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師師坐在亭子中, 看著樹叢后閨秀小姐們嬌聲笑語,拿了團扇撲蝶。馮茜從外面走近,咳了一聲, 輕手輕腳坐到唐師師身邊:“唐姐姐, 其他人都在外面賞花呢,你怎么一個人躲在這里?”
唐師師靜靜瞥了馮茜一眼, 說:“我走累了, 在這里歇歇腿。你呢, 你怎么不去和她們玩樂?”
“我這個身體,走得快兩步就喘, 哪能去和人玩樂?平白掃興罷了。”馮茜拿帕子掩著嘴, 輕聲咳了咳, 一雙細長的眼睛慢慢望向唐師師, “唐姐姐, 聽說今日,這個賞花宴另有乾坤?”
唐師師就知道馮茜有盤算,她笑了笑,不接馮茜的話:“靖王英明神武,王爺設宴, 自然大有乾坤。”
馮茜垂下眼睛, 用帕子壓了壓唇角, 慢條斯理說:“我倒是聽說,王爺有意給世子選妃, 這個賞花宴便是用來相看世子妃的。想來,等這個宴會結束后, 我們就要多幾位主子了。”
來客這么多, 世子妃卻只有一位, 不乏有人是奔著側妃來的。只要能和靖王攀上關系,即便是世子側妃也值。
唐師師早就知道以她們的來歷,不可能成為趙子詢的正妻。即便是周舜華,都是先成為無名無分的通房,然后一步步斗倒其他女人,憑借趙子詢的寵愛立足,最后熬死正妻,借子上位。趙子詢那樣寵愛周舜華,在登基稱帝后,一樣立曾經的世子妃為皇后,周舜華只封了個淑妃。周舜華在其他女人手下當了二十多年的妾,直到皇后病死了,她才終于等來出頭的機會。
諷刺的是,在周舜華成為皇后之后,一樣步了老對頭的后塵。周舜華也失寵了,后宮不斷有年輕美麗的新人冒出來,周舜華只有在節慶宴席上才能看到趙子詢。曾經她那樣受寵,到了后來,亦不過是一個無趣死板的坤寧宮符號。
唐師師以為自己可以接受,勝者為王,中間的過程根本不重要。但是等真到了這一天,唐師師發現她還是膈應的。
唐師師知道這樣想很矯情,她想要成為至高無上的皇太后,就不能執著于名分、道德這些東西。可是唐師師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做了妾,然后利用自己的美色爭寵,那豈不是和蘇氏對她們母女做的事情一模一樣?
唐師師一時半會還調整不好心態,因為這個緣故,唐師師此刻看著趙子詢的選妃宴,委實興致寥寥。她知道靖王的意思,靖王不希望趙子詢和宮城送來的美人攪和在一起,無論她,還是周舜華、任鈺君,都不行。這次宴會,就是給她們幾人的警告。
唐師師無聲嘆氣,那次下雨,她本來不會露餡的。冒充靖王雖然冒險,可是她只要說些勉勵、提醒等冠冕堂皇的話,趙子詢心生感動,只會越發盡心讀書,根本不會去和靖王求證。這樣一來,唐師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隱沒了。她只是沒想到,靖王會突然出現。
唐師師雖然馬上把鍋甩了出去,但是靖王不可能看不出來,不過不知道為什么,靖王并沒有追究。
唐師師不懂,但是成功撿了條命回來,她何必刨根問底。
唐師師和馮茜在樹叢后面坐著,有幾只蝴蝶飛到她們這里來。幾個閨秀追著蝴蝶跑進樹叢,看到唐師師兩人,怔住了。
“你們是……”
唐師師起身,不緊不慢行了個萬福禮:“我是唐師師,自宮城來。”
馮茜站到唐師師身后,跟著行萬福。幾位閨秀面面相覷,趕緊回禮:“原來是宮里的人,失禮。我們不知道兩位姑姑坐在這里,吵到了姑姑,請姑姑恕罪。”
唐師師聽到這個稱呼就知道她們誤會了。唐師師笑了笑,說:“我并非管教姑姑,只不過是太后娘娘送來侍奉靖王的奴婢罷了,幾位姑娘叫我名字就好。”
不是姑姑?閨秀們怔了一下,突然想到前兩天,宮城送了一隊美人給靖王,想來就是這幾位了。
幾人小心對視,再一次上前行禮:“驚擾兩位美人,是我等失禮。小女名盧雨霏,父親任按察使,這是家妹盧雨霽。驚擾兩位,小女十分對不住。”
唐師師一聽就有譜了,按察使總領一省刑名,按察使家的小姐,多半是這次世子妃的強力競爭者吧。
