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個很不平凡的人?！薄 ∽卺t(yī)院的大廳等候席上，聽著身邊那個中年大叔這樣評價自己時，黃而實在有些想笑。倒不是說這位大叔的法眼有誤，而是這個道理過于顯而易見。然而大叔卻忽然雙眼神光大現(xiàn)，盯著黃而說：“你笑我什么？我有問題么，我有問題么？” 他連說了五六遍“我有問題么？”，顯得氣勢洶洶。黃而非常疑惑，只得在搖頭的同時認定他有一定的問題。大叔冷笑了一會，說：“你還是不相信我。沒關(guān)系，因為你不了解我。但是我了解你?！薄 澳阒牢沂裁窗?？”黃而滿不在乎地問。 “有些事物，你還未來得及發(fā)現(xiàn)?！贝笫逋蝗环怕暣笮ζ饋恚骸暗愫芸炀蜁赖模芸鞎橹纯?，為之瘋狂的！我可以看到你那時的扭曲面孔，真是恐怖得有趣啊，哈哈！你會明白的，只需要一點點時間。畢竟你早就在自覺不自覺地使用自身的能力了?！薄 ∧鞘俏迤吣晡逶聲r分，黃而因中考體檢在芙蓉鎮(zhèn)的川北區(qū)第三醫(yī)院見到了這個奇怪的大叔。大叔的說話，他很快便全部丟在腦后了。但當他明白大叔的話中含義時，卻正處在一個非常奇特的時間和場合：在踏進中考考場的一瞬間，他腦子里似乎有一根繃緊了多年的弦忽然斷了，各種紛擾煩雜的東西都闖入了腦海。往日懵懵懂懂感覺到的一些東西，突然間全部變成了現(xiàn)實—— 他完全能夠明白周圍的人的思想！ 不需要刻意努力，只需要正常的呼吸和心跳，也就是只要他這個人保持著正常的生理運作，他就可以毫不費力地了解到旁邊人的思維！不是文字，也不是語言，是一種最直接的東西，簡而言之，信息。只要稍微集中精力，這種覆蓋范圍可以更遠更深?！ 〖幢愠踔袝r代的黃而已經(jīng)是個膽大包天、肆意妄為的家伙，這種突然的發(fā)現(xiàn)也使他幾乎難以自持。特別是當他發(fā)現(xiàn)了路過身邊的一個道貌岸然的教育局考場巡視員那內(nèi)心骯臟之極的念頭時，當他的思維捕捉到了保衛(wèi)考場的派出所長永遠都不會為人所知的秘密財富后，新現(xiàn)的狂喜、新世界的茫然和舊價值觀的崩潰交錯在一起，讓他在原地幾乎發(fā)了一個半小時的呆?！ 【邆溥@種能力的人是危險的，有被天界局拘捕的危險。但只要隱瞞得好，這個世界似乎沒什么地方是不可以去的…… 可是，黃而的選擇卻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他把注意力瞄向了前排成績最好的一個同學。當然，黃而不是蠢蛋，他沒有作出那種會被人發(fā)現(xiàn)作弊的通篇抄襲行為。因此，他爆出了南河一中最讓人跌破眼鏡的大冷門：一個從來沒認真看過書的家伙，竟然考進了南山！ 大家都謠傳說是他父親走的門路。實際上，每個家長都盡了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但包括黃而父親在內(nèi)的大多數(shù)人能付出的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金錢或物品，遠遠不夠打進南山這座堅實的堡壘。黃而考進南山時是年紀一百五十名，名次算是不差的了。知道錄取的消息后，他父親特地買了一瓶酒，與兒子對飲而光，要求兒子繼續(xù)爭氣，繼續(xù)一鳴驚人?！ 〉S而心里想的已經(jīng)不是這些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似乎已經(jīng)成了神一般的存在。什么秘密都逃不過他的注意，即使自己不注意，那些東西也會隨時隨地的進入他的腦海。起初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反而興致勃勃地進行了這方面的探索和研究，取得了不少新的發(fā)現(xiàn)。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用精神脈動驚嚇貓狗時，著實興奮了許久，但當他可以輕易操縱一些不經(jīng)事的小孩去做事時，他終于隱隱地感到恐懼了?！ ≈锌贾蟮氖罴偈锹L的，但終于到了結(jié)束的一天。進入南山時，黃而的精神力已經(jīng)比起初增幅了數(shù)倍之多。雖然依靠這種東西作弊考試再容易不過，可他的心思已經(jīng)幾乎沒放在這上面了。精神控制、思維探索，這些每天都有新進展，都有新發(fā)現(xiàn)的神秘領(lǐng)域就象黑魔法一樣誘惑著他?？砂雮€月之后，黃而開始消瘦了——他的精神已經(jīng)開始無法支撐這種過度膨脹的后果。他的意識范圍已經(jīng)達到了兩公里方圓，在這范圍內(nèi)的一切信息都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腦海，完全是被動式的，不需要他主動去開啟——他也無法開啟，更別說關(guān)閉。 