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慕天坐在林邊望去，只見滿山都是杉木，只在旁邊山頭上隱約可見插了幾叢竹子，他拍了拍樹干，問田二道：“這些杉木看來也有些年頭，是誰人所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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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田二答道：“少爺不知有無聽過：種杉二十年，兒女婚嫁足；杉杪以樊圃，杉皮以覆屋；豬圈及牛柵，無不用杉木。這杉木林原是一位老爺種了為女兒作嫁資的，后因閨女早夭，恐睹物思人，這才賣給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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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咱們哪有二十年可等，莊戶們都缺衣少食呢，砍了換種別的罷。”小圓在旁聽了幾句，提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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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卻但笑不語，只指了對面的山頭叫田二看：“那邊多種竹子，專收竹筍去到城里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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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田二卻為難道：“少爺，咱們也不是沒想過賣這個，只是山路遙遠，一日不夠一個來回，若要在城里歇息，又無錢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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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點頭稱是，回去后與小圓商討半日，決定捎信給任五，叫他備個小倉庫，專收山莊上的竹筍，至于銷路，則交給程福，若是山民不得晚歸，就到鋪子伙計們住的房里擠****，也由任五負責(zé)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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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田二聽了這法子后連連點頭：“此法甚好，不用擔(dān)心竹筍一日里賣不完，咱們可以多收些，捆好了和運木頭一般順水下去，賺的必比往常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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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聽說可以走水路，更是高興，忙命田二盡快去辦此事，又叫莊戶們多種起一個山頭的竹子。料理完此事，她心下稍稍松了口氣，想起程慕天在林子邊的神秘笑容來，問道：“二郎，為何不叫他們把杉木砍了去賣，再種些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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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看了她一眼，正正經(jīng)經(jīng)道：“咱們也須得為兒女著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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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鬧了個大紅臉，恨不得自己未問過那句話，扭身出去喊田嬸，怪她不備帖子，程慕天忍住笑，道：“那兩個莊子的主人又不在，你上哪里拜訪去，再說這個也不該田嬸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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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把眼一瞪，“人不在禮數(shù)要到，怎么也得送個帖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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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田嬸正在燒飯，聞言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道：“少夫人說的是，該備帖子送過去的，那兩位老爺以前來時也送過帖子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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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忙命采蓮寫了貼兒，叫田嬸送過去，走進來又瞪程慕天一眼，卻撐不住笑了——以前還笑話阿繡，如今自己成了親，也愈發(fā)害羞起來。二人對望笑了一氣，親親熱熱商討起往后要生幾個娃娃才花得完這三四頃杉木林，過了一時采梅進來叫開飯，小圓卻讓把桌子擺到里屋來，方便給程慕天喂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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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今日的午飯比昨晚豐富了許多，竹筍里加了野豬肉，雞蛋里擱了韭菜，還有肥厚的一條大魚，小圓見中間還有大碗的帶骨肉，卻辨不出來，采蓮指了窗戶叫她看，“這是院里的那小子孫大郎一早送來的貍子肉，少夫人別看他小，許多大人逮貍子都不如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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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采梅是個輕易不評價別人的主兒，此番對他贊賞有佳必是有緣故，小圓微微一笑，也罷，就賣她個面子，“說來也是莊上的小莊戶了，叫進來瞧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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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采梅知道程慕天不愿讓人瞧見，便命孫大郎只站在外間回話。小圓把一塊去了骨頭的貍子肉喂到程慕天嘴里，向外問道：“聽說貍性至靈，你是如何逮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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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孫大郎不過八、九歲，言行卻極為沉穩(wěn)，先向小圓行了個禮，方才答道：“少夫人，捉貍其實極容易，先在它家洞口拿煙熏，再在別處開穴，置個網(wǎng)兜，那貍子受不了煙熏，必要尋洞口外逃，一頭就撞進我的網(wǎng)兜里，一點都不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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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贊道：“難為你小小年紀就有智慧，又懂規(guī)矩，是你家大人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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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孫大郎的回答卻出乎小圓意料，原來他家父親本是個讀書人，好容易從北邊金人的范圍逃到這里，卻不幸染了風(fēng)寒，沒拖幾年就病逝了，他母親帶著他和一個妹妹無法謀生，只好將全家賣到了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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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自金人入侵，此等事情不在少數(shù)，小圓也只得嘆一口氣，叫采梅拿些錢來與他，不料孫大郎卻道：“少夫人，我不要錢，只求少夫人少爺賞些藥給我，不然我家妹妹也要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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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很是奇怪：“藥材都是出自深山，你要什么采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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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終于逮到了小圓犯傻的機會，忙道：“再有藥材他不會開方子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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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一聽暗自臉紅，忙讓采梅去叫他們帶來的郎中，又見孫大郎衣不遮體，腳上只得一雙爛草鞋，心疼道：“看樣子你們在這里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為何非要往南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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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孫大郎一聽淚如雨下，哭道：“我爺爺叫金狗捉去做了‘饒把火’了，我爹生怕我們一家都變成‘兩腳羊’，這才拼了命往南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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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所謂兩腳羊，小圓也有耳聞，乃是金兵南侵，官兵百姓無糧可食，便把死人用鹽腌起來曬成肉干，其中年輕女子叫“不羨羊”，小兒叫做“和骨爛”，老而瘦的男子便稱作“饒把火”，意思是這種人肉老，須得多加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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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所想和小圓一樣，紅著眼眶咬牙道：“我大宋官兵食人肉乃是被金狗所逼無可奈何之舉，沒想到金狗既占了我們的城池，還要生吃我們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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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孫大郎雖年小，卻有些見識，流著淚道：“我們不過是無奈吃死人，那些金狗卻是生吃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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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二人正說著，采梅帶了郎中來，小圓忙讓孫大郎帶了郎中去給他妹妹瞧病，又讓采梅收拾了一大包吃食衣物帶去。送走孫大郎，程慕天長嘆道：“我恨不得自練一隊人馬殺到北邊去。”小圓慌忙捂住他的嘴：“這樣的話也是說得的，小心掉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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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自知失言，沉悶了好一會兒，又道：“臨安城里的平頭百姓，只要不是家中無米吃的，都要送孩子們?nèi)ニ桔訉W(xué)兩個字，我看那孩子是個極好的，卻要上山抓貍子為妹妹換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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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小圓很是好奇程慕天居然也有發(fā)善心的時候，便提議在這山莊辦個私塾，不料程慕天卻跟看怪物似的把她打量一番，道：“我不過想教孫大郎幾個字罷了，你竟就要大張旗鼓，這些奴仆家的孩子，本就是上山打獵的命，學(xué)了字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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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慕天的話雖不好聽，卻也是事實，當下莊中的孩子們，恐怕連他們自己都只想著填飽肚子，哪有心思來上私塾，小圓自嘲地笑了笑，把此事按下不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