唐師師不動聲色地打量盧雨霏,這位盧小姐穿著白羅花鳥馬面裙,上面罩淡黃色對襟長衫,頭發上簪著銀鎏金蝶穿花挑心,周圍環繞同樣質地的簪釵,一看就是為了今日的場合特意準備的頭面。盧雨霏在王府都敢追著蝴蝶到處跑,可想而知在家中極為受寵,遇到唐師師和馮茜后,先是吃驚,等得知她們兩人身份后立刻自我介紹,進退有度,不卑不亢,可見母親對她的教養也很好。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既有身份,又有頭腦的官家小姐。唐師師打量完盧雨霏后,捎帶看了眼她身邊的妹妹。只一眼,唐師師就知道這個女孩是庶出,衣服首飾全部比盧雨霏低一個檔次,連氣質也有種說不出的陰沉。
她的眼神很靈,相貌甚至比盧雨霏更好,但她看人時總低著頭,不敢和人對視,這些細節立刻將她的形象大打折扣。至于另一個閨秀縮在最后面,多半是盧家姐妹的跟班,唐師師只掃了一眼就不再關注。
唐師師打量盧家姐妹時,對面人也在打量她。盧雨霏心生驚訝,她早就聽母親說過,京城送了一隊美人給靖王,各個國色天香,音容俱佳。盧雨霏本來是不信的,她身邊的官家小姐長相都不差,上了妝容,根本沒有丑人。大家同為女子,一樣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就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兒去?
直到盧雨霏見了唐師師,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她坐井觀天,覺得天下美人千篇一律,看得多了根本差不了多少,誰想,這只是因為她還沒有見過頂尖美人。
真正的美人,只一眼就足以讓人過目不忘。
盧雨霏驚訝歸驚訝,但是并不嫉妒。因為,她是來參選世子妃的,宮廷美人多么驚艷,與她何干?
盧雨霏反而想和唐師師打好關系,雖然這些人不是她正經婆母,但畢竟是王爺的女人,盧雨霏還是得小心奉承著。今日第一次見面,盧雨霏非常積極,想和唐師師結個善緣。
唐師師察覺到了,心中諷刺一笑。盧雨霏現在不明實情,故而努力地對她們釋放善意。如果盧雨霏真成了世子妃,等過門后,不知道盧雨霏還能不能笑出來。
盧雨霏熱情道:“久聞金陵水土養人,可惜小女生在西平,未曾得見。今日見了兩位美人,才知傳言不虛。”
唐師師笑了笑,說:“盧小姐過譽,我等蒲柳之姿,愧不敢當。”
“唐美人這話折煞人等。”盧雨霏立刻說道,“你這等品貌都是蒲柳之姿,那天下其他女子可怎么活?”
盧雨霏說話間,背后樹叢拂動,一個穿著淺藍色煙羅裙的女子分開柳條走出來,人都沒到,聲音就率先來了:“天下其他女子怎么就不能活了,你這是夸誰呢?”
盧雨霏回頭,看到來人,又驚又喜:“云初,你怎么來了?”
“我為何不能來?”這位女子眉眼纖細,身姿風流,嘴里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柔弱,“莫非靖王府,只許你這個盧家大小姐來,卻不許我這個破落戶來?”
“云初,別開玩笑了。”盧雨霏拉住奚云初的手臂,將她拽到唐師師跟前,獻寶般介紹道,“這是奚云初,一張嘴慣會奚落人。云初,這是宮里來的美人,這位是唐美人,這位是馮美人。”
奚云初本來若有若無地笑著,聽到唐師師是宮里來的,笑容微斂。她端正起來,仔細打量了唐師師一眼,臉上表情倏地變差了:“原來是宮里來的金貴人,人家各個沉魚落雁,貌比姮娥,你拉我過來出丑做什么。”
盧雨霏本是好意,沒想到奚云初突然翻臉。盧雨霏尷尬起來,飛快瞥了唐師師一眼,暗暗拉奚云初的手:“奚云初,你干什么,這是伺候靖王殿下的人。”
唐師師輕輕挑眉,大概是女人的天賦,奚云初才一開口,唐師師就感覺到,奚云初對她有敵意。
為什么?奚云初就算再受寵也只是個官家小姐,怎么敢一開口就得罪靖王府的女眷?等等,她姓奚……
唐師師恍然想起,馮茜曾和她說過,靖王定了兩任未婚妻,一任是奚家的嫡長女,只可惜未過門就死了,另一任是李將軍的孫女,同樣在婚前出了意外。
唐師師重新打量奚云初,奚云初眉眼細長,頗有風情,如果有姐妹,想來長相也不會差。再結合奚云初的年齡,莫非,她就是靖王第一任未婚妻的妹妹?
