爹看到兒子兒媳婦帶著兩個孫子迎接自己,向來沒什么表情的臉上也流露出激動之色,當下他趕緊下了車。常軒和阿福上前見禮,小團子和念兒一聲聲爺爺叫得歡,常老爹看到兩個孫子都這么大了,喜得合不攏嘴。
后來阿福又抱著懷中那個遞上前:“這個是剛剛幾個月的閨女,還沒起名字呢。”
常老爹眼都亮了,上前接過抱住,偏偏那襁褓中的小女嬰仿佛感覺到了眼前的人是自己的親人,竟然堪堪沖常老爹咧嘴一笑,惹得常老爹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邊一家人正團聚著,那邊常老爹乘坐的馬車簾子掀起來了,一個穿著樸實面容憨厚的姑娘驚奇地看著眾人。
常軒正好看到這姑娘,他當下也沒多想,便開口問道:“爹,這是?”
那姑娘眨著黑而大的眼睛看著常軒,臉上紅了紅,羞澀地躲回馬車里去了。
常軒想起胡一江信中所說,輕皺了下眉,轉首看向自己老爹,不解地問:“爹,這是哪位啊?”
阿福此時也看到了那姑娘,她也將疑惑地目光轉向自己公公。
兩個人同乘一輛馬車啊……胡一江以興奮的語氣說起自家有喜事啊……
一種怪異的感覺自阿福心中升起,她禁不住瞪大了眼睛望向那已經放下的馬車簾子……不可能的吧!
此時的常老爹,抱著自己乖巧的孫女,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終于仿佛尷尬地“咳”了聲,低聲道:“回家再說吧。”
阿福和常軒面面相覷,最后只能請常老爹上馬車,不過常老爹還是上了他原本乘坐著的那輛馬車。
見到常老爹上了有著那姑娘的馬車后,阿福和常軒心里再次泛起了嘀咕,男女有別,共乘一輛,事情真是如同他們猜到的那樣嗎?
回去的路上,阿福抱著孩子低頭想心事,她一直認為自己還算了解自己公公,知道自己公公對那逝去的婆婆用情極深,絕對不會另娶他人的。若是真要娶,怕是早已將岳娘子迎進門來了。
如今,如今公公回來,竟然帶回來一個大姑娘,這算怎么回事呢?看那姑娘雖然憨厚單純,但論起年紀應該比常軒大上幾歲(此時常軒二十四歲),若是公公認了一個干閨女,年紀上差距又有點小了。
阿福抬眉看了眼常軒,只見常軒也低頭皺眉想著心事,她有意提起,不過嘴巴張了張又憋回去了。作為兒媳在這里和常軒討論公公要續弦的問題,總是有點怪怪的,更何況也許根本就是沒影的事兒啊。
而常軒心中除了疑惑,卻更多的是擔心。要知道程舅舅對自己爹爹已經很是不滿,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爹爹竟然帶回來一個大姑娘,怕是不知道要多么惱怒,估計直接拿了鞭子替那個逝去的娘親教訓爹爹了吧?
他如今在心里千祈求萬禱告,只希望自己多想了,那個女人和爹爹根本沒有任何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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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兒一路叮當響,眾人的心事在這清脆的鈴聲中七上八下,最后叮當聲停了,馬車也停了,他們到家了,該下車了。
下了車后,阿福親眼看到那姑娘緊跟在自己公爹身后下了車,看這姑娘年紀也不小,但顯然沒見過什么世面,一雙黑而亮的大眼含著三分怯意三分驚奇地打量著眾人。
進了大門后,常老爹看了看身后的姑娘,不動聲色地吩咐阿福:“先讓她住到后院吧。”
阿福趕緊點頭答應,吩咐仆婦帶領這姑娘去洗漱歇息。
這姑娘看著陌生的仆婦,顯然有幾分怕生,湊到常老爹身旁小聲說:“我不可以繼續跟著你嗎?”
常老爹黑著臉搖了搖頭:“不行。”
姑娘眼里有點委屈,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好的。”
常老爹可能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有點太冷,便又沒什么表情地補充了一句:“我說過,回來后你凡事要聽話。”
姑娘趕緊使勁地點頭:“我知道的,我知道要聽話的。”
常老爹見她這樣,語氣放溫和了一些:“沒事的,你先跟著她去洗漱吧。”
姑娘告別了常老爹,乖巧地跟著仆婦下去了。
而此時常軒和阿福的眼睛都看直了……這個姑娘到底和爹爹是什么關系,為什么她會隨著爹爹一起回來呢?爹這一年里在外面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常老爹回過頭,見到兒子兒媳一直盯著自己看,臉上有些不自在起來,咳了聲說:“進屋說吧。”
進屋說吧……阿福在心里回味這句話,這意思是說這位姑娘的身份確實是和自己公公大有關聯,所以要進屋細說,慢慢地說嗎?
