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有些懷念的打量著電影院的一切,翻轉的鐵架木頭座椅,上下兩層樓,似乎跟他小時候,他們廠的電影院并沒有什么區別。</br> 此時電影院,洗澡堂,幾乎都是國營大廠的標配,第一是為了豐富職工們的生活,第二就是當做禮堂來用,沒事開個大會,或者元旦中秋開個晚會,表演個節目什么的,都能用得上。</br> 電話設備廠的電影院并不算太大,上下兩層大概也就能容下千把號人,但是平日里看個電影,開個會什么的,完全足夠了。</br> 此時職工看電影并不要票,唯一的花銷就是在電影院門口,花個一兩毛錢,買一點用報紙卷成甜筒模樣的瓜子和花生,至于說爆米花和可樂這樣的洋玩意肯定是沒有的,家長能給買一瓶海碧,也就是洛州當地產的一種汽水,就已經是開了天恩,這種汽水現在洛州還有賣,并且在千禧年之前牢牢的占據了洛州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汽水市場。</br> 沒過多久,電影院里就聚集了七八百人,將電影院的座椅幾乎已經快占滿了。</br> 看著下面烏央央,不停攢動的人群,方辰的神情不由的微微一變,看來自己入主洛州電話設備廠的事情,在大家眼中還是比較重要的。</br> 要知道,除了車間主任,各科科長,班組長被要求強制參加之外,其余的工人并不作要求,想來就來,想不來就不來,畢竟禮堂就這么大,全來也不可能。</br> 這讓方辰中午被那些中高層干部狠狠抽過的臉,得到了莫大的慰藉。</br> 方辰扭過頭真摯的對著鄧軍說道:“不管怎么說,在收購電話設備廠的事情上,我是要謝謝您的。”</br> 其實一般來說,收購國營企業,政府各部門這一關其實是比較好過的,尤其是像電話設備廠這樣已經處于虧損狀態的企業。</br> 只要有人愿意,或者說只要不是騙子,哪怕一時間條件比較苛刻,資金不到位,地方上也愿意把包袱給甩出去。</br> 但相應的,企業職工就沒有那么好說話了,充分的發揮了主人翁精神,鬧事,游行,上訪,等等手段層出不窮,可以說是用盡一切辦法都要保住國企這個金字招牌,使自己依舊能有組織的關照,不至于成為沒有家的孤魂野鬼。</br> 這也正常,地方上是想把職工給當成包袱一樣甩出去,可他們就沒想想這包袱究竟愿意不愿意。</br> 而到了方辰這可好,政府層面的阻力層層不窮,就連本來最能引為依靠的洛州政府,也因為蘇爽的存在,變的不說是阻力吧,但也絕對稱不上助力。</br> 另一方面,職工們卻罕見的沒有鬧事,甚至連一起上訪事件都沒有,安靜的仿佛如同沒有這回事一樣,這其中不得不說鄧軍在里面做出了很大的貢獻,付出了很多的努力。</br> 鄧軍并沒有說話,而是輕輕的搖了搖頭,他并不以此而居功,只是因為方辰值得他這樣做而已,一切都是為了電話設備廠。</br> 等人到的差不多了,鄧軍緩緩走上了禮臺,靜靜的站著。</br> 一剎那,原本嘈雜的電影院瞬間變的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激動的看著鄧軍,看著對于他們而言,不論實際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支柱,正是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為他們撐起了一片天。</br> 方辰眼睛微微一瞇,對著旁邊的沈偉輕聲說道:“你知道華夏能夠崛起的秘訣在哪里嗎?”</br> 沈偉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而且他心里有個疑問,華夏崛起了嗎?</br> “就是這群有著強大紀律性和有著基本文化素養的普通工人。”方辰看著臺下一張張認真的臉,堅定的說道。</br> 他前世去過許多的國家,尤其是亞非拉,說實話他們的基礎條件比華夏好的多,在大部分的亞非拉地區,其實人們是不用擔心餓肚子的,種子撒在地上就能出糧食,稻米一年兩熟,三熟都是很正常的,有的地方樹上還有吃不完的果子。</br> 不像華夏,如果從歷史的角度來說,這幾千年以來,華夏大部分的人忙忙碌碌,辛辛苦苦一輩子,其實就是為了吃口飯活下去而已。</br> 從這一點上來看,先天性就很容易吃飽飯的亞非拉地區,是比華夏更容易發展出偉大文明,也更容易變得強大富饒。</br> 但實際上并不是如此,在前世華夏一直在進步,科技飛速發展,甚至在不少新興科技有著突出的表現,量子計算機,云計算,互聯網,通信行業等等,都走到了世界前列,而亞非拉地區的人們卻依然如同二三十年一樣,幾乎沒有任何的改變。