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樹
請原諒我以這棵老樹作為首位出場人物,一直以來它在我眼中都是一位強大而慈祥的長者。你要是跟它熟悉我想你會同意的。老樹飽經風霜,飽受創傷矗立于廠內通往外部世界的路邊,已有上百年歷史,但枝葉到如今仍郁郁蒼蒼,綠得深沉。它直撐云天、氣勢雄渾,在我心中無可匹敵。老樹的下部空成一個洞,足以容納當時我們中的任何一位。無人知曉此洞的來歷,這是我們廠里所有博學廣聞之士的恥辱。然而他們卻并不這樣認為。他們依舊以機器轟鳴的聲音發表各自的高見,其討論的范圍包括非洲黑人兄弟的生活情況以及唐老鴨的國籍問題。他們是大人,因此可以不理會一個四歲小孩的提問。最熱情的也不過是在我腦袋上敲了一下說:“你是不是想進去啊?”旁邊的人哄然大笑。這令我多少有點憤怒而茫然不解。大人們永遠也不會理解一個小孩心靈的復雜。跟老樹在一起我卻沒有這種看法。老樹面容慈祥,目光睿智,它能看清我心中每一個古怪的念頭。但它能不能回答這個有關它迷離身世的問題?我坐在夕陽對面的欄桿上對著老樹久久出神。黃昏之光絢麗多彩,黃昏之光開始迅速地移動。一群黑色的鳥匆匆掠過天際,然后突然消失。我看到百年之前一道霹靂從天而降,未來的工廠為之震動不止。我看到老樹眉頭緊皺,刀痕深深的臉上明顯流露巨大的痛苦。最終它巋然不動,以超人的忍勁成功地抗擊了這次天災。它依舊活著,依舊氣沖云天,只留下一個隱去見證的傷口作為歷史的痕跡,常使后人猜疑不止。在凝望中我的內心震動,我看到百年的霹靂明亮異常。我的眼睛開始不由自主地流淚。
陳明
陳明家養了一群雞,這明顯有違廠規。申廠長在職工大會上幾次敲打過廠里的業余養雞戶,其結果是最后申夫人也養起了雞。盡管當時廠里效益還算不錯,但也沒有人想放過這一筆額外的收入。陳明家的雞順利迎來青年時代,但陳家雞軍明顯比王家雞軍或劉家雞軍勢單力薄。這我可以解釋一下。本來陳家雞軍從蛋殼里誕生之時,起碼有二十位未來戰士。它們下地幾天后就能滿場飛跑,和其他異姓雞混得溜熟。為了不至于產生爭端,鄰里之間都在自己的雞身上涂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印記。陳明家選擇的是紫色。就是用甲紫在小雞的翅膀上染一朵異樣的花。這項工作其實是由陳明完成的。陳明捏緊它們的翅膀弄出吱吱的聲音來。這些小雞通體嫩黃,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輝。事實上正是可愛之處給它們招來了致命的危險。因為它們玲瓏到讓人想虐待的程度。這不是我的想法,我喜歡它們只到小心翼翼的程度。但你要是看到陳明是怎樣欺負廠里最可愛的一個小女孩后,你就會預見到這些小雞凄慘的下場。陳明把一只小雞捏在手里,十分仔細地觀察著它。我看到他的目光跳動了一下,頓時一種不祥的感覺涌上心頭。后面發生的事情正如我現在所敘述的這樣。陳明輕而易舉地就扭斷了小雞無辜的脖子,然后甩在地上。清脆而微弱的骨裂聲令我喉嚨又緊又脹,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箍住。如果不是陳明媽媽從后門走進來,我不曉得是不是最后我也會變成一只小雞。陳明媽尖叫一聲,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時,陳明早已飆出好遠,如一只小雞舉翅飛逃。陳明已經五歲。
