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病房，只見鄧軍手中拿著一張報紙正在認真的看著。</br> 聽見動靜，鄧軍瞟了方辰一眼，然后就若無其事的繼續看報紙，似乎對方辰的到來并沒有感到奇怪。</br> 方辰也不以為意，一屁股坐在鄧軍的床邊，隨手拿起個蘋果削了起來。</br> 削完之后，方辰竟沒把蘋果遞給鄧軍，自顧自的吃了起來。</br> 這下鄧軍頓時坐不住了，吹胡子瞪眼的看著方辰，“你小子可以啊，你這是來看我的，還是來蹭我蘋果吃的。”</br> “什么叫蹭您蘋果，這蘋果是花我錢買的，怎么能算您的蘋果，而且您剛才不是不搭理我嗎。”方辰嘴里咀嚼著蘋果，含糊不清的說道。</br> 鄧軍頓時語塞，蘋果是劉守兵買的，也就相當于是方辰買的，畢竟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舍得給自己買蘋果吃。</br> 忿忿的瞪了方辰一眼，鄧軍沒好氣的說道：“說吧，我這是得了什么大病。”</br> “沒什么大病，就是年久失修，身子骨老化了，修養幾天也就得了。”方辰裝作一幅渾不在意的模樣說道。</br> 聽了這話，鄧軍的神情卻突然一暗，有些秋風蕭瑟意味的說道：“行了，別瞞我了，昨天劉守兵非要讓我住院，我就約莫出一點不對味了，你今天一來我立馬就知道，我肯定得了大病，要不然你怎么可能千里迢迢的跑過來，真以為你這個億萬富翁的時間不值錢嗎？”</br> 方辰幽幽的長嘆一口氣，他就知道，他一來，鄧軍恐怕就能警覺出點什么來，這種老江湖，對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敏感的很，可是他又不能不來。</br> “你是不是上次見面就知道我得大病了？要不然怎么能這么恰好的安排我做體檢？”鄧軍滿心懷疑的問道。</br> 方辰的心瞬間咯噔了一下，這老頭屬狐貍的吧，連這都能猜到。</br> “鄧廠長你這可就冤枉我了，我又不是醫生，更不會未卜先知，這就是我們公司的一次員工福利，只是說您來了，讓您體驗一把而已，讓您看看我們員工的福利如何。”</br> “要說刻意吧，也算是刻意，是我讓段勇平把員工體檢的時間提前到您來這天，至于說其他的，是您多想了。”方辰抱屈道。</br> 鄧軍狐疑的看了方辰一眼，他冥冥之中總有種感覺，這是方辰故意安排的，可現在這么一說，好像也是這么個理，方辰也不是醫生，更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他得病。</br> “行了，你也別裝模作樣叫我什么鄧廠長了，你還是叫我老鄧頭吧，我也不叫你什么方總了。”鄧軍話音一轉沒好氣的說道。</br> “這哪是裝的，我對您的尊敬是發自內腹，您今冤枉我可是冤枉大發了。”方辰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這事他能承認嗎，肯定不能承認。</br> “得了吧，你當我沒聽見你給段勇平打電話的時候，就是一口一個老鄧頭的。”鄧軍冷笑一聲，不屑的說道。</br> 方辰面色一囧，心中對著段勇平暗罵，這老段也真是的，打電話也不知道避一下。</br> 段勇平心里恐怕才委屈那，他本來還以為鄧軍和方辰有什么特殊關系那，要不然怎么對其那么好，專門安排其體檢不說，還讓他把一整個車間的人拉過來陪著做體檢，并且非要指定中山一院，真以為這中山一院是他們家開的啊，這哪是好安排的。</br> 他找了香山衛生局，才算是幫忙把這事安排下來。</br> “行了，就這么定了，我這輩子也沒叫過誰老總，這年頭風氣都壞了，以前說老總指的就是朱彭老總，現在可好，是個人都敢稱老總了。”鄧軍皮笑肉不笑的說道。</br> 方辰頓時回過味來了，合著這老鄧頭啰嗦了這么長時間，就是為了不叫他方總啊。</br> 真是讓他哭笑不得，就老鄧頭這年紀，喊他什么，他也要答應啊，再說，剛才喊他小子，他不也沒說什么。</br> 鄧軍一臉理所當然的看著方辰，之前不認識就接觸那么幾天，他也無所謂，忍幾天就過去了，可以后要是天天見，再讓他天天喊什么方總，他非要難受死不可，這都是什么資本主義調調。</br> “我這是什么病，把什么檢查結果拿給我看看。”鄧軍話音一轉說道。</br> 方辰有些猶豫，說實話，他還沒想好怎么告訴鄧軍，他想等回頭聯系下鄧軍的家人，先跟其說說，然后再向鄧軍宣布。</br> 說起來是能治好，但這畢竟是癌癥，而且老鄧頭也六十出頭了，最重要的是，這還是涉及到動刀子的問題，由不得他不仔細思量。</br> “要不等您家人過來我再說，真的沒什么大病，就是要動下刀子，需要簽家屬知情同意書。”