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富貴豪華的黑漆平頂雙駕馬車停東昌侯府門前,拉車的兩匹大黑馬很是神俊矯健,車身上雕有一個典雅凝重的古篆字“韓”。
“她來了?可真會擺架子?!备到鈶n扶著侍女的手從一輛獨駕小馬車中下來,一眼便看見傅解意這輛有韓國公府標志的馬車,頓時心生不悅。這位六安侯府嫡出大小姐、韓國公府世子夫近年來韓國公府站穩了腳跟,主持韓國公府中饋,越發神氣了,趾高氣揚得很。她到東昌侯府做什么?她和解語姐姐素無來往。
門口早有管事婆子接著,笑道“少夫正念叼呢,可巧常奶奶便來了?!币笠笄谇谡埩税矄柫撕茫谈到鈶n上了一頂軟轎,轎子一直抬進內院方停。
傅解憂轎子中晃了一盞茶的功夫,氣早消了,待下了轎進到廳中時,已是笑容滿面?!敖憬?,大姐姐?!睕_解語和傅解意行了禮,含糊叫道。
傅解意含笑問了好,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下傅解憂。百蝶穿花大紅宮錦緞褙子,金泥簇蝶裙,依舊是一張無憂無慮青春嬌嫩的臉,她倒好命!一個庶女從小到大沒受過什么委屈,長大后雖是嫁給庶子,夫婿卻是又英俊又能干,早早的分家出來了,獨門獨戶過日子,很是自。
哪像自己,說起來貴為國公府世子夫,主持韓國公府中饋,好似多威風一般。其實鎮日里算計來算計去,斗來斗去,沒個消停時候。要服侍公婆,要善待族,要交好妯娌,要討好丈夫,要管好侍妾,如果是比悠閑自,還真是比不了出身低微的傅解憂。
同樣是到東昌侯府做客,解憂想來便來了,自己可是要請示韓國公夫,得到允許后方能成行。不過,方才下通傳的是“常奶奶”,而不是“姨奶奶”,可見解語跟解憂并不多么親近呢,并不以姐妹視之。
解語笑咪咪問道,“硠哥兒和碧姐兒怎么沒帶來?”傅解憂育有一子一女,常硠、常碧,兩個孩子長相都很好,白凈挺拔,英氣勃勃,性子也好,很招喜歡。
傅解憂笑道“硠哥兒開了蒙,輕易出不來了。至于碧姐兒,哪容帶出來?姨娘一刻離不得外孫女?!比棠镫x開傅家后一直跟著她過日子,一開始是事必親躬為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操心。有了碧姐兒之后,全姨娘旁的事都不管了,一心一意抱孫女。
解語和傅解憂會心的一笑。自家是四個孩子才分勻了,沈邁、岳培、安瓚、傅深一一個。常家是兩個孩子便分勻了,全姨娘一個,常予冬親生姨娘一個。
提到孩子,傅解意心里更不舒服了。眼前這兩跟自己是同父異母,卻是“同遮不同柄,同不同命”。她們兩家“無異生子”,所有子女都是嫡出。而自己,賢惠大度的韓國公府世子夫,膝下共有四男三女,卻只有兩子一女是嫡出。
她們憑這么這么好命?解憂且不去說她,常予冬是庶子,分家時也沒分到多少財物,單薄了些。本就沒多少家當,儉樸些過日子也是有的,不必養姬妾。解語占有整個東昌侯府,何等富貴,身邊竟連個侍姬也沒有!哪家貴夫身邊沒幾名嬌美姬妾服侍?又體面好看,又顯著大度能容。她倒好,身邊只有丫頭。
到底是出身不高,對世家豪門的規矩禮法毫不知情。再者,也太善妒了些,太小家子氣了些,傅解意微微皺眉,暗暗搖頭。
“解憂也來了?”傅深出現廳門口,看見傅解憂,大為高興,“正好,們姐兒仨好好聚聚?!比齻€如花似玉的女兒坐一處,好看得很!
