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又是一陣朗聲大笑,這安解語恁的識趣!眼見得諸人皆俯伏在地,口稱“陛下”,秦王施施然在上首坐下,滿意笑道“諸卿平身,賜座?!?br/>
解語和張雱年紀最小,自然是敬陪末座。衛念中坐在胡大夫之后,心緒十分復雜:安家解語自小也見過數面,生得極好,禮儀規矩也好,端莊大方,斯文得體。卻不知她如此爽快果斷,不讓須眉。
室內很溫暖,解語在室內坐久了,臉蛋紅撲撲的,好像白色美玉上綻開了艷麗花朵一般好看。秦王饒有興致的看看解語,再看看她身旁一臉憨傻的張雱,閑閑說道“過幾日御花園會有鮮花怒放,太后少不得要宣召有品級的命婦進宮賞花。靖寧侯府太夫人、六安侯府太夫人,都在宣召之列。太后她老人家對靖寧侯太夫人、六安侯太夫人一向禮遇,這回怕是要留二位太夫人在宮中小住數日?!?br/>
解語心中暗樂,這秦王想必知道些自己和大胡子的身世,可是知道得不夠詳盡。一般人聽到祖母要面臨危險必然會關心則亂,可自己和大胡子,恰恰是對祖母沒什么感情!她一本正經說道,“能陪太后娘娘賞花,是多大的福份。”張雱在旁認認真真的點頭附合,“是啊?!?br/>
胡大夫今日是唱黑臉的,聞言沉下臉來,正要開口說話,秦王一個淡淡的眼神飛過來,胡大夫趕忙閉嘴。解語不慌不忙,繼續說道“六安侯已就地解職,手中無兵;靖寧侯遠在陜西,鞭長莫及。傅子沐守宣府,要抵御蒙古人的入侵,不能分心;只有岳霆任職京營指揮使,或許可以一用。但是他這人吧,正經八百的,小心謹慎的,怕是難以為陛下所用。不如這樣,使個詭計把他關起來,讓他領不得京營?!?br/>
秦王有些哭笑不得。敢情安瓚要靜養,不出山;傅深解職了,沒用;岳培離的遠,夠不上;傅子沐要抵御外敵;你就只肯設計讓岳霆不出來,算是你出力了?安解語,你這算盤打得也忒精了。
“這好辦,”張雱豪邁說道“他打不過我!”把岳霆打敗了關起來,這事不難。本來,張雱坐在這兒只會附合解語,“是啊,對啊”,故此秦王對他并不太在意。聽了他這話倒也有點另眼相看了,能打敗岳霆?岳霆可是京中武官中的佼佼者,武功卓絕,軍紀嚴明
解語微笑道“單打獨斗,他自是打不過你。”若是各自帶上一隊兵士,可能你就打不過他了。說到用兵打仗,還是岳霆經驗豐富。大胡子只帶領過數十名烏合之眾,沒領過正規軍。
秦王勉強點了點頭,好吧,總算是又有了一個武功高強的帶刀舍人。本王親自出馬,只羅致到一個傻小子?秦王越想越是氣悶。
“安姑娘言笑晏晏,真是才華橫溢,”胡大夫慢吞吞說道“陛下此時正是用人之際,像安姑娘這般人才,多多益善?!痹兰乙膊怀?,傅家也不成,干脆你自己來。
秦王伸出白玉般的手掌,笑吟吟端起面前的茶杯,好似沒有聽到胡大夫的話一般,自顧自悠閑的品茶。
衛念中陪笑說道“她到底是個姑娘家?!惫媚锛铱偛荒軌蛳衲腥艘粯?,隨時聽侯王爺差遣。
“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于國于民有利,姑娘家也可以建功立業?!苯庹Z笑道,“只是可惜,家母一向管束甚嚴,輕易不許我出門。不瞞諸位說,今日我是偷偷摸摸出來的,家母并不知情。這等欺瞞尊長之事,艱難之際偶一為之則可,豈能長久?‘百善孝為先’,家母心意,我做女兒的自是不忍違背,請胡大夫諒解?!?br/>
胡大夫“哼”了一聲。解語又笑盈盈說道“我雖無用,卻能推薦一位能人過來。胡大夫,梅溪沈氏,您可曾聽說過?”
