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床幔低垂,淺粉色的紗簾被風輕輕吹開,如同少女心事。
趙煜已經照著上回的模樣在床上躺下,清和因先前在練字,所以特意凈了手,才準備替他推拿。
還未及跪下,趙煜的聲音就在她耳邊響起。“去搬張椅子來。”
“嗯?”清和一時未解,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趙煜的語氣溫柔和悅:“上回腿都跪麻了,你忘了?”
清和沒想到他會在意這個,他是皇上,其他人就算怎么服侍他都不為過。可是他記得她上回跪麻了雙腿,還許她坐下,這讓她不由自主地對他生起了一絲好感。
“謝皇上。”偷偷笑了下,清和去搬了一張椅子到床邊。“那……民女就坐下了。”
趙煜懶懶地應了一聲。
清和挽袖坐下,仔仔細細地為他一個穴位一個穴位地按起來。
趙煜閉著眼睛,一開始還覺得頭疼,但隨著她柔軟卻有勁兒的手一寸寸在頭上推拿著,漸漸就通體舒泰了起來。不得不說,清和的這門手藝,比太醫院的那群老頭子還要好上不少。
“除了這個奇怪的興趣,你平日里還喜歡做什么?”
清和沒有立馬作答,她喜歡做的事情,都不是閨閣女子應該喜歡的。
略想了想,她照著大多數女子應該做的事情回道:“民女閑來無事時,喜歡做些女紅,也會看一些《女則》《女誡》之類的書,偶爾習字。”
《女則》?《女誡》?
趙煜悶聲笑了下,知道她又在對自己胡言亂語,但也不打算戳穿她。
“既然偶爾習字,怎么今日的梅花小楷還是寫得亂七八糟的。”
清和手里的動作停了停,略有些羞赧。她的字確實算不得好,小時候她練字時總是沒耐心,以至于現在寫的字也就是勉強能看罷了。
趙煜又道:“朕記得惠懿皇后的字寫得極好,你是她妹妹,怎么連十分之一都沒能趕上?”
清和心中更惱,她自己不好倒也就罷了,但若是牽扯到姐姐,她是萬萬不愿意被人瞧不上的。
“民女以后定當勤學苦練,不讓姐姐蒙羞。”
趙煜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待一輪推拿完,清和覺得自己的兩條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趙煜來之前,她已寫了快一個時辰的字,如今又是費力氣的推拿,更覺手臂酸脹。
趙煜見她輕輕揉著右邊的胳膊,覺得自己的心弦,仿佛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宮里的其他妃嬪,并非沒有替他推拿過。只是她們的心思都不在這上頭,推拿不過是場面活兒,實際想要的,都在推拿時一一求他了。
但清和不一樣,她給他推拿,就是認認真真地推拿,沒有半點雜念。故而他看得出來,每次推完了,她確實累得厲害。
“今日還是不要賞賜?”趙煜穿好了鞋子站起來,剛好比清和高了一個頭,仿佛只要張開雙臂,他就能將她整個人都包在懷中。
清和抬頭看他,雙瞳剪水。“民女今日想要有所求。”
“哦?”趙煜有些好奇,他還以為她能忍得更久一點,沒想到現在就耐不住了。
清和看著他,認真道:“皇上下回來之前,可否著人說一聲……民女不想每回見到皇上的時候,都沒規矩。”
趙煜還以為她想要冊封,竟沒想到是這個,只是……她是怕沒規矩嗎?她是怕自己每回不請自來,擾了她的小日子吧!
心下覺得有趣,他還是點了點頭:“成,下回朕想見你,便讓賀守毅把你接去乾清宮。”
“啊?”清和一愣,覺得這皇上好像誤解了她的意思。
趙煜卻沒再多言,只是抬起手來,自然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把她的發髻都揉亂了幾分。“去歇著吧,朕一會兒讓人把賞賜送來。”
清和想要推辭,但見他不容拒絕的眼神,忙話鋒一轉,應了下來,恭送他離開承露宮。
“姑娘,皇上這……到底是什么意思?”待趙煜走了,玉竹萬分不解地問道。
“是啊,皇上都來了兩回了,可怎么還沒有冊封的旨意?”山梔一邊扶著她往屋里走,一邊也低聲埋怨。
清和抬眼看了她們一眼,二人立刻噤聲。
她們倆心里清楚得很,清和是個好說話的主子,待她們也親如姐妹,但前提是,她們不能踩了她的線。方才她們說的話,顯然就是踩過線了。
“有些不該說的話,就讓它爛在肚子里。”清和輕描淡寫地囑咐了一句,便不打算再多說什么。
為什么不冊封?
她猜,趙煜在等她自己提,等她來要這個賞賜。可是她不能,早在一開始她就已經把此事想得清楚明白了。
要為姐姐復仇,她就須得在這宮里好好地活下去。
要好好地活下去,她就需要趙煜的助力,所以冊封、承寵,是早晚的事。
但討來的恩寵,長久不了,只有心甘情愿給她的,她才有籌碼去賭一份皇上的真心。
只是趙煜忽然來找她推拿,確實是她始料未及的事。但如此也好,比她自己謀劃著去出現在他眼前要好得多。
她知道,趙煜不像面上看起來這般溫柔,他是極有耐心和城府的。就像去年她入宮后,那些立后的謠言甚囂塵上時,趙煜其實并沒有管她,而是眼睜睜看著她在那風口浪尖上怎么依靠自己活下去。
但清和對此其實也并不是很在意,畢竟就連她的親生父親也只是把她當作一枚棋子,這位與自己素未謀面的帝王又憑什么非要對她好呢?
況且這兩次相處下來,她對趙煜的印象還不錯……畢竟再怎么說,她也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對自己未來的夫君,總還是有些憧憬和期待的。
……
這頭趙煜剛從承露宮離開,宸妃那邊就已經得到了消息,她此時正在敬嬪的長春宮里坐著,但面色沉沉,讓人膽戰心驚。
敬嬪雖是長春宮主位,但宸妃來了,她卻連坐都不敢坐,生生懷著身孕站在一旁,提心吊膽。
宸妃斜睨著她,嘴角一絲哂笑。“本宮還以為你懷了孩子,皇上總能多看你兩眼。可怎么這些日子只瞧見有賞賜送來,皇上的人影兒你都沒見過吧?”
敬嬪低著頭,小心翼翼道:“許是這幾日皇上事忙,沒有時間來后宮走動。”
“忙?”宸妃冷笑一聲,“你是沒聽見皇上剛從承露宮離開?”
“許是……許是……”敬嬪怯懦著,卻實在想不到該如何應對,畢竟清和至今還無冊封,若不是皇上對她上了心,又怎會三不五時地去看她?
“別許是了。”宸妃不耐煩地打斷她,視線忽然落在了她的肚子上,驀地臉色好了幾分。她帶著精致護甲的手輕輕指了指她目前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有一絲暗流涌動。
“你這一胎……胎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