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舒家主留下來的那個人,因被余故救過命,所以也就站在遠處靜靜的看著。
沒有任何要去打擾的他們的動靜。
他看著木惟從原來的嚎啕大哭,逐漸變成了這般心如死灰的模樣。
抱著余故的遺體,像是打算在院子里一直坐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你怎么可以拋下我?你在用你的命換我的命的時候,怎么不問我愿不愿意?”
“余故,我不愿意啊!我不愿意。”
“我情愿死的人是我。”
喃喃自語中,兩行濁淚從眼眶子里流了出來,而木惟像是沒有知覺了一般。
也不管它們。
余故既然死了,那舒氏便再沒了他的住處。別說他的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惹怒了家主,便是因任務犧牲,舒氏也不會留下他的東西。
他們雖然是殺手,住的是殺手所,但殺手的地方不留死人的東西,也是規矩。
怕晦氣!
與余故關系最好的那位殺手——沈沉,花了一些時間將余故的遺物收拾好,送去給上面檢查。
殺手所比不上別處,做的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事。
所以,一般要帶走或者是損毀什么東西,都會有人檢查他們損毀或者是帶走的東西。
以防損毀了什么不該損毀的東西,又或者是藏了什么不能藏的東西。
殺手大多都沒有家屬,一般在處理他們同伴遺物的時候,都是找一個地方燒了。
然余故顯然是有家屬的,再由他們燒了便有點不太合適了。
就算那些遺物都是要燒的,也不能由他們來燒。
大約是余故身份特殊,東西可能還去家主眼前走了一遭,還回來速度慢了些。
他也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們殺手所還出了一個家主私生子。
家主風流他們是知道的,所謂殺手所的殺手,他們不僅僅是舒氏手里的刀,還是他們的護身符。
世家之間多爭端,他們的對家時常派幾個他們自己家的殺手過來探探底,那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所以他們知道舒氏以及家主的秘密還是蠻多的,畢竟他們不外出的時候,都是輪著守在家主身邊的。
只是萬萬沒想到家主還能有那么大一個私生子,不僅有,還把他送進了殺手所。
殺手所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得不說,這有些時候,世家大族之人的心簡直是比他們這些殺手的心還要冷硬。
倘若有一天他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他是萬萬舍不得將他送進殺手所那種鬼地方的。
沈沉再次看見余故東西的時候,距離余故去世已經三天了。
出于盡早將東西給木惟送過去,以免接到什么外出的任務,來不及送的原則。
沈沉在拿到東西的時候,就立刻去了木惟那里。
只是沒有想到等他到了那里之后,木惟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
抱著余故的遺體。
真的有就這樣一直抱下去的打算。
雖然眼下天氣還沒有到最熱的時候,但三天過去了,尸體本身也該有味道了。
而木惟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會不會因此染上難以清洗的腐尸味。
果然是真愛啊!
他之前走的時候還有些不太理解,余故為什么會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護著這個人。
他眼下似乎有些理解了。
余故是幸運的。
對于他們這群整日游走在刀尖火海,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生死,永遠活在影子里的人來說。
如今有一個人肯為他這樣傷心,他無疑是十分幸運的。
沈沉默默的將余故的遺物放在木惟觸手可及的地方,語氣十分沉重道:“這是余故的遺物,都在這里了。”
“余故曾交代過我,倘若他出了什么事,讓我送你出帝都,公子打算何時啟程?”
“不用了,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里陪他。”木惟終于說了話,眼神渙散的目光也開始有了聚焦。
沈沉像是十分為難的道:“你留在這里,家主可能并不會就此住手。”
“我知道,可這里是余故身死之地,我要在這里陪著他,我哪兒也不去。”
沈沉十分為難,一邊怕余故的犧牲就這樣白白被辜負了,一邊又怕家主真的不會放過他。
突然間想到了什么道:“你想救余故嗎?”
“他已經沒有生息了,還能救嗎?”木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的抓住沈沉的袖子,眼里涌現出了一些渴望。
沈沉愣愣的看著木惟,像是沒有想到一個已經三天沒有動彈的人,竟然會有這么大力氣。
在沈沉沉默中,木惟像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松開了手道:“不好意思,我失禮了。”
“你知道暗域嗎?”