“梅溪沈氏”?秦王掃了胡大夫一眼,眼中有疑問。胡大夫忙自袖中取出一本書籍,迅速翻至“梅溪沈氏”這一欄,大聲說了出來,“梅溪沈氏,以武功卓絕著名于天下,立家已有三百余年,其支派遍布海內外。梅溪沈氏以嫡支武功最為正宗,隆化四年因沈越殺人案,梅溪沈氏嫡支盡數覆滅?!?br/>
“沈越殺人案?”秦王皺眉,“怎么回事,說說?!蔽淞质兰冶煌?,那是為了什么。胡大夫忙翻至“沈越殺人案”,念了出來,“隆化四年,中軍都督府都事沈越,突然殺死其上峰,中軍都督府經歷吳正東,及文淵閣大學士楊斌之長子楊在林,之后被追捕。沈越在阜成門城門口大戰追兵,以一人之力,連殺七十二名兵士、差役,最終被靖北侯岳培抓獲?!?br/>
解語和張雱對視一眼。沈邁遭遇悲慘,他們從不敢過問沈家往事。原來,沈越是被岳培活捉的,怪不得后來沈邁一直要尋岳培的麻煩,還抓走過張雱。
文淵閣大學士楊斌,那時是內閣次輔,如今早已成為首輔。楊首輔和大太監程德相勾結,一內一外,把持了大部分朝政。秦王面色無波,聲音平平,“沈越為什么殺人?”楊首輔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的長子,豈是好殺的。沈越又豈能無緣無故殺這般棘手之人。
胡大夫急忙往下翻看,念道“楊在林偶遇沈越妻子虞氏,慕其貌美,伙同吳正東、吳正東之妻盧氏,騙奸虞氏,虞氏羞憤自盡。沈越回家看到妻子尸體并遺書,提劍出門,先殺了吳正東,后殺了楊在林。”
解語心里沉甸甸的。沈越,分明又是一個林沖。林沖隱忍了,被發配被陷害,最后實在沒辦法了才落草為寇,沒能殺得了仇人,沒能救出妻子。沈越死得慘,他比林沖強的地方是親手殺了仇人。
解語嘆道“沈越在城門口連殺七十二人,全是兵士、差役、捕快,無一是平民!家父曾感概過沈越此人,說他在殺紅了眼睛之時,還能顧及到自己所殺之人是否是平民。這樣的男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稱得上是英雄豪杰?!比绻娙撕蛙娙舜?,只是打仗;如果軍人打平民,那叫欺凌弱小。
“沈家因此被屠?”秦王神色不悅,“吾若得志,必為沈家洗清冤曲!”楊首輔抄沈家的借口,想也想得到了,無非是給安上一個嚇死人的大罪名,諸如“勾結巨盜”“通敵賣國”之類,其實都是泄他的私憤。
解語起身拜謝,正色道“如此,恭喜陛下又得一良將。沈家嫡支只逃出沈邁一人,如今占據澤山,手下人馬由八千人擴展為三萬人。沈邁一心只為沈家洗清冤曲,陛下若能為他主持主道,他定會追隨于陛下?!鄙蜻~是個很簡單的人,一要報仇,二要沈家功夫有傳人,三嘛,最好有個孩子跟著他姓沈,叫他祖父。
秦王面無表情,淡淡說道,“安姑娘真是厲害,連陜西的盜匪頭子也能結識。”還對這盜匪的來路一清二楚。
解語嫣然一笑,“我自西京逃回京城,澤山是必經之路。想當初路過澤山時,被沈邁擄上山過呢。不過盜亦有道,沈邁知道我急于回京城救身處詔獄的父親,便放了我。沈邁此人俠肝義膽,古道熱腸,定是能用之人?!备蜻~說,來打楊首輔吧,來打貪官污吏吧,他肯定樂意得很,肯定沖在最前頭。
“原來如此。”秦王頷首。安解語既然有那么一段只身從西京逃回京城的經歷,結識些形形□之人,倒也情也可原。
當下議定了招安沈邁。當然,既要招安沈邁,肯定要嚴懲楊首輔,為沈家正名。到最后分別時,秦王心中還是很滿意的:若沈邁真能來降,再帶來“三千死士”,大業可成。
