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不疑有他，跟著她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去。

然而此時芳蘭卻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快速在她耳畔低語：“姑娘，謹防有詐。”

清和放松的心弦不由緊了緊，她倒并非是輕信旁人，只是因提起舊事，她覺得月貴妃觀之可親，心中便提防不起來。

“快來呀。”月貴妃走在前頭回身看她，溫柔地招了招手。

清和與芳蘭對視一眼，示意她不要多想，遂與她一起跟上了月貴妃的步伐。

他們一行人離開了永壽宮，月貴妃仍是那般春風和煦的模樣，輕言細語地同她說著體己話，還不時說些曾經姐姐在宮中時的趣事。清和聽得思緒翻涌，心中對姐姐思念之情更甚，對月貴妃也更親近了幾分。

這樣的月貴妃……應當不是害了姐姐的人。

眾人走了約一盞茶的時間，再次穿過了那長長的宮墻，一座破敗的宮殿出現在眾人面前。清和抬頭去看，只見門上的匾額因為歲月侵蝕，已經看不出是什么字了。

守門的侍衛見了來人，行過禮后便立刻打開了宮門，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地站在兩旁。

清和此時才聽見宮門里面隱隱約約有女子凄厲的叫喊聲傳來，但這喊聲一聲比一聲低，再聽了會兒，竟是已經奄奄一息了。

清和覺得頭皮發緊，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月貴妃：“這是……”

月貴妃依然笑意盈盈，那神情仿佛是在戲園子里聽了一臺好戲。

扶著她的宮女了然會意，對清和朗聲道：“那是不懂事的答應，沖撞了皇上的寵妃，打入冷宮，賜死。”

清和倒抽一口氣，腳下有些虛浮。她強鼓起勇氣往宮門里面看去，但入目的只有殘毀的房屋與荒蕪的雜草。

這兒……是冷宮。

月貴妃帶她來看……冷宮？！她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清和難以置信地看向她，見月貴妃嘴角仍是噙著一絲笑，但眼底卻浮上了一層冷意。她冷不丁就打了個哆嗦，手心里也漸漸沁出了汗來。

“你別怕，是那答應不懂事兒，咱們皇上最是公正。”

月貴妃說著想要拉她的手，清和一凜，卻忍不住后退了半步。月貴妃笑了下，也就沒有勉強她。

少頃，幾個太監抬了個蓋著白布的擔架出現在了她的視野里，他們正往這門口來。

月貴妃往后退了兩步，用手絹掩住了口鼻，似是嫌棄這兒的污穢。

清和腳下卻未動，直到那幾個太監逼近了自己，她才踉蹌著往后讓開了些。

太監們見了月貴妃，打頭的那個恭恭敬敬道：“娘娘萬福！奴才們手上不干凈，先去辦事了，請娘娘見諒。”

“慢著。”月貴妃卻叫住了他們，她使了個眼神，身后不知從哪兒又走上來個太監，嘩啦一下便拉開了蓋在擔架上的白布。

白布下，一具女子的尸身赫然呈現。她仍張著雙目，仿佛眼中滿是不甘與憤恨，她的臉上布滿血痕，脖頸處有兩道深可見骨的勒痕。

清和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張了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胃里仿若翻江倒海，卻硬生生忍著不敢去吐出來。她覺得自己渾身都麻了，若不是芳蘭在身后攙扶了一把，她可能會直接跌坐在地。

月貴妃的神色卻好像沒什么變化，她只看了一眼，就揮了揮手，幾個太監便立刻抬著尸體走遠了。

她又瞥了一眼清和，露出幾分哂笑。“怎么了，不過一個犯了事兒的賤蹄子，怎的把你嚇成這樣？”

清和呆呆地望著她，同樣的笑顏卻再也讓她感受不到半分親切。眼前的月貴妃就好像是鮮紅的罌粟花，恣意綻放的美，卻能在下一刻就要了你的命。

“瞧你這樣兒也逛不下去了，罷了。”月貴妃輕嗤一聲，看著她傻愣的模樣，頓覺興致缺缺。她拍拍手上的灰：“本宮累了，顧任之，你送她回承露宮好好歇息吧。”

“是。”方才那個拉開白布的太監應了一聲，低沉而陰冷。

“奴婢恭送貴妃娘娘。”芳蘭福身行禮，清和這才略微回過神來，福身恭送月貴妃，但她的思緒，又回到了方才見到的那具尸身。

她雖不是閨閣里千恩萬寵養大的千金，但佟夫人再喪心病狂，也不會給她看這些東西。一具被賜死的尸體給她帶來的震撼之大，是她自己都沒有想到的。

“佟姑娘，請吧。”那個叫顧任之的太監已在一旁催促。

清和在寬大的衣袖下，抓緊了芳蘭的手，這才能一步一步朝著前面穩穩當當地走去。

顧任之落后她半步，陽光自他們身后照來，清和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顧任之的影子里，她忽然覺得這宮道里的穿堂風更冷了。

“姑娘踩死過螞蟻嗎？”顧任之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清和腳步頓了頓：“應該有吧。”

“在這宮里，死個人就和踩死只螞蟻一樣，沒什么區別。”

清和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他，他的眉目狹長，鼻梁高挺，在金色陽光的陰影里透著絲棱角分明的冷峻。

“都是雁過無痕。”顧任之又補了這么一句。

清和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繼續往承露宮去。她若此時還不能明白月貴妃的意思，便也太蠢了。

假意親近，借著帶她熟悉宮里，讓她看到被打入冷宮賜死的答應，讓顧任之說這些話給她聽，都是為了嚇唬她讓她知道，這兒，是會吃人的皇宮。

元熙帝已經死了三任皇后了，這種被不明不白賜死的妃嬪或許更多，而她又怎么保證自己不是下一個？

在這宮里，無論她是想要爭寵還是想要什么別的，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她還有退路嗎？她沒有。

雖然冊封的旨意還沒下來，可今日已經入了宮，她就得一輩子待在這兒了。更何況，即便是死，她也要查清楚姐姐的死因，也要在死前替姐姐報仇。

他人對她一分好，她必還十分，又遑論姐姐對她的愛護是百分、千分。

她是害怕了，但她沒有一絲一毫想要放棄的念頭，她也不能有。

回到承露宮，顧任之掃視了她幾眼，略點了點頭便走了。按理說，身為奴才他是沒有資格這樣審視主子的，可這件事發生在他身上，卻好似渾然天成。

清和帶入宮的兩個大丫鬟此時也已經迎到了門口，看著顧任之走了，玉竹才問道：“剛剛那人是誰啊？看著……姑娘！”她話音未落，就瞧見清和朝著自己軟軟地倒了過來，連忙一個箭步上前支撐住了她。

“扶我一把！”清和幾乎整個人都要癱軟，若不是有她們三個在，她這一下定是要摔到地上了。

從到了冷宮，她這一路都是強撐著一口氣，才能看似平常地走了回來。可如今顧任之一走，她就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好像被抽干了一樣，再也不能支撐分毫。

她真的會成為下一個默默死在這宮里的妃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