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香水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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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來程幕天在家里的雕花青磚地上使大澡盆洗慣了。在樓房里拿小澡盆洗第一回就把水潑得滿地都是，那洗澡水沿著木板縫，滴滴答答往一樓漏，害得下頭住的下人們直犯嘀咕：頭陀早上報的是晴明，怎地下起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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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此刻他聽小圓提浴堂，愣了一愣，問道：“可是那門口掛瓢勺懸銅壺的所在？那是窮人才去的地方呢，聽說數十數百人擠在一個大池子里泡著，哪里能洗干凈，倒是越洗越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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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金九少在旁聽見他兩口子的話，笑道：“甚么浴堂，太俗，那叫‘香水行’，你若嫌人多，咱們一同去，挑個人少的小池子洗著，如何？”程幕天疑道：“你怎地曉得此間門道？”金九少見小圓在旁，不敢講實情，只道：“生意場上認得幾家香水行掌柜，邀我去洗過幾回，這才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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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幕天正愁不曉得香水行大門朝哪邊開。聽得他去過，大喜，忙叫小圓去替他備干凈衣物鞋襪，要勞煩金九少帶他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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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甘十二是個愛熱鬧的，且也沒去過香水行，見他們都要去，心里直癢癢，溜出去尋程三娘道：“娘子，我跟著哥哥姐夫去見識見識香水行，如何？”這又不是甚么大事，程三娘怎會不允，當即命甘禮回去將他的干凈衣裳使個包袱皮包好送了過來，又塞給他百來個銅錢作資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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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因他們抱著衣物，金九少又執意不帶小廝，便在道邊雇了個小車，齊齊爬上去坐了。甘十二裝模作樣聞了聞程幕天和金九少的衣領子，笑道：“果然有股子汗臭氣，你們幾日未洗？”金九少對他的嘲諷不甚在意，扯了領子一笑：“這算甚么，‘蜀人生時一浴，死時一浴’，可曾聽說過？他們在盛暑，也不過拿濕布擦拭，比起他們來，我們這算洗得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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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幕天幫嘴道：“我曾隨父翁泊舟嚴州城下，那里的茶肆****，鮮衣靚裝。銀釵簪花，其門戶亦金漆雅潔，卻取寢衣鋪在小幾上，不住地捕虱子投口中，幾不輟手，一面捕還一面與旁人說笑，不以為羞，旁視的人也是見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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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金九少拍著甘十二的肩大笑：“可見不喜沐浴者甚眾，你笑我們不洗澡沒得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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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三人說說笑笑，行至一條人稱浴堂巷的巷子口，車卻是進不去，只得各自抱了衣裳下地走路。一下車，就見前頭路邊有個瘦得不成人形的老頭，身后支了個卦字布招牌，身前擱了個破碗，甘十二心善，見狀忙自袖子里掏錢，道：“乞丐呢，我且與他兩個。”程幕天同金九少向來不拿正眼瞧這些人，便欲走到路邊等他，突然巷子里涌出一大幫子衣衫襤褸的半大小子。直直朝他們沖來，他三個避之不及，甘十二剛掏出的錢撒了一地，程幕天與金九少懷里的包袱亦被撞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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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幕天皺著眉頭撿衣裳，卻不會重新打包裹，只得胡亂包了一包，悔道：“賤民就是不懂規矩，早知道不來了。”金九少也是不會打包裹，正大呼倒霉，聽了這話卻笑道：“莫將話講早，等到了香水行你就曉得趣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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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甘十二見他賣關子，銅板也不撿，全把了那老乞丐，忙忙地催他帶路，要早些去見識有趣味的香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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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金九少一馬當先，領著他們到得巷子里，扎堆兒的全是香水行，他指著最大的一間道：“這里我是熟客，他家生意最好。”程幕天和甘十二抬頭看去，只見門首懸著銅壺，掛著“張小娘”的招牌，墻邊還有賣安養元氣丸劑和四時鮮花的小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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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金九少拉了他們一把，繼續朝前走，指點道：“左手邊是男浴池，右手邊是女浴池，中間是給洗不慣冷水浴的外國人備的熱水池。待會兒咱們去了衣裳，自有小二來存，在內花費的錢先記賬，洗完再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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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幕天疑惑。入內不就是洗澡，怎地還有花費，甘十二心道，想必是洗澡錢，便問金九少：“姐夫，這里洗一回幾個錢？太貴我可花銷不起。”迎出來的小二聽他說花不起錢，正要翻臉趕人，卻突然認出金九少是常客，忙接口笑道：“便宜，便宜，洗一回只需二十文。”金九少自袖子里摸出裝風雅的扇子敲了敲他的頭，道：“這是我連襟，休要眼長在額上。”