“父親!”傅解憂忙站起來行禮問好,“您一個怎么抱兩個孩子?”傅深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小女孩兒,一個是丫丫,一個是傅解憂的女兒吳萱。
傅深笑笑,把兩個小女孩兒放下來,丫丫和吳萱跟大們問過好,坐蹋上玩起翻花繩。傅深一臉憐愛的看著,“呶,丫丫和阿萱頭回見面,小姐兒倆多要好。”
解語旁含笑看著,沒說話。傅深真是老了,從前他可曾這般慈愛對待孫女?傅解意心頭一緊,自己今日是做什么來的?莫為了一時意氣,忘了正事!
“外城如今有數千名流民無家可歸,明后日們設了粥棚施粥,們也來吧。”傅解意雍容大方的邀請著?!皞儭敝傅氖琼n國公府、晉國公府、汝南侯府、江夏侯府這些勛貴之家,施粥是積德行善的好事,這些家多年來常做此類善事。
傅解憂拿不定主意,要說施粥是好事,而且跟著這些名門世家一道,身價倍增。可是……她看看解語,解語含笑說道“便捐出一萬石米糧。只一件,卻不必提及東昌侯府?!鄙蚣矣貌坏结灻磷u。
傅解意得體的笑著,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些名門貴婦施粥誰是真憐憫窮了?還不是圖個惜老憐貧樂善好施的好名聲。解語出手就是一萬石米糧,倒大方得很,還不讓提到東昌侯府,她圖什么?有什么居心?
傅解意本是借“施粥”這由頭把解語拉到自己身處的貴婦圈中,然后再徐徐圖之。結果解語來了這么一句,大大出乎傅解意的意料,一時她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微笑道“如此,甚好。”
京城這些公侯伯府中,東昌侯府雖然富貴顯赫,卻只能算做暴發,同開國元勛、百年世家并不能齊肩。攢下個好名聲,積下個好緣兒,這都是好事啊,怎么解語會這么淡漠?傅解意想不明白,只覺著“解語不甚賢惠”,不懂得為家族著想。
傅深一邊看著兩個小女孩兒玩耍,一邊聽著三個女兒說話。解意要施粥?好啊,是好事,解語同意捐米糧了,姐妹同心,甚好,甚好。傅深一臉欣慰。
“該去喂小兔子了?!毖狙菊嬷?,想起剛養的兩只小白兔,不翻花繩了。吳萱歡喜的笑著,“小兔子是不是雪白的?”雪白雪白的小兔子多可愛,多好玩!她也把花繩放下了。
傅深一手抱一個,“喂小白兔?好好好,外公帶丫丫喂小白兔?!焙闷獾谋е鴥蓚€小女孩兒走了。
廳中一時陷入沉寂。
傅解意頗有些惱怒。她來之前是仔細思量過的,專挑了這個休沐日前來。誰知不止他不家中,連三個男孩子也不家中,阿萱一個表哥也沒見著。
“外子陪著義父,帶三個兒子去了靜云寺。”解語口吻淡淡的,“一則是禮佛,二則要跟靜云寺方丈禪師討教功夫。”靜云寺方丈禪師不只佛法高深,武功也極為精湛,連沈邁都佩服的。
這已經是令不快了,等自己提及“施粥”這樣的慈善之事,解語竟也不兜攬,更令氣悶。
本來,許東昌侯府這樣的暴發侯府跟自家一道施粥,已是給了解語顏面。解語若是識趣,該好生向自己道謝,跟自己好生親近才是。
自己也好趁機勸勸她“世家名門自有世家名門的風范”“大家子夫,要寬宏大度,有容雅量”,“便不為旁的,也為著有個好名聲”,待勸好了解語,便趁機……想想自己家中那件火燒眉毛的事,傅解意暗暗咬牙。
吳玉品這位韓國公府世子,一向是不溫不火的,至今也只后軍都督府做了個都督僉書。說起來是正二品,其實是恩功寄祿,并無實權。他于仕途也不甚意,“橫豎有韓國公府”,世襲罔替的國公府怕什么,鐵打的江山。
吳玉品性情溫和,待妻子很客氣,房中雖有十數名侍妾、通房,卻沒有特別寵愛的。故此,傅解意對他的妾侍、庶子庶女也并未放心上??墒?,當吳玉品客客氣氣提及想“聘一房良妾”時,傅解意不淡定了。
“解意,那少女生得極好,很像當年的?!眳怯衿窚睾驼f道“咱們聘她過門,正好替分憂。有一個相貌性情都像的小妹妹進門幫襯,姐妹同心,姐妹情深,豈不是很好?!?br/>
好個頭!傅解意想罵,卻只能忍著,就像當年忍耐太夫一樣?!昂芟癞斈甑摹??傅解意靈機一動,他當年深深愛慕自己,可惜最終不能得償所愿。如今既然有個和自己相似的少女,不如送去服侍他吧!