此時小團子和念兒也下了馬車,他們跑過來喊著爺爺,常老爹看到兩個孫子,總算恢復了正常,溫和慈愛地和他們說了幾句話,然后牽著他們的手進后院去了。
見此情景,早已呆住的常軒和阿福也趕緊跟上了。
常老爹先下去洗漱了一番,換了身干凈衣服,這才讓小兩口過來。此時阿福已經哄了女兒睡下,兩個兒子也由奶娘帶著去休息了,于是屋里只有小兩口和常老爹。
常老爹端起桌上的茶輕飲了一口,又用淡定的目光掃過自己的兒子和兒媳,這才緩緩地開口:“這個姑娘叫沉魚,是江南一帶漁家的女兒。”
常軒點頭,等著老爹繼續說下去。
阿福也點頭,沉魚,好名字……沉魚落雁啊……
常老爹淺酌了一口茶,繼續不急不緩地說道:“她從小母親早逝,跟著父親在漁船上以打魚為生。早年曾經定過親,后來那未婚夫因為惹了禍事離開家門逃亡去了,從此再也沒回來。”
常軒咽了一口唾沫。
阿福咬了咬唇。
常老爹繼續:“我當時在江上出了事,多虧了她爹把我救了,后來她和她爹又照顧了我許多日子,這才把我救活。”
原來是救命之恩?
常軒連忙開口表態:“爹,人家救了你,這對咱們常家就是有大恩!”
阿福使勁點頭:“常軒說得對,咱們一定要報答人家!”
常老爹放下了茶盞,抬眸再次掃了眼兒子和兒媳,然后輕嘆了口氣:“不過后來她爹病重去了,臨死前把她托付給我。”
常軒和阿福心里一沉,他們相視一眼后,再次一起表態:“爹,既然沉魚姑娘是爹的救命恩人,咱們當然要照顧她一輩子。”
常老爹望向兩人,沉默了會才說:“我累了,先歇息一會兒,這件事以后再慢慢商量吧。”
常軒和阿福心中其實滿是疑惑,但當下常老爹既然說了讓自己退下,他們也只好退出去。
出來后,兩個人面面相覷,終于常軒小聲地對阿福說:“你去和那個什么沉魚扯扯家常,看看她怎么說。”
阿福會意地點頭,趕緊吩咐下人拿了茶點等物前去客房。
進了客房,只見沉魚正有些無措地面對著桌上的飯菜呢,見了阿福后,羞澀地笑了下:“夫人……”
阿福笑了下:“你我年紀相仿,姐妹相稱就是了,若是叫什么夫人,那倒是生分了。”
誰知道沉魚一聽這話,認真地搖頭又擺手:“不行不行的,那可千萬不能姐妹相稱的!”
阿福心里一沉,不過面上還是笑道:“為什么呢?”
沉魚站起來,羞紅了臉說:“我爹當初是把我托付給常先生做續弦的。”說完低垂下頭。
阿福當下腦袋便懵了,公公要續弦?而且還是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大姑娘?看著這姑娘羞怯而好奇的神色,想著難不成自己以后要叫這位姑娘一聲婆婆?
她尷尬地笑了下道:“哦……這個,倒是未曾聽我家公爹提起呢……”一邊說著這個,她一邊在心里想,這個姑娘可真是說話大膽啊!平時人家,哪里有這樣說話的道理。
沉魚聞言猛地抬起頭,固執地說:“他是不想啊,,他說要把我未婚夫找到,找不到的話就把我嫁出去,可是我不想的,我就想跟著他!”
阿福匆忙告別了沉魚,回到房里只見常軒正皺眉沉思,她上前趕緊把這件事說了。
常軒聽了頓時傻了,站起來一拍大腿說:“這可使不得,若是舅舅知道了,還不氣死啊!”
阿福一聽常軒說起舅舅,連忙催促道:“剛才你和爹提起舅舅的事了嗎?”
常軒一愣,他這才想起,自己因為見了爹太過興奮,又因為見了爹帶回的姑娘太過震驚,以至于還沒來得及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