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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她是天聾地啞的癡兒，這位叔祖母最熱衷于做的事，就是在許媽媽帶著她來上房請安時，讓一堆族親前來圍觀。
    比兒比女比子孫，自己若是老夫人眼中難以容忍的污點，那么同時，也是這位二老太太總算有一樣略勝了一籌的籌碼。
    如今她好了，燕京伯府無有回信，前幾天接到那帖子，嬤嬤和紫柃都覺得是紀蕓立意讓她在眾人面前丟丑，只怕，眼前這位，更希望她出現在那樣一個場合，好“不經意”間讓友朋族親知曉，她的祖母是如何的不慈。
    現在來和她說“不想給老嫂子添堵”，看來是真得把她當成了黃口小兒！
    安分守拙……這是在教訓她剛才不應該話中暗藏機鋒，讓紀宋氏下不來臺嗎？
    可笑至極！你欺我辱我，我還應該陪著你粉飾太平，扮演和樂融融的戲碼，成全你慈愛無雙的美名？
    紀蕪心中透亮，面上卻半分不露，腦中心念如飛。
    形勢比人弱，與其撕破臉皮，不如取巧借勢……無依無靠，無所倚仗，也無法用金銀財帛示好，那么自己唯一能讓她有所顧忌的地方，只有……這也是她來之前就想好的！
    “叔祖母容稟。”紀蕪心中一定，語氣中帶出一分本不應出現在她身上的沉穩，“我母親病勢沉重，侄孫女聞聽了只覺心急如焚，已和嬤嬤定下日子趕路回京。今日此來，只為向叔祖母辭行。”
    她將“聞聽”二字咬得分外重，二老太太手中本來輪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聽到此處，似有觸動，動作慢了半分。
    “順帶著問叔祖母一聲，眼看著交十月了，若然府上有管事、媽媽這幾天要進京盤賬或是交割的，能否搭個伴兒，與侄孫女一道走？”
    她鄭重地斂衽為禮：“待來日我母親痊愈，不論是我，還是我母親，便是我外祖，都必不忘叔祖母今日垂拂之恩。”
    二老太太猛地睜開眼，凌厲地看向了紀蕪。
    她久居上位，雖已是花甲之齡，大半輩子又在長嫂面前矮上一截，然而身為靖文公的嫡次子媳婦，自有一股威勢在。如今在安陽過活了這幾十年，都說居移氣養移體，府中兒子媳婦、孫子媳婦滿眼，安陽地界又首推她為老封君，這股威勢越發歷練了出來。
    紀蕪記得許媽媽閑談之時曾說起，前些年本地有一位知縣剛到任，不知做了什么惹二老太太不快的事，到了年底進紀府請安，被二老太太指著鼻子罵了出來，一聲兒不敢言語，灰溜溜地走了。
    這樁舊事被府里的一眾丫頭婆子傳為美談，許媽媽卻有些不屑，“不過是個七品的縣官兒，要是早些年的伯府，有那幾輩子的家生子，在主子跟前得了臉的，一個奴才秧子也能有這樣的體面。”
    當時紀蕪捂著嘴偷笑，許媽媽就是這樣的性子，在她眼中，和本家相比，伯府是好的，若將伯府和清河顧府一比，千好萬好的自然就成了顧府。
    人心，總是偏的……
    紀蕪有些走神。
    日光爬升起來，一分分明晃晃地，從窗外照到了房中的深赭色地衣上，留下雪白的印子。屋子里，靜如潭水。
    晨光中，紀蕪面容平靜，坦坦蕩蕩地對上這樣一位老封君嚴厲的目光。
    有人說，如果一個非常平常的人突然在你面前露出與眾不同的特質，應該心生警惕。如今，她要的正是二老太太的“警惕”。
    她雖然不甚聰明，好在有一個成人的靈魂，表露在一個六歲的女童身上，也算得上“聰明外露”了。此時再加上這一份膽大和沉穩……
    “好，好。”二老太太突然出聲，看向紀蕪的目光中有了幾分贊賞。
    紀蕪依然不見喜形于色。