人的意識容量是有限的。當你全心全意想著今晚該去打什么游戲時，意識里忽然竄進一公里之外一個歐巴桑計算殺雞下刀的部位這種念頭是很掃興的。至于一些野雞旅館里的流鶯嫖客的****念頭，則下流得讓黃而這樣格調(diào)不高的人都無法快活得起來。這種東西如果時不時地出現(xiàn)，一定會顯得非常討厭。但對于黃而來說，問題已經(jīng)嚴重到了比討厭嚴重一萬倍的程度： 他似乎成了一部中等城市電信局的中心程控交換機，每時每刻都有無數(shù)的信息流進入他的腦海。雖然他很聰敏伶俐，想到了一些臨時對付的辦法，但是都是治標不治本的招數(shù)?？梢姼氵@些神神怪怪的東西，沒有師父無師自通是多么危險。他的措施說起來很玄，簡而言之就類似于治水方略里的開挖泄洪區(qū)?？伤囊庾R范圍卻還在無休止地每日每刻不停擴大中，就好像干流的流量在不住上漲。而且流量上漲的幅度遠高于他挖泄洪區(qū)的速度。此時，黃而終于明白，自己的大腦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會徹底“轟”地一聲徹底炸掉。那個原本不該運轉(zhuǎn)的，一運轉(zhuǎn)就瘋狂加速終日不停的機器，大概離自我毀滅已經(jīng)不遠了。 此時回想起來，那時黃而居然還能保持基本健全的人格（雖然這種健全并不意味著高尚）可謂一種奇跡。他無時無刻不在瘋狂與清醒間徘徊彷徨，可同時居然還有精力去報名參加電腦學習班，在班上認識了章渝。聽說章渝家里有一部舊電腦后，黃而要求到他家去打游戲——這是超人才能做到的事，他可以忍受著南河鎮(zhèn)幾萬人的精神流涌入——那簡直就是一種類似黑客攻擊戰(zhàn)術(shù)中的D．O．S攻擊一樣的信息轟炸——跑別人家打游戲。換作我遇到他這種事，早就躲到平武的深山老林里一輩子不見人，終生與熊貓為伍了。但黃而不是我，因此他有了我永遠得不到的奇遇：他在章渝家里遇到了那個神神怪怪的大叔，才知道他是章渝的叔叔?！ 澳阌龅搅宋?，是你的造化?！贝笫宕蟠筮诌值卣f：“既然有緣，我就指點你一條道?！薄 ≌掠灞悔s出了家門。半天后，離開章家的黃而面貌上沒有改觀，然而已經(jīng)脫胎換骨。在大叔的一些難懂的，類似狂人癡語的提點下，他終于找到了開啟和關(guān)閉自己思想的鑰匙，用三層精神枷鎖把自己的能力牢牢封住。這種奇特的能力終于開始為他所控制。但是，告別章渝時發(fā)生的一幕，卻讓他大為意外——此時他已經(jīng)恢復(fù)平常，不再隨時可以窺測別人內(nèi)心，也沒有那種必要。吵了幾個月，總想清凈些時候的。他直接問章渝：“你叔叔是干什么的？真是個有本事的家伙?！薄 鞍。疫€擔心他會跟你打起來呢?！闭掠謇Щ蟛唤獾鼗卮穑骸八猩窠?jīng)病的，經(jīng)常到三醫(yī)院掛號。但家里沒什么余錢給他治，一般是治幾天就接回來看著。” 黃而傻了眼，然而稍稍開啟了第一層封印探測了章渝的思維后，卻發(fā)現(xiàn)他并沒有說謊。呆了好一會，只得哈哈大笑道：“天才和瘋子，真的只是一線之隔啊！” 可以控制這種力量的黃而開始了更進一步的不良之旅，但唯有在電腦班里的課程除外。他在那里顯出不一般的認真和才華，很快與章渝結(jié)交甚密。章渝也逐漸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忠實地替他保守住了沒有外傳?！ z人此時在戴家灣喝酒聊天，談到的便是當年章渝叔叔的往事。說起他的去世，兩個少年并未覺得特別悲傷，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又喝了一會，章渝才問：“羅盈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瞬間的沒把握住，我感覺到了她的真實想法?！秉S而長嘆一息，重重地把酒杯頓在了桌子上，說：“我中午給烤油時的感覺是真的。她出現(xiàn)在了那里，冷冷地看了我好久，然后一言不發(fā)地走了。她全都聽說了，我沒有認真讀書，全心全意打牌，并且向她撒謊，這些她全都知道了。她的心里是又鄙薄又憤怒，可卻沒有當著我說出來?！薄 笆莻€好女孩啊?！闭掠逡搽S著嘆息了起來：“雖然沒答應(yīng)你什么，可人家對你還真的不錯，沒在校門口那么大庭廣眾的地方給你難看。” “但她會說的，她會責罵我的。約好了明天晚上——”黃而抬腕一看表，失笑道：“都是今天了。她會羞辱我，會把我貶得一錢不值，雖然我……雖然我本來就……” “本來就一錢不值”這樣的話終于沒能說得出口。酒入愁腸，年少的黃而竟然已不知覺間淚流滿面。章渝連忙拍著黃而的肩膀，說：“怕什么，不怕！你真知道她會這樣做？” 黃而凄然說：“那還用想嗎？” 章渝說：“唉，不說那么多了，喝酒，喝酒。” “也是，除了喝酒，還能做什么?！秉S而轉(zhuǎn)身大喊：“老板，再來兩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