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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恩伯府上房三明兩暗，坐北朝南，東西穿堂各與甬路相連，轉過中堂就是雕花鏤刻的抄手游廊，正室、東西廂房，又有兩旁耳房鉆山，幾年前因著大夫人掌家，又將屋前的浮雕柱換成了麻姑獻壽的描金柱子。
    自打老伯爺臥病，府中幾楹樓臺館閣盡皆鎖閉，上房正室與東廂亦是如此，老夫人日常只在內室與起坐間里居坐宴息，凡有來客俱都在西廂與東次間里招待。
    “姑娘請。”
    如意在前引路，紀蕪還是第一次進來這東廂，不由打量起屋中的陳設來。
    臨窗正面大炕上靠背、引枕俱全，搭著黑狐皮袱子、銀狐皮坐褥，鋪著金心綠閃緞大條褥。
    又有橫頭排插小炕，都是一色的海棠紅撒花銀鼠小褥。兩旁幾上擺著博山爐、香盒，高幾上的各色舊窯小瓶中點綴著歲寒三友，正當中立著一只石榴紅的美人聳肩瓶。
    “蕪妹妹。”
    “六姐姐。”
    地下兩面相對一溜十六張雕漆椅，紀芍、紀芷、紀芬、紀菲正坐在其上。
    紀蕪一眼看過去，椅子兩邊各有一對洋漆描金幾，幾上茗碗、花斛俱備，椅上搭著灰鼠椅搭，椅下各設著一個大鎏金腳爐。
    窗扇雕邊涂著金泥，地衣鋪的是大紅繡氈……富貴華麗果然與別處不同。
    紀蕪與姐妹見了禮，度著位次坐了，因紀蘩尚未到，她左手邊是四姑娘紀芷，紀芷向來沉靜，對著紀蕪微微一笑也就不再說話，倒是隔了座的三姑娘紀芍，伸長脖子和紀蕪咬耳朵：
    “大人們都在里面屋子里……”
    “……這樣大的陣仗，三姐姐可知是為何事？”
    “蕪妹妹不知道么？”
    紀芍疑惑地側著頭，“明兒就是冬至，規矩今日要恭聽上人訓教，這幾年祖父病著，大伙兒都是聆聽祖母慈訓。”
    紀芍說著，臉上漾起了喜滋滋的笑容：“還有一件大好事，二伯父打發回來的人今日晌午到了。”
    這一樁倒是沒聽如意說起，紀蕪不免詫異，前幾天聽丫頭們說二老爺因任上事多，一家子年前趕不回來，老夫人可是不高興了幾日，如今不過是打發下人到府，紀芍怎得這般高興？
    右手邊坐著的紀芬看出紀蕪的疑惑，捂嘴而笑：
    “三姐姐這是惦記著二伯父的禮物呢，六姐姐可別被三姐姐騙了。”
    “瞧把你伶俐的。”
    紀芍作勢要起身來掀紀芬的衣裳：“我就不信了，去年二伯母捎回來的那金核表，瞧有人是不是日日隨身帶著。”
    “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
    紀芬俏臉一紅，躲在紀蕪身后軟語求情。
    金核表，是不是上次穆小胖隨身帶的那種懷表……
    在這大周只怕是個金貴物事……
    紀蕪既有些驚訝紀芍與紀芬的感情之好，又對素未謀面的二房生出了幾分好奇。
    姐妹們正嬉鬧說笑，就聽得內室中傳出來幾聲高聲吵嚷。
    隨之而來的是瓷器碎裂的“咣啷”聲。
    除了老夫人自己，誰敢在上房摔東摔西？
    紀芍幾個一下子噤了聲。
    紀蕪望著紫檀透雕窗扇上的梅花鹿和仙鶴走起了神。
    冬至大如年，冬至前一日聆聽長輩訓教的規矩來時如意已告知了自己，而分家一事……
    聽紀芍的話音，至少四房對此并不知情。
    也是，四叔是庶子，老夫人對他一向只是面子情。
    二房男女主人都在任上，三房……想都不用想，這府中上上下下，只怕頭一個反對分家的就是紀惇。
    別說官身，紀惇現在連舉都沒中，若分了家出去，哪有眼下做著伯府的三老爺瀟灑恣意？
    那么……是大房？
    紀蕪擰了擰眉頭，可惜如意并未吐露更多，此時也不知老夫人心里到底作何想。
    ……
    紀芙、紀茝相攜而來，后面還跟了一個亦步亦趨的紀蘩。
    紀芙見紀蕪大大方方坐在行六的位次上，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說話，紀茝拉了拉她的袖子。
    紀芙、紀蘩入了座，紀茝則立去了老夫人身后。
    紀惇自打從內室出來臉色就不好看，見此更是狠狠地瞪了紀蕪一眼。
    眾人正襟危坐肅容聽著老夫人的訓辭。
    老夫人略說了幾句，便讓人將二老爺捎回府的四個大箱籠抬了進來。
    并沒有當眾提及分家一事。
    這在紀蕪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過年總是團圓之時，在這個時候說分家，除非一大家子實在是湊活不下去了，或是，家中出了情非得已了不得的大事……
    “蕪丫頭，過來，拿上這表，你二伯母聽說你回來，特特兒命人捎帶上……”
    大人們坐著喝茶，哥兒姐兒們分男女各得了兩個大箱籠，正聚在老夫人身前的排插小炕上你一句我一句挑著各自中意的玩器兒。
    孫兒孫女圍著鬧鬧騰騰，老夫人的面色比方才好看了不少，指著花梨案上一塊核桃大小的赤金琺瑯懷表，點著手讓紀蕪過去。
    紀蕪待謙辭兩句，紀惇冷不丁插來一言：
    “二嫂偏又想著她，她小孩子家家的，平日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用得著這個？不若給了麒哥兒，打小兒學著認這個，說起來也是咱們家長子嫡孫能耐。”
    麒哥兒尚未滿周歲。
    紀蕪已經學會自動過濾紀惇的話，微微一笑，并不搭腔。
    倒是大少爺紀昀，忙忙地推辭了：“瞧三叔說的，麒哥兒還小呢。”
    紀惇賣好兒不成，臉色就有了些陰郁。
    老夫人瞟了老兒子一眼：“胡說，她姐姐妹妹們都有，這一塊正該蕪丫頭得了。”
    ……
    出了上房，紀芍看了看綠梔懷中抱著的一大堆物事，南邊兒新花樣子的尺頭衣料、味道怪好聞的西洋花露水、金核表、精巧的南珠珠花……
    “蕪妹妹，祖母可真真疼你。”
    紀芍看著很是眼饞。
    紀蕪雖與她接觸不多，心中卻著實喜歡她直爽的性子：
    “三姐姐喜歡什么盡管拿去，我還小，好些物事用不著。”
    “真的？我可真拿了？這花露水灑上一點子能聞許久……嘻嘻，多謝妹妹慷慨。”
    “呸！害人精！”
    斜刺里沖過來一個人影。
    綠梔手上的物事被撞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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