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寂靜如水。除了垂檐上滴落的雨滴之外再?zèng)]有別的聲響。
    往日一向熱鬧非常的十三街上今日清清冷冷的，人影稀少。
    春風(fēng)民巷里客人不多, 難得的清靜。雨夜里，更生出了許多的惆悵。
    慶王爺在一群仆眾的簇?fù)硐? 沿著長長的走廊走著。折過兩折，來到后面一座幽靜的庭院。正對著園門的朱雀樓上，一排欄桿斜倚，微微的透出些亮光，想來屋里還點(diǎn)著半盞殘燈。
    穎瑤姑娘把慶王爺領(lǐng)到樓梯口停下了腳步，用手指了指樓上的房間便退在了一邊。
    慶王爺看看臺(tái)階，對穎瑤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仆眾們無聲無息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慶王爺拾級(jí)而上, 來到樓上雅室。屋內(nèi)一燈如豆, 尤自在桌上掙扎，己是油盡燈干，轉(zhuǎn)眼就要滅了。
    門窗都敞開著，任風(fēng)雨飄搖。四周懸掛的薄薄紗幔偶爾輕輕地飄動(dòng)一下, 仿佛夢里煙塵鼓蕩。
    臨窗的桌邊椅子里坐著一個(gè)人, 單薄的身材，有些零亂的發(fā)。用手肘撐著額頭，正在閉目休息。
    看到此處，慶王爺只覺得眼前一花?；秀敝蟹路鸹厝ナ嗄昵暗哪且粋€(gè)夏季雨夜，那個(gè)讓自己重獲新生的雨夜。呼吸一緊，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那天似乎也是這樣的情景，自己從宮里出來, 聽下人說墨無痕已經(jīng)到了，自己激動(dòng)得難以自制。不顧雨中滿地的濕滑泥濘一路打馬飛奔回府。
    等自己滿身雨水，滿臉汗水沖進(jìn)花廳的時(shí)候，就看見他也是這樣支著頭睡在桌邊，十分疲憊的樣子。
    自己當(dāng)時(shí)恨不得把管家踹出去，怨他為何沒有照顧好他，為何不讓車馬勞頓的墨無痕先去休息。管家嚇得屁滾尿流，哆哆嗦嗦地說是他堅(jiān)持在這里不肯去休息?！?br/>     那年倔犟的他也是這般清瘦的身影，睡夢中也是這般安靜。微微蒼白的面孔與面前的人重疊在一起，一切都還是當(dāng)年的樣子。只是歲月將他清秀的五官刻畫得更加鮮明深刻，眉宇神情間少了些當(dāng)年的桀驁之氣，而是多了些滄桑的影子。
    慶王爺輕輕地走過去，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fēng)，慢慢搭在墨無痕的身上。
    一輩子太久了，中間有那么多的悲歡離合，生死際遇，要一直對一個(gè)人保持身心的忠貞，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br/>     輕輕一聲□□，墨無痕從夢中醒來，雙眼微微的張開。見是慶王爺來了，有些愣怔?；秀敝?，不知身在何處。
    慶王爺滿面憐惜在墨無痕面前蹲下身子，雙手拉緊披風(fēng)將墨無痕仔細(xì)裹在里面。仰起頭，對上墨無痕還有些迷茫的臉。軟語嗔怪道：“怎么坐在這里睡了，窗戶都開著，也不加件衣服。”
    若是著了涼，回去又要病了。
    墨無痕微微垂下眼瞼，看看面前的慶王爺，似乎還未睡醒的樣子，喃喃地辯解?！耙膊挥X得涼，就想透透風(fēng)，誰知道卻睡著了?！?br/>     外邊細(xì)雨綿綿，風(fēng)卻不大，也不怎么捎進(jìn)雨來。只偶爾飄入幾點(diǎn)，沾衣不濕，也是雅致。
    慶王爺聽到墨無痕的話點(diǎn)點(diǎn)頭，眼里都是柔柔的微笑。哄勸墨無痕：“回去睡吧。嗯？！”
    墨無痕的臉色十分不好，有些虛弱的搖搖頭?！斑@里還清靜些?！?br/>     能逃離開心頭的積郁，哪怕只有一刻也是好的。
    慶王爺知道他心里苦悶，萬分憐惜。不忍違他的意，只用披風(fēng)把墨無痕的腿也裹好。“那就再坐會(huì)兒。這些日子都在忙，難得今天這雨夜咱們也能坐在一起說說話?！?br/>     說著話，慶王爺起身，拿起桌上小巧的油壺給油燈里添了些油。再拿起個(gè)牙簽剔了剔燈捻，屋里轉(zhuǎn)瞬亮了起來。
    墨無痕狹長的丹鳳美目靜靜看著慶王爺?shù)囊慌e一動(dòng)，也不作聲。待慶王爺在桌對面坐下，才移開視線，看著窗外縹緲的夜色。
    “鴻銳和青兒回來了。今晚睡在聽鸝閣。”慶王爺思量著開口。眼睛看過來。
    墨無痕嗯了一聲，只是微微側(cè)了臉，目光仍定在虛空之中某一點(diǎn)上。臉上并沒有什么表情。
    “我跟鴻銳說了，”慶王爺也望向窗外的虛空。
    “說什么？”墨無痕終于收回視線，轉(zhuǎn)頭注視慶王爺。
    “我告訴他，他的母親是怎么死的。”慶王爺目光迷離，面色有些沉重。
    “哦？”墨無痕微微蹙眉。“怎么想起說這些？”
    “唉！” 慶王爺嘆氣，收回視線，拿起桌上的茶盞，給自己倒了杯茶?！耙郧耙恢倍疾幌胝f，……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忽然就很想說?！率俏依狭税桑　睉c王爺喝口涼茶，自嘲地笑笑。