解語和張雱偷偷回到當陽道,當晚張雱便放飛了信鴿。次日岳霆專程到了府衛前衛,跟張雱發了頓脾氣,“無忌,你學會騙哥哥了!”張雱說了老實話,“我約好解語了,急著見她?!?br/>
岳霆臉色慘白,一言不發。張雱拍拍他肩膀,“哎,別生氣了,今兒我跟你回去?!惫贿@回老老實實的回了趟靖寧侯府,見了太夫人也規規矩矩的,哄得太夫人眉開眼笑,“雱哥兒越來越懂事了?!?br/>
“無忌,要這般才好。”岳霆有了個好臉色,“祖母年紀大了,惦記兒孫?!睆堧劰皂樀狞c頭,沒打別,把岳霆希罕的不得了。
很快,岳霆就知道張雱為什么會這樣了:這日張雱把他騙到當陽道,“喝茶,喝茶。”張雱很是殷勤。岳霆毫無防備,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沒多大會兒,便昏迷在地。等他醒來時,已被張雱關到了鐵牢中。
“無忌,放我出去!”岳霆憤怒吼道。無忌學的這么壞!張雱撓撓頭,嘟囔道“我也是沒法子。”誰讓你回回瞎搗亂的,這回事關重大,可出不得岔子。真不能讓你出去了。
解語快步走了過來,催促道“走吧。”張雱答應著,“好!”岳霆沉聲問道“安姑娘,你帶無忌去哪里?”無忌傻呼呼的,傻無忌!
解語笑笑,并不回答他的話,只對著張雱說道“命人去靖寧侯府說一聲,岳指揮使公務繁忙,這幾日要宿在兵營,暫且不回府了?!碧蛉撕芎蜕?,莫害得她擔心。
岳霆冷冷道“姑娘倒好心。只是姑娘好好想想,我靖寧侯府如今只有婦孺,若出了事誰來保護她們?姑娘關起我,便是害了她們,于心何忍?!痹捞购驮漓V,向來不頂事。
解語微笑道“靖寧侯府若是離了閣下便不得保全,也枉稱開國元勛、百年世家了?!庇心膫€家族,是完完全全靠著一個兩個人,其余人一點兒也不頂用的?平日耳濡目染,就算不精通,皮毛總是會一些的,難不成一點自保手段也沒有?真是那樣,這樣的家族遲早會被淘汰。
“兩隊私兵,留下一隊保衛當陽道,另外一隊回靖寧侯府,”解語做了分派,“回侯府后務必小心在意,不可隨意外出!”這幾天有事沒事的就甭出來了,甭湊這個熱鬧。
張雱臨走,抱歉的對岳霆說道“哎,你別急,我很快會回來的?!敝钢概赃叺乃?、食物,“你別氣得不吃不喝?!闭f完轉身要走。
岳霆叫道“無忌!”張雱回過頭,“怎么?”岳霆定定看了他半晌,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小心!”張雱心里很過意不去,態度很好的點頭,“我一定小心,一定小心?!?br/>
看著張雱和解語肩并肩向外走,岳霆頹然坐在地上,“安姑娘,無忌便托付給你了。你定要看顧好他,他……”他是個傻孩子,缺心眼兒。
解語腳步頓了頓,沒說什么,也沒回頭,拉著張雱走了出去。
這是一個陰霾的下午,天色昏暗。兩人剛剛急步出了府門,便迎頭被一隊人攔了下來。這隊人身形彪悍,全騎著高頭大馬,中間一位衣飾華貴的年輕公子,正是蔡新華。
蔡新華騎在馬上,殷切對解語說道“我如今做了官!這些人全是我手下,你看我威不威風?解語,快過來!”如果能讓女人自己走過來,又何必一定要用搶的。
解語和張雱迅速對視一眼。這人是程德的干孫子!正好拿他開刀!張雱長嘨一聲,撥劍在手,輕盈的躍起,一劍斬下了蔡新華的頭顱。
作者有話要說:我是自討苦吃,看看造個反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