    “你倒是個沉得住氣的。”二老太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肅穆不見，頗露出了幾分興味，“老身從前瞧不上你母親——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兒，哪里有一點將門虎女的風骨！”
    “沒曾想她竟然是個有大造化的，生出了你這么個女兒。”似乎很是感慨的樣子，招手叫進來一個衣飾艷麗的丫鬟，“立時去告訴你大太太，眼見到年底了，該打發人進京交割今年的賬目了，也好給她大侄女做個伴兒。”
    “是。”丫鬟面上的詫異一閃而過，恭敬地應了一聲，領命而去。
    “紀蕪拜謝叔祖母照拂。”
    紀蕪微笑，屈膝頓首，行禮如儀，這是拜別長輩的正式禮節。
    “罷了，罷了，指不定你心里怎么編排我呢。”二老太太似笑非笑地擺擺手，“你這個‘蕪’字，該是你祖母取的吧？呵呵，老嫂子這回只怕是看走了眼……你母親那個樣子，如今老身瞧著你，倒有幾分乃祖之風。想當年，顧老將軍……”
    到底也沒說顧老將軍當年究竟怎么樣，出了一會兒神，朝紀蕪揮手：“去吧，去吧，不必再說什么謝我的話。若將來一日你有了大造化，咱們恩怨相抵，兩清。”
    紀蕪一愣。
    依言默默退了出去。
    ……
    許媽媽和紫柃早已立等在廊上。
    主仆三人出了上房。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許媽媽更是一臉的心事。
    紀蕪只覺得自己心里有許多的話想和她說，往深里一想，卻是一句都說不出口。
    她今天出門之前執意穿素服，許媽媽當時一句話也沒說，必定也存了試探紀宋氏一番，打聽出太太確切信兒的心思。
    只是從今天旁敲側擊所得，只怕是比預想中更壞的消息。
    自己方才故意那樣模棱兩可地說，好讓二老太太以為京中有人暗地里給她們送了信來，其實，這只是子虛烏有的事……
    她搜腸刮肚地想，也只想出這兩點——除了自己聰明外露，表現得異于一個普通的六歲女童，和那位已經過世的將軍外祖父的余威，還有什么值得二老太太另眼相看的地方？
    好在，總算達成所愿了。
    這一趟，雖然來之前已經打好模糊的腹稿，紀蕪還是覺得自己像是剛打了一場仗一樣，全身的骨頭都在痛，后背中衣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她初通醫理，知道這是精力透支出的虛汗。
    “嬤嬤。”紀蕪仰起頭，看向許媽媽，“我口渴得厲害。”
    這一抬頭，許媽媽和紫柃被她青白的面色嚇了一大跳，只當她是中暑了，紫柃二話不說，抱起紀蕪就走。
    顧及姑娘的身子，紫柃走得并不快，紀蕪長吁出一口氣，全身都在叫嚷著疼痛的骨頭總算歇停了下來。
    曬著太陽，瞇起眼，終是體力不支，陷入了熟睡之中。
    她們走后不久，紀宋氏腳步匆匆地進了上房。
    “老太太。”她有些著急地看向正歪在榻上出神的婆婆，“伯母明擺著不想讓那丫頭回燕京去，您……”
    她覺得婆婆的牛心左性又犯了，非要和大嫂子過不去。也不知都這么大歲數了，還有什么好爭的。公公當年恩蔭的不過是個五品官兒，婆婆身上這四品恭人的誥命還是老爺掙來的。燕京那一位，便是如今……也還是超品的伯夫人……
    “你說她不敬長輩，她反過來說你不慈愛在先；我敲打她要安分守拙，她倒明目張膽地要我派人護送她進京。怕我難做，連借口都幫我想好了。”二老太太突然“呵呵”一笑，像是沒聽見兒媳婦的話一樣，自顧自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