“暗域?那是什么?”
“暗域,傳聞它統領著這個世上絕大部分的殺手,掌握著這世上可為常人知與不可為常人知的情報。”
“更重要是,傳聞之中暗域有一種極為名貴的藥,可以活死人,藥白骨。十分珍貴,乃天下獨有。”
“那從哪里才能找到暗域呢?”
“不知道,這世上很少有人知道暗域在那里。我也是長期混在殺手這一行里,才有幸得知暗域這個名字。”
不然的話,他可能連這個名字也不知道。
這也是為什么這世上大多世人都不知道暗域的存在,實在是它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
普通人,或許窮其一生,都不會知道在朝廷與江湖之外,還是有一個暗域。
雖然還不知道暗域究竟在哪里,但好歹有了救余故的法子。
木惟把臉與余故的臉貼在一起,眼里是一片堅定。
余故,我一定會救你的。
無論用什么法子。
無論付出什么代價。
只要你回來,我都給的起。
長期坐在地上,木惟突然站起來,險些一頭暈過去,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的站起來。
將余故安頓好之后,又給自己做了一些吃食,盡管沒什么胃口,但是為了接下來尋找暗域的事,木惟還是硬逼著自己吃了滿滿一碗飯。
在他沒有找到暗域之前,保存余故的遺體成了他眼下最需要解決的事。
木惟用了一些時間將自己家原本余故為了讓他夏日過得更舒坦些而修的冰窖,改成了存放余故遺體的地方。
在做完這些之后,又在冰窖里陪了余故一段時間,直到渾身凍僵才依依不舍的出了冰窖。
出了冰窖,木惟這才有閑心去整理剛剛那人送來的余故的遺物。
家里并沒有太多余故的東西,而那人送來的東西,在余故留下來的東西當中占了大半。
做了那么多事情,木惟原本都已經冷靜下來,卻在整理余故遺物,發現在他簡單的衣物當中,有一件顯然不屬于他衣服的時候,再一次淚奔。
他抱著那一件不屬于余故的衣服在懷中,慢慢的蹲下來,嚎啕大哭:“余故!余故!”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終于明白了一件事實。
他完了!
往后余生,在沒有余故的余生,他恐怕會過得十分艱難。
而他從前一直以為的他們之間的初識,其實并不是他們的初識。
余故的母親是他們當地煙花之地的一個接客女子。
他的家鄉是一個很小的地方,發生一丁點的小事,都會一傳十、十傳百,用不了太長時間,就會傳遍整個縣城。
而余故的母親則是當地出了名的美人,但不知道為什么在煙花之地聲名僅僅那么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大約是因為在正當紅時,生了余故的緣故。
煙花之地的女子是不可以隨意生子的,生了孩子,就意味著她的前途與錢途就到這里為止了。
幾乎沒有什么客人愿意花錢去陪一個生了孩子的女人。
而老鴇也不愿意看到這樣的狀況。
畢竟培養出一個當紅的姑娘,那所消費的銀子,可不是一筆小數。
大約是因為余故出生的環境太特殊,因此大多數見過余故的人都知道,他的母親是煙花之地的女子。
所以,余故也沒有少被人欺負。
余故的故有很多解釋,比如:故人西辭黃鶴樓。
再比如:落日故人情。
可余故的母親在為余故取名字的時候,卻偏偏用了“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這一句。
木惟雖然出自寒門,但家里也并不是窮得揭不開鍋的那種。
倘若真的窮到那個地步,他是念不起書的。
畢竟年復一年的老師束脩、筆墨紙硯、書本策論,都是會花不少錢。
那日他去買紙墨,恰好遇上了被人欺負的余故。
被人澆了一身的冷水,看著十分可憐無助。
他那時也是秉承著先生講的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要正直善良,所以才替他將那些欺負他的人趕走。
雖然那些人都是孩子,但是世人仿佛是天生對讀書人有一種敬畏,所以木惟不費吹灰之力的將那些欺負余故的人趕走了。
見他衣衫盡濕,木惟還十分貼心的將自己的外衫脫了下來,披在對方身上,并十分主動的牽著對方的人:“走,我送你回家。”
“等日后有機會,我會報答你的。”
“不用,小事一樁,不用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