方辰掙扎道。</br> 聞言，鄧軍冷哼了一聲，“我無兒無女，老婆死了，你找哪個家人來？”</br> 方辰渾身一震，難以置信的看著鄧軍。</br> “解放洛州的時候，我和我老婆都是陳唐兵團的干事，因為都是洛州人，上級就派我們各自作為向導，為探路的先頭部隊帶路，等我回來之后，我老婆已經犧牲了。”鄧軍面無表情的說道，但是從其抽動的嘴角看來，雖然過了四十多年，但其內心并不如表面這么平靜。</br> 方辰頓時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同情安慰鄧軍？</br> 但他覺得鄧軍并不需要。</br> 而且他覺得鄧軍很幸福，很浪漫，一直被愛包裹著。</br> 如果不是有一種亡妻強烈的愛，怎么可能做到這樣的一往情深，終身不娶，愛一次，就是一輩子。</br> 不過如此，到也讓他徹底釋疑了，他本來還去奇怪，為什么鄧軍這都六十多了，還一心撲在電話設備廠。</br> 合著是因為他這輩子什么都沒有了，唯一有的，就這么一個電話設備廠了。</br> “行了，別這種小兒女惺忪作態了，在那個年代，像我這樣的人多了去，誰家里沒死過人？要怨就怨這該死的戰爭吧！我們所能做的就是讓國家，讓民族富強起來，那才能不受屈辱，消滅戰爭。”鄧軍幽幽的說道。</br> “檢查報告拿過來吧。”</br> 聞言，方辰無奈的輕嘆一口氣，把兜里的檢查報告遞給了鄧軍。</br>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還能怎么辦。</br> 而且說實話，他覺得鄧軍應該比他想象的還要堅強的多，要不然他這四十多年是怎么度過來的？</br> 鄧軍仔細的看了一眼檢查報告，沉默了一會，然后抬起頭，淡淡的說道：“我當時什么那，就是個食道癌啊。”</br> 說完，鄧軍就把檢查報告扔在了一邊。</br> “您老心可真夠大的了，您就不怕死啊。”方辰無可奈何的說道。</br> 他知道這應該打不倒鄧軍，但也不至于這么輕描淡寫吧，這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鄧軍這不過是得了闌尾炎而已。</br> 咱對癌癥，要有最起碼的尊重好嗎！</br> 鄧軍這態度，讓癌癥多沒面子，人家癌癥也是要面子的。</br> “本來是怕的，但是現在不怕了。”說完，鄧軍深深的看了方辰一眼。</br> 死，他不怕的。</br> 或者說，他早就該在四十多年前死去了。</br> 他現在心里唯一牽掛的就是電話設備廠，這個承載他血淚汗水，所有情感的地方，在他看來電話設備廠就是他的命。</br> 在電話設備廠沒有復興之前，他是舍不得死的。</br>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有了方辰，他大概又不怕死了。</br> 這次來到嶺南，不過短短的兩三天，說實話他感觸很多，他本來對方辰所說的話，是抱有懷疑的，因為方辰形容的太好了，工人的工資哪能拿到五百塊，就算他這個級別，工資發全的話，也就不到四百塊錢。</br> 按照方辰的說法，這些工人的工資豈不是比他還高。</br> 但是他這次來到嶺南，問了許多的工人，這才發現，方辰所說的還是有所保留，一個月五百塊錢已經算是比較謙虛的說法了。</br> 一個月才拿五百塊錢，這已經算是做的最差的了，正常都在六百塊錢左右。</br> 而且在小霸王加班到晚上七點，公司是管飯的，按照兩塊錢一個人的標準，如果不吃的話，這兩塊錢可以發到工資里去。</br> 他頓時咂舌不已，一天兩塊錢，那一個月就是六十塊錢，而他們廠才發一百五十塊錢，等于說小霸王的一個飯補，就相當于他們將近一半的工資。</br> 他真覺得這是家里有礦啊，竟然能這么吃，要知道這六十塊錢，已經相當于一家三口一天三頓，半個月的伙食費了。</br> 然后他還參觀了小霸王的員工宿舍，雖說是八個人一間吧，但是條件真不錯，每層樓，熱水，洗澡水什么都是充足供應的，甚至還有洗衣機。</br> 而且還說了，等搬到新廠區之后，條件會更好。</br> 至于其他的，逢年過節小霸王都會發錢，發東西，尤其是過年，年終獎基本上就是一個月的工資。</br> 更別說，還有體檢，員工產檢什么的，甚至生孩子都會給錢的額外福利。</br> 他看完之后，不說信念崩塌吧，但真是覺得資本主義也沒什么不好的，給方辰打工更沒什么不好的。</br> 這要是工資能漲四五倍，他管它是什么主義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