唐師師越想越有可能。但是,奚云晚的姐姐去世和唐師師又沒關系,奚云晚對唐師師撒什么氣?
唐師師簡直莫名其妙。她冷著臉,正想說什么,花園另一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唐師師。”
唐師師回頭,見周舜華站在石子路上,遙遙看著她們:“你們怎么在這里,彤秀姑姑找了你們很久,快回來吧。”
是彤秀姑姑,唐師師和馮茜都動起來,唐師師止住要說的話,對著幾個閨秀淡淡點頭:“另有要事,先失陪了,見諒。”
盧雨霏趕快讓開,擺手道:“不敢,是我們耽誤了美人時間,該我說對不住才是。”
唐師師隨口客套了一句,就和馮茜走了。周舜華站在石路上等她們,眼風一掃,就看到了盧雨霏。等唐師師走近后,周舜華一言未發,轉身離開。
等那三人走遠后,盧雨霏才壓低聲音,對伙伴們說道:“原來這就是太后娘娘送來的美人。不愧是宮廷培養出來的,果真美貌絕倫,萬里挑一。尤其是那位唐美人,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見這樣漂亮的人物。”
盧雨霽和另一位閨秀深有同感,奚云初在一旁聽著,輕輕嗤了一聲。
石道上,唐師師三人也在說話。唐師師心情不好,就一定要讓其他人心情更不好。唐師師湊近周舜華,故意說:“周姐姐,你看到那位穿鵝黃色長衫的小姐了嗎?據說,這位便是世子妃人選呢。”
周舜華沉著臉,并不搭理唐師師。唐師師被冷落也不惱,她自唱自和,繼續道:“那位小姐是按察使家的嫡女,有才有貌,家世不俗,聽她談吐,見解也和普通女子不一樣。世子最喜歡才女了,若是世子真和盧姑娘喜結連理,兩人恐怕有說不完的話。”
“夠了。”周舜華冷冰冰瞟了唐師師一眼,道,“女子名節何其重要,盧姑娘是客,豈容你背后編排?”
“這又不是我說的。”唐師師含著笑,看著周舜華慢慢說道,“王府中人都這樣說,顯然,這是王爺的意思。這位盧姑娘看著是個和善的性子,想來日后不會苛待下人。這是好事,你在世子身邊伺候,有一個和善的主母,你應當高興才對啊!”
周舜華努力控制,才能忍住不失態。她這段日子和趙子詢朝夕相處,趙子詢不拿她當下人,周舜華便也真的覺得他們是平等的。直到這次宴會,靖王公開給趙子詢挑選世子妃,周舜華才被當頭棒喝。
原來,他們并不是平等的。她根本不能嫁給趙子詢當正妻,她只是個婢女。
唐師師在周舜華的痛處戳了好幾刀,如愿看到周舜華臉色大變。唐師師心滿意足,周舜華冷著臉,說:“你得意什么,你亦不過是個婢女。”
唐師師點頭:“我知道啊。”
“王府遲早會有女主人,到時候,內院一切都要交由女主子調令,包括你。”
“我也知道。”唐師師撫了撫頭發,慢悠悠說,“我從剛入府時就明白了。難道,你現在才意識到嗎?”
周舜華氣結,氣得說不出話來。馮茜悄悄覷著這兩人,低咳了一聲,提醒道:“唐姐姐,周姐姐,花廳到了。”
彤秀看到她們,已經走了出來。唐師師和周舜華一起閉嘴,上前給彤秀見禮:“姑姑好。”
“你們來了。”彤秀不動聲色掃了唐師師一眼,說,“王爺和鄭老夫人在里面說話,你們小心伺候。”
“是。”
花廳里,另外七個人已經在了,像串展覽品一樣陳列在側。看到她們進來,所有人都將視線投來,尤其是唐師師,被所有人懷疑地盯著。
唐師師裝作不知,理所當然地站到首位。多寶閣后,趙承鈞正在和人說話,他對面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老夫人,這位老夫人看起來年紀不小,可是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想來這便是鄭老夫人。羅漢床旁邊擺著一張梨花木椅,上面坐著一位珠光寶氣的夫人,看眉眼,和奚云初很是類似。
唐師師生出個大膽的猜測,莫非,這是奚云初的母親,靖王的前前任岳母?