后來這幾只冤死的雞在哀悼儀式都沒有舉行的情況下被清燉在一只碗里。面對它們我無法下筷。但陳明吞咽起來毫無困難之感。由于他挨了一頓慘打,陳明父母一致同意讓他獨吞全部雞腿以作補償。結果后面幾天陳明紅光滿面,精力明顯過剩。陳明在操場上飛速跑動,我看到他體內有幾只小雞在拼命撲騰。陳明轉過頭來大喝一聲:“亮亮!”亮亮趕忙跟上。
我是陳亮,我的哥哥叫陳明。
“蔣司令”
“蔣司令”是工廠幼兒園里唯一敢跟陳明作對的人。“蔣司令”的發育明顯比我們快,所以他總是坐在最后一排。陳明起初也坐在最后。兩位好漢同凳聽課,聽著聽著我們就聽到后面響起板凳倒地的聲音。我轉過頭就看到“蔣司令”一拳準確地打在陳明鼻子上。你曉得陳明是個“沙鼻子”。立刻,鮮血迸濺出來。滿場驚呼中“蔣司令”倒在了地上,他縮成一團滾來滾去。后來我才曉得他的被踢了一腳。“我要踢死他!”陳明后來狠狠地對我說,仿佛正在用力的樣子。
事實上“蔣司令”的支持者比陳明的要多。我想這是因為“蔣司令”擁有幾把玩具手槍,它們是“司令”之父從外地出差帶回來的,他一心望子成司令。你要曉得在一九八三年的工廠里,這幾把當時罕見的玩具手槍使他能號令“三軍”。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其中有一把能連續發射子彈,威力無窮。
但我們玩得更多的是彈弓。陳明在制作彈弓方面無人可敵,這使他得以有資本和“蔣司令”相抗衡。陳明擁有三樣武器:一支全廠最大的彈弓槍、一把發射石頭的牛皮筋彈弓、一把以紙做彈的合金絲彈弓,全都堅固精致至極。幼兒園上課時,所有人的手都在課桌下動。蘇老師屢禁不止,最后宣布投降。我們是在做子彈,一下課就分成兩派滿場飛彈。如果你做得緊湊結實,這種紙彈打到皮膚上是很痛的。但一般來說,不會出事。
那場轟動全廠的彈弓大仗發生在“蔣司令”傷愈之后。“蔣司令”挑釁地說:“敢打嗎?”陳明說:“只要你敢來。”兩位領袖口頭簽訂戰書的時候我們就在旁邊。大人們從邊上走過,看到一群小孩個個熱血沸騰激動不已的樣子,笑了笑就走開了。
作為親兄弟,我堅定不移地站在陳明這一邊。我們人少但無所畏懼。晚飯后大家準時集中于操場,我聽到每個人體內都滋滋生長著什么。夜幕黑黑地降下,一場將載入工廠野史的兒童戰爭已經展開。隱身于不遠處的老樹傳出一聲嘆息,清晰而悠長,但我已無暇細思。
陳明行動敏捷,穿梭于一片廣大的曖昧之中熟門熟路,我和另一名嫡系王建緊跟其后。三個人緊張而迅速地搜索目標,借助各種障礙物打擊對手。陳明槍法又快又準,即使在跑動中也能命中目標。戰爭結束后對方幾個人的臉上都留下了疼痛的印記。這證明陳明的彈弓力度超常而且紙彈都巧妙地做成尖頭。后來大家都打散了。有幾個人悄悄熄火提前回了家——他們肯定是嗅出了一點什么,一定是有某種陰寒而尖銳的東西使得他們不由自主地膽怯。要曉得臨陣脫逃并非我們的傳統,但陳明仍處于高度興奮之中,飛掠于越來越濃的夜色中努力尋找最高目標。我跟在他身后,不安地打量四周。我總覺得有某種穿透血肉的危險深藏于某處,靜靜地等著我們,但我不能說出。我怕陳明嘲笑我膽小。“有雞那么小!”我仿佛已經看到他撇著嘴滿臉不屑地刺我。于是我緊了緊嘴,跟著他拐過一棟房子的邊角。前面黑暗中傳出一聲尖叫,現出幾條迅速逃躥的人影。我準備沖上去,但王建反應比我更快。他甚至越過了陳明,向前面那一團黑暗撲去。在我清晰的記憶中,此刻有絲致命的光亮從一側的濃黑中射來。它潛伏已久待時而發。一聲凄厲的慘叫撞擊著記憶的夜空,并在那里久久地回蕩。所有待發的彈弓都停放下來,老樹悠長的嘆息又一次響起。