小二賠笑道：“豈敢，豈敢，小人乃是玩笑，怎能讓幾位少爺去那人多噪雜的大浴池，且隨小人到這邊小浴池來，茶水點心一應俱全，還有專人服侍——洗一回五十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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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五十個錢還不抵程幕天衣裳上的一根絲，就是甘十二打工掙錢的人，也覺著不太貴，便歡歡喜喜跟著小二朝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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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們來得早，池邊還未有人在。程幕天忙道：“這池子我們包下了，勿放他人進來。”不知為何，小二卻不大愿意，磨蹭了半日方看在金九少的面子上答道：“包場須得一貫錢。”程幕天毫不猶豫點頭，小二便拿出本粗紙訂的小冊子，花了個圈，中間再加上一豎記上帳，再喚人來服侍他們把衣裳脫了，抱出去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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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幕天搶先滑下冷水池，笑道：“我到底未曾來過，竟不曉得還能包場。如此一來倒真有些趣味，在池子里游一游，好過澡盆里泡著。”金九少神神秘秘一笑：“香水行的趣味可不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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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甘十二跳下水，拍了幾個水花，道：“水這樣淺，怎么游得，不如在家有娘子服侍。”程幕天嫌他講得不中聽，一捧水打到他臉上，金九少卻笑贊：“還是十二曉得享福，只是娘子服侍有甚趣味，且等姐夫喚人來與你搓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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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原來是這么個趣味法，等我回家，也哄娘子來搓背，只不曉得她肯不肯，程幕天正暗自忖度，忽見門口走進兩名村婦打扮的女子，各捧著個盒子朝這邊來，嚇得他哧溜縮進水里，只露出個頭來，大叫：“九郎，快與她們講，走錯了地兒了，女人浴池在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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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甘十二也學他躲到水里，卻并不害怕，仔細瞧了瞧那兩個女子，道：“倒像是門口賣花兒的。”金九少奇道：“你倒是留意的緊，這的確是來兜賣鮮花澡豆的。”甘十二笑道：“我如今也是憑手藝吃飯，見她們在外討生活，難免多瞧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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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話間那捧盒子的倆女子已到近前，金九少也藏進水里只露出頭來，問甘十二與程幕天可要買些甚么，程幕天本還猜疑這是他喚來搓背的，此時見他并不像輕薄的樣子，便放下心來，只道是時風如此。但那層淺淺的水，哪里遮得住他光溜溜的身子，他一心只想朝池底更貼近一些。莫要泄了風光，就顧不上挑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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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是甘十二膽子大些，扒在池邊同金九少一人挑了一盒子豌豆和香草混煮的肥皂水，又見程幕天躲在后頭不敢近前，便替他也挑了一盒子。待他們買完，方才引他們進來的小二再次出現，照常摸出那粗紙小冊子，把肥皂水的價錢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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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甘十二恍然道：“原來她們是這香水行的人。”小二卻搖頭：“鄉下饑荒，她們餓得受不住了進城來謀生路，咱們掌柜的心軟，許她們在門口和浴池邊賣些小物件。”金九少笑他道：“甚么心軟，她們賣十個錢，你們倒要抽去五個，再把成本除開，賺的錢怕是不能果腹。”小二訕笑道：“咱們也要謀生活。”甘十二再將那倆女子細打量，瞧見她們腳下是雙草履，心一軟，把她們又招到近前，買了幾捧鮮花瓣和一碟子水晶皂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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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程幕天眼見她們出去，才從水里鉆出來，坐到池邊的臺階上，長長出了一口氣，問金九少道：“可再沒得女人進來了罷？”金九少笑而不答，揀了塊水晶皂兒遞過去，道：“這是拿皂莢子仁煮過做成的涼糕，此時節吃雖有些不合時宜，且當嘗個鮮罷。”說著把一碟兒糖水擱到池沿子邊，示意他沾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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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甘十二取了肥皂水，卻不知如何往身上涂，請教金九少道：“我在家都是使的肥皂團子，這水樣的事物卻是如何使用？”金九少笑道：“莫急，替你抹肥皂水的人兒即刻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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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話音未落，門口又現三名女子，程幕天又是一驚，丟掉手里的半塊水晶皂兒，熟門熟路沉進水里，緊緊貼住池底。甘十二蹲在水里一瞧，她們身上服色雖比先前捧盒兒的那兩個整齊些，但顯見也是良家女子，便回首安慰程幕天道：“哥哥，怕還是賣小事物的，她們生活不易，我再買些，你且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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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也是粗枝大葉，那三名女子手里連個盒子也不曾捧，哪里來的事物賣，只見她們走到池邊福了一福，徑直取了花瓣朝水里撒。甘十二一不留神，叫一把花瓣兒撒了滿頭滿臉，一顆心怦怦直跳，忙問金九少這是作甚，金九少卻要賣關子，翹著腿穩坐在池邊就是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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