這真是三全其美的好事。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玉,解語得了寬容大度的好名聲,自己兵不血刃,婉拒一名良妾進門。不是自己不大度,委實韓國公府事多事繁,后院中若再進個良妾,自己真是永無寧日了。
傅解意定了主意,言笑晏晏的說些時聞趣事,談笑風生。一直到午飯后傅解憂都告辭了,丫丫都去午睡了,她還端坐著不動。
“令愛很健談啊?!苯庹Z抽個空出來,院子中逮著傅深,悄悄笑道。傅深尷尬笑道“姐妹嘛,到底是姐妹?!庇H畢竟是親,所以才會坐下就不想走。
張雱肩上扛著阿三,手中拉著阿二,興沖沖回來了?!敖庹Z,沒去靜云寺真是可惜了,那兒的齋飯可是間美味!”張雱眉飛色舞說道。
“娘親,間美味!”阿三張雱肩上大聲附合。阿二松開張雱的手,走到解語身邊,斯斯文文說道,“是啊,娘親,景色也很秀麗,您和丫丫沒去真是可惜?!?br/>
沈邁和阿大也進來了。阿大手中拎著一盒點頭遞給解語,“娘親,靜云寺的素禪餅和十八羅漢餅,可好吃了?!鄙蜻~沖著傅深哈哈大笑,“沒忘了!這盒給的!”他也拎著盒點心。
把傅深感動的。沈邁這土匪頭子給自己帶糕餅,真是何其有幸!想當年,自己帶兵出京去陜西剿匪,還以為再也回不來了,一定會死沈邁手里!
阿三撲到解語懷里,告著狀,“爹爹和打架!”打得可兇了。張雱解語身邊柔聲說道“靜云寺景色好看,趕明兒陪去逛逛,只有咱們兩個。”這些調皮孩子一個也不帶。
阿二一句話也不說,伸手把張雱推開,自己站到解語身邊去,隔兩中間。
解語和張雱柔情對視,阿三不高興了,跟您說話呢,這么不專心!把解語的頭扳過來,用命令的口氣說道“娘親,看著!”不許走神。
阿大連說帶比劃,“外公,方丈禪師手這么一勾,好似毫不費力似的,便站不住了。”傅深呆了呆,“好俊功夫!”真是天外有天外有啊。
“不過,爹爹和他打了個旗鼓相當!”阿大一臉崇拜的看向張雱。張雱正瞪著阿二和阿三生悶氣,這兩個小壞蛋!
阿大、沈邁、傅深興致勃勃去了演武場,沈邁有新招式要教給阿大。傅深坐一旁美滋滋看著,成了,阿大將來必是絕世高手!
阿二拉著阿三也灰溜溜過來了,不聲不響坐傅深旁邊。阿三小大似的坐著,認認真真觀看,認認真真鼓掌叫好。粉團兒似的小孩兒,可愛極了,傅深眉開眼笑抱過阿三親了一口,“乖孫子!”
阿三不滿的拿袖子抹抹臉,奶聲奶氣說道“外公,是男!”不作興親男的。
傅深大笑,阿三更不滿了,怒道“笑啥笑?有啥好笑的!”他越怒,傅深越覺笑不可抑。
阿二掰開傅深的手,把阿三解救出來,坐自己身邊,哥兒倆繼續認認真真看阿大和沈邁過招。
甭管看懂看不懂,鼓掌叫好特別真誠。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