    或濃或淡的茶香，甜中有苦，苦中帶甜，象兩個(gè)人的感情。有時(shí)候不希望別人知道，有時(shí)候又想讓所有的人都知道。
    “哼，”墨無痕露出些無奈的輕笑?！傍欎J該恨死我了?！业故峭耍闶菑膩聿粫?huì)雪中送炭的，”言下之意慶王爺這是在給他雪上加霜。
    慶王爺?shù)牟璞Ｔ诎肟?，聽他話音早知他詞鋒要轉(zhuǎn)，脖子后邊已經(jīng)硬了。過了一會(huì)兒，卻見他唇角微揚(yáng)，眼中露出溫和之意。心里一松，又一下踏實(shí)了下來。
    墨無痕這張嘴，幾時(shí)能饒過人的？可是他的心里，又何曾真的難為過誰！他就是這樣的一個(gè)人。
    慶王爺想了想，慢慢說：“我只是想告訴他們，人生際遇，有些事是由不得自己的，一生真情應(yīng)該給那些能與自己一起經(jīng)風(fēng)雨，沖前陣，牽手并進(jìn)遨游天地之人。莫要象我一樣，錯(cuò)失良機(jī)，追悔終生?！?br/>     擁有一份愛的時(shí)候，因?yàn)橛X得太麻煩所以沒有珍惜；失去后，才知道那份煎熬無可承受。然而悔恨，比失去更痛苦。這種苦，難以言表。
    還沒等慶王爺說完，對面丹鳳眼眼波一橫，帶著三分戲虐、一分薄怒地笑了過來，道：“王爺這話怎么說的，是怪怨我耽誤了您的前程么？”
    慶王爺被堵得只有咽唾沫的份兒。手中茶杯在掌心里揉來揉去，最后重重落在桌上。慶王爺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無痕，過去的事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你也知道無可挽回，那又何苦還要再為難自己？”不是不知道你的傷，不是不知道你的痛，只是沒有辦法替代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被傷痛折磨。
    “我也想忘，可是怎么能忘得掉呢？”墨無痕面色凄然，多少個(gè)夜晚，躺在你的懷里，也曾努力讓自己忘記那些過往，可是他們卻一次又一次闖進(jìn)我的夢里，揮也揮不去。就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心里，每拔一次就會(huì)刺得更深，更加鮮血淋漓。
    慶王爺心里針扎一樣的痛。起身，繞過桌子，來到墨無痕面前，單膝點(diǎn)地，跪在了墨無痕面前?！澳嵌际俏业腻e(cuò)，是我沒有保護(hù)好你和你的家人，一切因我而起，無痕，有罪的是我，要怨就怨我好嗎？”不要再怨你自己了。
    “怨你又能如何？” 得道頓悟開天眼，卻見身在紅塵中。人間煉獄的苦，不過如此罷了。
    慶王爺又如何不了解墨無痕這些年來的苦楚。正是那場舉家盡滅的流放之旅讓他看破了生死，才有了后來墨無痕這些年偏激的任性。
    當(dāng)失去的親人再也不能挽回，一切都只能獨(dú)自吞咽時(shí)，多少身外之物的補(bǔ)償都會(huì)顯得蒼白和諷刺。
    所以這些年來，生活在慶王府中的墨無痕平日不僅乖張任性，而且一擲千金。
    他要尋查家人的下落，他要培養(yǎng)兒子完成自己年輕時(shí)的志愿。他要對流落異地的沒什么瓜葛的舊人傾心盡力的給與回報(bào)。所有瀟灑放縱的背后，都是一個(gè)蒼白無奈努力掙扎著的墨無痕。
    他心里的怨，無人能解，無處可泄，滿心凄涼也只能于自己面前，顯露一二。只因自己是墨無痕身世飄零的緣起。
    慶王爺在心里不無自嘲地暗自嘆息，恐怕也只是因?yàn)檫@點(diǎn)，墨無痕才肯留在慶王府，一過就是十幾年吧。
    “起來吧！”墨無痕拉住慶王爺?shù)男渥?。堂堂王爺這樣跪著，若是讓人看見，傳出去不好聽。
    “無痕！”慶王爺不肯起來，執(zhí)意跪在地上，捉住墨無痕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揉搓?！澳阋鍪裁?，告訴我好么？”所有的風(fēng)雨，應(yīng)該我們一起承擔(dān)，為何每次，都是你來承受。“告訴我，我未必會(huì)反對！”你的心思我還不清楚么，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能力，只是不想讓你這么操勞。
    “我，……也不想做什么。”墨無痕垂下眼，看著慶王爺?shù)氖州p輕地?fù)崦约菏直成系陌毯?，咽下了遛到嘴邊上的話?br/>     這么多年都走過來了，誰還不了解誰！有些話，說出來也于事無補(bǔ)，更何況是傷人的話，那又何必要說！
    墨無痕疲憊地靠在椅子里，閉上眼睛。
    這么多年了，能放下的都已經(jīng)放下了，不能放下的，也已經(jīng)習(xí)慣了。若說還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也只是青兒。
    身上又在痛，這樣的雨夜，疼痛就像打濕的衣服貼在身上，讓人無處躲避。墨無痕無奈地嘆氣?！扒鄡旱哪飦砹?，我也就放心了?！比舨皇沁@孩子，自己恐怕也活不到今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