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
    霍銘征十四歲。
    付胭九歲。
    剛入冬的南城算不上很冷，恰逢今天陽光好，白天氣溫有二十度。
    霍公館的人工湖在偏院附近，少年躺在光禿禿的草坪上，雙手枕著腦后，眼睛上蓋著一本書，封面上寫著《百年孤獨》
    陽光落在他下半張臉，流暢的下頜線條仿佛精雕細琢過的一般。
    他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二少爺。”
    管家的聲音從他身邊傳來，小心翼翼的，恐驚擾了他。
    “嗯。”
    少年的薄唇翕動。
    “家庭教師來了，您要不要看看？”
    管家說出這句話時，不由緊張了起來，暗暗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自從二少爺被人綁架之后，就再也不去學校上課了。
    霍公館已經為他請了好幾名家庭教師，他都不滿意，有一次還把人給揍了，賠錢事小，關鍵是名聲不好聽。
    已經沒什么人敢給他上課了。
    今天好不容易來了一個。
    可千萬別搞砸了。
    少年嘆了一口氣，管家頓時猶如驚弓之鳥般后退兩步。
    然而霍銘征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語氣冷下來，“我不需要他們教，叫他們給我滾蛋。”
    “可是您的功課不能落下，沒有老師怎么行？”
    “我爸不是老師？”
    管家心里嘆了一口氣，“二爺教的是大學。”
    “都給我滾，否則我連你一塊揍。”
    管家頭疼地搖了搖頭，這樣下去可不是辦法。
    他正要再勸，忽然霍銘征坐了起來，臉上的書滑落，嘩啦啦掉在地上，驚得管家連連后退。
    發起了瘋來的二少爺，好幾個人才能攔得住，眼下只有他一個人在這，還是不要招惹得好。
    霍銘征頭也不回，撿起地上的書。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他眉頭一皺，反手把書丟過去，“沒完了是吧！”
    突然，身后傳來一道吃痛的哎呀聲。
    聲音細細軟軟的，不是管家。
    霍銘征回頭，就看見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人正蹲在地上，揉著額頭，睜著淚汪汪的眼睛，瞪著他。
    是她？
    五叔的繼女，他的便宜堂妹。
    整張臉包裹在圍巾下，要不是那雙特別的眼睛，霍銘征差點沒認出來。
    女孩一眨眼，豆大的眼淚掉了下來。
    霍銘征皺眉，怎么還是個小哭包？
    哭倒是哭了，卻無聲無息的，憋著嘴，委屈得不行。
    不像霍靜淑，哭的話，要整個霍公館的人都聽見了才肯罷休。
    他還以為女孩兒哭就是那樣的，嚎啕大哭，吵得人煩躁。
    可沒想到，沒有聲音的哭反而令他更暴躁。
    他剛站起身，女孩卻突然要去撿起地上那本《百年孤獨》。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把手縮了回去，拉長袖子，包裹著手，再將書撿起來，拍掉上面的枯草，放到一邊的石凳上。
    霍銘征瞇了一下眼睛。
    隨后她撿起自己掉的作業本和筆坐在另一個石凳上。
    看都不看霍銘征一眼。
    翻開作業本，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吸了吸鼻子，握著筆，開始寫作業。
    “這么生氣，怎么不拿書砸我？”霍銘征拿起那本書，坐了下去。
    剛才一瞬間，他是以為她撿起那本書是準備砸他的。
    結果沒想到，她竟然乖乖地把書放在一邊。
    乖的叫人……
    “我爸爸告訴過我，不要和神經病一般計較。”
    小女孩突然開口，吸了吸鼻子，握著筆繼續寫作業。
    霍銘征怒極反笑，突然握住她拿筆的那只手，“上一次剛教你叫我二哥，這么快就忘了？”
    付胭卻突然像是被嚇到了，用力把手抽回去，敷衍地叫了一聲：“二哥。”
    “什么態度？”
    她抬起頭來，那雙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他忽然看見她的額頭紅了一塊，是被那本書砸到的。
    霍銘征抿了抿唇，明明心里挺過意不去，卻嘴硬道：“不懂得避開？”
    說著說著，手指不由分說地要去觸碰她的額頭。
    付胭卻拂開他的手，“你不能碰我。”
    “我偏碰。”
    “我長水痘，會傳染的。”
    霍銘征一愣。
    付胭以為他是被自己嚇到了。
    誰知下一秒，他占著手長的優勢，直接將她裹著的圍巾往下拉，看到她臉頰上長的幾顆痘，“就這？”
    她連忙將圍巾圍上，捂著臉，“身上最多。”
    霍銘征再次將她的圍巾摘下，“沒有風，不用捂得這么嚴實，不難呼吸嗎？”
    “媽媽說會傳染的。”
    她還是那句話。
    “所以你剛才不敢直接用手拿這本書？”霍銘征抬了抬下巴，指著那本書。
    她嗯了聲。
    之前以為她是因為嫌棄他的東西而不敢直接碰的念頭蕩然無存。
    霍銘征的心莫名的軟了下來，“疼不疼？”
    “疼，我都哭了。”
    霍銘征沉默地看著這個有些嬌憨的女孩，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拿著筆繼續寫作業。
    “怎么不去學校？”
    “請假了，老師說等水痘好了才能去學校，怕我傳染給同學。”
    “沒去上課，作業會做嗎？我教你。”
    霍銘征拿過她的作業本，剛準備幫她看看，結果小丫頭把作業本奪回去，“你又不上學，怎么教我？”
    “誰說我不上學？”
    “你把家庭老師打了，我聽說了。”
    霍銘征臉色鐵青，“誰跟你說的？”
    “昨晚二伯去看霍叔叔，他們聊天我聽見的。”
    霍銘征吸了一口氣。
    她口中說的二伯，是他父親，霍叔叔是她的繼父，身體不好，在偏院修養。
    “我打人不是沖動。”
    “是深思熟慮嗎？”她最近學到的一個新的成語。
    “沒錯，他欠揍。”
    正經課還沒上，就開始巴結他，這種人當什么老師？誤人子弟。
    “拿過來，我教你。”
    付胭一臉狐疑，“你不見得會做。”
    霍銘征冷笑，直接拿過她的作業本，“小學生的作業，需要動腦嗎？”
    “這里，錯了，還有這里，你怎么這么笨？整天就顧著吃飯了是吧？”
    他要彈她的額頭，被她躲開。
    “你別碰我，會傳染。”
    “我偏碰。”
    付胭緊緊閉上眼睛，結果霍銘征只是揉著她的額頭被書砸到的地方，一邊揉，一邊給她講應用題。
    還不忘罵她笨。
    結果三天后，霍銘征因長水痘而高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