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素娘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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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婆子領(lǐng)著素娘去吃飯、烤火。這些她能做主，但與她衣裳和錢，憑她一個下人，辦不到，于是就將此事報到了小圓那里。小圓正在翻看程幕天自編的外國語教材，聽到稟報，隨手從放零散錢的罐子里摸了一把鐵錢出來交給那婆子，道：“我這里沒有十來歲女孩兒穿的衣裳，去你們自己住的院子里尋尋，別拿太好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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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婆子應(yīng)著去了。阿彩將零錢罐子的蓋兒放好，擔憂道：“這是午哥領(lǐng)回來的呀，少夫人怎地不著急。”小圓奇道：“不過領(lǐng)回來接濟一把，我為甚么要著急。”阿彩道：“那辰哥與千千的事，少夫人怎地急得好似熱鍋上的螞蟻？”小圓笑嗔：“把你嫁了個多話的小廝，你也變成話匣子了。辰哥能與午哥比么，那孩子心思細膩，容易放不開，不像他哥哥，拿得起放得下——扯遠了，我看午哥對那素娘，根本就沒甚么意思。”阿彩贊同道：“我瞧著也是。若真有意接進門，哪兒會讓她上門房烤火，還是少夫人了解午哥。”小圓微微一笑，重新捧了書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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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天色將晚之時，程幕天帶著孩子們歸來，后頭跟著抬箱子拎包袱的小廝們。蕊娘跑在最前頭，將一支浮雕花的雙股金釵插到小圓發(fā)間，大聲道：“這是爹爹買了送與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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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這孩子絕對是故意的，小圓扶著金釵，抬頭去瞧程幕天，果見他臉上一片通紅。程幕天幾步走過來，捏了捏蕊娘的小臉，問道：“不是與你講好，說是你送的？”小圓笑嘆：“一把年紀了，老夫老妻的，送個釵子能怎地，偏你還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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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她當著孩子們的面這般講，程幕天的臉更紅了起來，愈發(fā)覺著羞得沒法見人，一頭扎進了里屋。小圓欲跟進去，卻被孩子們纏住，只好命人將茶送進去，自己跟了幾個孩子去瞧他們買的過年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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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孩子們買東西，不過是些吃食玩意等物，午哥拎了把六環(huán)刀，舞得虎虎生威，嚇得仲郎到處躲；辰哥想買糖。程幕天沒許，只帶了幾本閑書回來；蕊娘買的物事最多，足足裝了一箱子，泥人兒、小爐灶、小壺、小罐、小瓶、小碗，一看就是要頑過家家的陣勢。小圓捂嘴而笑，指著丫頭手里捧的鳥籠與鳥，問道：“蕊娘，怎地又買鳥雀，你又不愛這個。”蕊娘指了指蹲在鳥籠下虎視眈眈的富貴娘子，撒嬌道：“娘，它也要過年，我買個與它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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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小圓讓她帶著富貴娘子出去頑，把兩個兒子和仲郎也趕了出去。程幕天聽見外頭安靜下來，方走出來開箱子，將他與小圓買的各樣事物拿出來獻寶；而小圓亦有心意相贈，與他繡了個新荷包，且沒將那顆紅心再繡變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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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掃塵、吃年飯、守歲、放鞭炮、打灰堆……除夕過完，轉(zhuǎn)眼又是一年春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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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程家在臨安沒剩了幾家親戚，正月里閑得無聊，都起了要熱鬧過上元節(jié)的心思。小圓看了程幕天一眼，故意道：“家里掛再多的燈也不熱鬧。熱鬧在街上呢。”這么些年過去，程幕天的心態(tài)，早已完成了從官宦子弟到商人的轉(zhuǎn)變，大方道：“上元節(jié)，人人爭相去觀燈，咱們?nèi)叶既ァ！?br/>     </br>
    </br>此話一出，人人歡喜，幾個孩子湊到一處，開始商量過節(jié)那天要買些甚么玩意回來。此時才過完年，仿生花作坊還未開張，程四娘獨留家中無趣，也想去逛逛，小圓看了看她那雙小腳，斷然拒絕了她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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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元夕節(jié)未至，山中書信先到，原來是楊家素娘年前賣菜，將午哥的無心之語記在了心上，費了大功夫?qū)懥艘患埿牛弥u菜的機會，交到了程家門房，再由小廝轉(zhuǎn)遞到了二門，再由二門上的婆子交到阿彩手里，層層轉(zhuǎn)交，最后才到了午哥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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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午哥是頭一回收到信件，十分高興，先高舉著父母弟妹小姑姑小叔叔面前炫耀了一圈兒，才坐下來拆封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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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仲郎伸手摸了摸那信紙，心直口快：“粗、臟。”一向厚臉皮的午哥竟紅了臉，辯解道：“她家窮。哪里來甚么好紙。”他躲開仲郎，一個人藏在角落里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是一頭霧水，只好拿來請教小圓：“娘，素娘寫的信，我怎么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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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小圓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頭寫著：牛哥，上次賣彩，多虧你多多心好，把我的彩全買下，我才能早些回家。我又在給你瘋書包，大概圓夕節(jié)便能得，到時我與你關(guān)來，自們?nèi)タ炊　?br/>     </br>