趙子詢的表情明顯緊繃起來:“父親說了什么?”
唐師師眼睛掃過趙子詢身后的人,周舜華和任鈺君也緊張起來。唐師師卻不肯痛快說,她掃了周舜華好幾眼,露出一副為難之色:“這……靖王單獨交代給世子的,傳給其他人,恐怕不妥。”
趙子詢側頭看了看,說:“你們兩人回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周舜華和任鈺君都瞪大眼睛,兩人一齊對唐師師露出憤懣之色。
唐師師果真心機深沉,周舜華十分懷疑,唐師師是故意的,唐師師特意支開她們,然后自己和世子獨處。然而周舜華空有懷疑,卻沒法說出來。唐師師是來替靖王傳話的,周舜華敢質疑靖王嗎?
她不敢。就算趙子詢同樣覺得不對,也不敢明著怠慢靖王的命令。周舜華和任鈺君不情不愿往外走,經過唐師師時,任鈺君沒忍住,狠狠瞪了唐師師一眼。
唐師師感覺到了,微微側過臉,對著任鈺君勾唇一笑,美艷逼人。
趙承鈞站在高處,他手指在欄桿上叩了叩,問身后的人:“放著書房那么多的機密文件不看,卻跑來這里排擠趙子詢的婢女。你說,她到底想做什么?”
這……劉吉為難,他就是知道,他也不敢說啊。
劉吉干笑著,說:“唐姑娘心有乾坤,不同尋常,老奴不知。”
趙承鈞聽到笑了,不緊不慢道:“心有乾坤未必,心有蛇象倒是真的。走吧,我們也下去看看。”
唐師師親眼看著周舜華和任鈺君滿臉不情愿,但還是不得不按照她的話離開。唐師師志滿意得,微微揚起下巴,等著手下敗將退場,給她和趙子詢騰場子。
唐師師是一個很積極的人,既然她是惡毒女配,在書里沒有和男主單獨相處的機會,那么沒關系,沒有機會,她來創造機會。
她一路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唐師師相信劇情還沒有開始。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事情,只要她把女主和女配趕走,那女主的戲份,不就歸她了嗎。
唐師師越想越覺得自己聰明,簡直天生是當太后的料。她巴不得周舜華和任鈺君快點走遠,可是身后的腳步聲沒走多久,就停下了。唐師師不耐煩,回頭催促道:“還不快走,你們連王爺的話也不聽了?”
唐師師說完,瞳孔慢慢放大:“王爺?”
眾多扈從將湖心通道堵得嚴嚴實實,劉吉殷勤地為前面的人撐著傘,在劉吉身后,又有小太監給劉吉撐傘。明明有這么多人,可是湖面上卻靜悄悄的,只能聽到雨打在湖面上的聲音。
趙承鈞站在眾人之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前方。聽到唐師師的話,趙承鈞微微笑了:“哦,我的話?”
身后趙子詢躬身,給趙承鈞行禮:“父親。”
唐師師不住在心里罵趙子詢這個小癟三,唐師師背對著走道,看不到后面的動靜,可是趙子詢站在她對面,絕對看到了靖王。他明明知道靖王來了,卻不提醒,任由唐師師造作。
唐師師心里冷汗直流,但還是要端出寵辱不驚、一切盡在掌握的范兒,不慌不忙地給趙承鈞行禮:“參見王爺。”
趙承鈞走入湖心亭,身后的侍從一擁而入,迅速又整齊地撤下杯盞,重新布置座椅。劉吉要將酒爐撤下,趙承鈞抬手,說:“不必了,留下吧。”
劉吉飛快瞥了趙子詢一眼,彎腰應諾。趙承鈞坐在趙子詢剛才的座位上,拿起酒杯,轉了一圈,慢慢抬眼看向幾人。
唐師師立刻往旁邊退了一步,說:“稟王爺,這是世子和他的婢女溫的酒,小女剛來,什么都不知道。”
趙子詢忍無可忍,冷著臉瞥向唐師師。這個女子出爾反爾,簡直毫無底線,剛剛才故意趕走周舜華,現在靖王一來,她就立刻撇清界限,當著趙子詢的面甩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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