</br> 之所以造成這樣的情況,就是因為亞非拉地區的人們沒有紀律性,也沒有任何的文化素養可言,想上班就上班,想休息就休息,想幾點來就幾點來。</br> 而且正因為沒有接觸過系統的文化教育,有很多人的文化水平只停留在會寫簡單的文字,導致他們以前過去亞非拉地區干工程的時候,那真是華夏工人手把手教都教不會他們。</br> 方辰突然感覺自己似乎又多了一份信心,帶領電話設備廠走向輝煌的信心。</br> 鄧軍目光環視電影院,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似乎是在懷念,也似乎是在告別,他知道從今天起,電話設備廠屬于他的時代已經拉下了帷幕。</br> “我今天要說的事情,大家恐怕都已經有所耳聞,下面也有各種猜測和議論,今天在這里,我正式宣布,電話設備廠被方辰先生全資收購。”鄧軍緩緩說道。</br> 出乎方辰意料的是,隨著鄧軍的聲音落下,電影院并沒有如同他想的那樣,出現任何的喧鬧和雜音,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寂靜,或者說現在更加的陷入了另一種叫做死寂的氣氛中,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凝固了,有的只是一張張流著無言淚水的臉和彷徨的心。</br> 從今天起,他們就是沒有組織的人了。</br> “時間在流逝,過去的總歸是過去的,而我們現在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朝前看,以及更好的活下去,這是我給大家的最后忠告。”</br> 說完,鄧軍神情有些落寞的就準備走下去。</br> 這一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以為鄧軍會在自己最后的職業生涯做一次好好的告別,他們相信此時鄧軍有很多很多想說的話,包括方辰也是這么想的。</br> 可誰知道鄧軍就這么簡簡單單的說了兩句就要下來了,仿佛他上去只是為了通知大家,電話設備廠被方辰收購了而已。</br> 鄧軍的步履有些沉重,他自然有太多太多話想說,電話設備廠承載了他的所有,他的生命,他的血淚,電話設備廠就是他的命,從現在起,他的命沒了,他肯定有話要說。</br> 但是話到了嘴邊,他突然覺得說這些毫無意義,老去,或者說死去的只是他和他的記憶而已,他相信,由衷的相信電話設備廠會在方辰的帶領下,迎來新生,走向輝煌。</br> 那他一個即將退休的老頭再去說那些頹廢,無聊的話語,嘮嘮叨叨的在臺上講三個小時,又有什么意義?</br> 難道是為了博取同情嗎?</br> 不,他不需要,既然已經落幕的人,那就落的干脆利落一點吧。</br> 可鄧軍剛走了兩步,方辰突然快步走了上來,攔住了他。</br> 鄧軍看著方辰,嘴角微翹,有些譏諷的說道:“難道你也要可憐我老鄧頭嗎?”</br> 方辰揉了揉鼻子,神情有些玩味的看著鄧軍,他之前就暗中揣測過,鄧軍在退休之后,一定會得退休綜合征的,但沒想到這一刻來的這么快,如果從剛才鄧軍宣布電話設備廠被他收購那一刻算起,恐怕連兩分鐘都沒有吧。</br> 退休綜合征指的是:離退休人員性情變化明顯,要么悶悶不樂、郁郁寡歡、不言不語,要么急躁易怒、坐立不安、嘮嘮叨叨;行為反復、或無所適從;注意力不能集中,做事經常出錯;對現實不滿,容易懷舊,并產生偏見。</br> 這一點在手握大權的退休干部身上表現的最為明顯。</br> “這您就說錯了,我可真沒這么想過,我只是提醒您一下,您還有最后一件事沒有做。”說著方辰指了指一旁,用紅色綢緞蒙住的東西。</br> “這不是該你做的?”鄧軍眉頭緊皺,有些不耐煩的說道,他有點弄不清方辰在搞什么幺蛾子。</br> “我想了想,這件事既然由您而起,就由您而終吧。”方辰的嘴角微微一翹,露出燦爛的笑容,仿佛陽光普照一般。</br> 紅色綢緞下面藏的是錢,二百多萬,是電話設備廠以前欠廠里職工,包括離退休職工的工資,養老金,和醫藥費。</br> 本來說好的,是讓方辰來發,至于說目的嗎,除了這是方辰應還的債,欠大家的債之外,另一個自然就是為了收買人心,減少在普通職工心中,對他入住電話設備廠所產生的抗拒和阻力。</br> 但現在方辰不這么想了,他覺得由鄧軍來做這件事更好。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