    </br>小圓越看，眉頭皺得越深，抬頭問程幕天：“素娘來我們家門口賣過菜了？”程幕天正要點頭，猛然記起，那天他是不光彩的偷聽偷看的，于是搖頭道：“你問午哥。”午哥急著弄清那封信的意思，胡亂點頭道：“是，是，是，賣菜了。我只是叫人領(lǐng)她烤火吃飯了，并不曾亂了規(guī)矩。”小圓問道：“好端端的，上我們家門口賣菜作甚么？”午哥急道：“管她呢，反正我不曾逾了規(guī)矩。”那天的情景，程幕天是瞧見了的，便沖小圓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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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小圓松了口氣，將那封別字連錯字的信遞與程幕天看，道：“女孩兒家，私底下送個書包甚么的，我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開口邀男孩子去看燈。實在太過主動，忒不像樣子，叫人覺得沒教養(yǎng)。”程幕天看那封信，越看越樂，笑道：“楊家人能教出甚么好孩子來，與午哥做妾我都瞧不上。”說著高聲喚午哥：“牛哥，快來，這里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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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一屋子的人哄笑起來，仲郎大聲應(yīng)和：“牛哥，牛哥。”程四娘一雙小腳顫巍巍地站不住，捂嘴一笑，竟跌倒在椅子上，還是笑個不停。辰哥走過去將那封信接過來看了看，一副學(xué)究派頭開始翻譯：“午哥，上次賣菜，多虧你爹爹心好……”還未翻譯完，午哥一把奪過信紙，奔了出去，撞得簾子擺動了好幾下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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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元夕節(jié)那天，午哥一反常態(tài)，扭捏著不肯出門，程幕天兩口子猜出了一二，出門一瞧，果然大門外，遠遠兒地站著楊素娘。她上頭一件藥斑布衣裳，洗得泛白，下面未系裙，僅穿了條薄褲，被初春帶著寒氣的風(fēng)一吹，左右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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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小圓暗自嘆氣，這樣的女孩子，家里窮，又有嫡母欺壓，要想過得好一些，除了攀附個好男人，也的確沒有別的出路。只可惜，她用錯了方法。接連幾年的書包和那封信，讓小圓對她的幾分憐惜蕩然無存，此刻對她的定義只有一條：****我家兒子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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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既是如此，何必客氣，小圓看了門上的小廝一眼：“以后不許閑雜人等候在咱們家大門外。”當家主母相責，小廝慌了神，忙道：“我以為小少爺對她有意，要收個通房。”小圓不再與他講話，轉(zhuǎn)頭喚來管家，道：“咱們家居然有暗自揣度主人心意的人，是你失職。”她語氣平淡，卻把管家嚇出了一身冷汗，忙將門上小廝領(lǐng)去責罰，另換可靠老實的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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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另外幾個小廝見了這情景，哪里還敢待著不動，一擁而上，將素娘趕出老遠。程幕天搖頭罵道：“不知羞恥。”小圓道：“她若本分老實，或許我還可憐她，讓她去仿生花作坊做活兒，可惜了。”程幕天轉(zhuǎn)身，沖大門后喊道：“人走了，趕緊出來觀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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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午哥自門后鉆出來，探頭探腦，見確是沒了素娘的蹤影，這才撫著胸口走出來，抱怨道：“好人真是做不得，我可憐她窮苦，不與她計較，她反倒黏糊起來。”小圓奇道：“你不和她計較甚么？”午哥道：“賣菜能賣到咱們家門口來？不點破也就罷了，她竟拿我當傻子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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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原來他甚么都明白，小圓自嘲道：“我可真是瞎操心。”程幕天道：“午哥大了，能自己辨是非了，讓你省心還不好么。”小圓嘆道：“眨眼功夫孩子們就大了，我也老了。”程幕天見孩子們已上了車，旁邊沒有別人，便講了些情意綿綿的話來安慰她，道：“我比你大七歲，看著你，總是覺著年輕的。”小圓眉眼帶了笑，卻要故意逗他：“我都忘了你的年歲，怪不得你已顯老了，觀燈時莫要走在我旁邊，免得惹人笑話。”程幕天氣極，恨不得將她推翻在床，家法伺候，偏幾個孩子等不住，坐在車上連聲催促，他只得罵了一聲“沒得規(guī)矩”，先去登車，氣呼呼地走了幾步，又擔心小圓是真嫌棄自己，想了想，覺著這樣不妥當，遂轉(zhuǎn)身緊緊抓了她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將她一路“押”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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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r>元夕節(jié)，街道上人山人海，別說大車，連轎子都進不去，他們一家人只好在街頭下了車，由一群奴仆簇擁著，隨著人流，邊走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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