至今我都堅信這場伏擊是為陳明準備的。狙擊手使用了鋁絲制成的子彈。但王建不幸做了替罪羔羊,他永久性地失去右眼球。
澡堂
彈弓事件發生后,很長一段時間廠里彌漫著沉悶的空氣。我們變得格外老實,連“蔣司令”也顯得縮頭縮腦,但陳明是個例外。陳明身上留下了皮帶的痕跡,爸爸是剝了他的衣服行刑的。只是沒過幾天,陳明又開始東游西蕩。這件極為慘痛的事在他眼里似乎不怎么嚴重。“王建,王建。”他打起招呼來若無其事。旁邊的某扇門立刻打開,一只手伸出來,把王建拖了進去。在砰的一聲中我感到無比內疚,但陳明晃著腦袋走開了。五歲的陳明已具備了某種危險的因素。當他雙手插在褲袋里眼睛轉向你時,你將看到一個未來的街道痞子正搖搖晃晃向你走來。
這一段時間陳明明顯寂寞,整天東張西望,沒事找事。有次我看到他站在女澡堂的墻外,一段粗大的水管從他身邊經過穿墻而入,他把頭湊在上邊使勁往里面看著什么。那是晚飯之前,夕陽正灑落著銜接曖昧夜色的柔和光輝。我坐在欄桿上凝視著老樹,老樹粗大挺拔,靜默無言。我抬頭往上看時,就產生了一種類似幻覺的圖景:老樹直挺的主干從鮮紅的夕陽中穿過,而夕陽就像塊平放的燒餅被一根木棍穿過并且高高舉起。我使勁閉了下眼睛再用力睜開,幻景消失,我看到陳明在那邊向我招手。
在此我必須坦言當時我懵懵懂懂,陽光一下子變得暗紅。我穿過路面向那片陰影走去。當我依法往前湊時,一下子臉就憋得出火。一些完全陌生的肉體跳進眼中,伴著流水的聲音走來走去。有人發現了墻這邊的偷窺,一個女人轉過身來破口大罵。陳明拉著我就跑。
陳明那天晚上始終硬得發直,這不算什么。我在男澡堂洗澡時,發現所有大人的即使不硬也比他的雄壯得多。這令我驚異且折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頓時就有深刻的弱小感,再也不想去看。但陳明始終盯著別人那里,眼神復雜得無以言喻。一個大人走過時在他那里捏了一下,我聽到他的聲音響亮在霧氣蒸騰的澡堂中:“你是三粒睪子!”
“你是三粒睪子!”
麗麗
現在你走在縣城的街上,或許會看到麗麗。現在麗麗穿著皮短裙,模樣庸俗。但麗麗小時候真的很美,不是漂亮,是美。不騙你,麗麗小時候真的很美。
有許多小時候美麗的女孩長大后就走了形,這是什么定律我至今還沒弄清,所以面對小時候的麗麗我無從預知她日后的悲慘變化。當時站在她面前我始終不敢正視,麗麗穿著白裙,披散的頭發散發出流行的“青春”洗發膏的香味。這種形象令全廠幾乎所有的小男孩都不敢正視,而且都感到呼吸有點困難。后來我想,這種形象的塑造與麗麗媽媽是文工團演員有關。
麗麗現在看上去像只“雞”。那時她卻像只小小的可愛的絨毛雞,這兩者含義完全不同。我指的是她在陳明面前就像他手掌上的那只通體散發著柔和光輝的小雞,只是沒有被扭斷脖子罷了。但實際情形比這好不了多少,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陳明經常一把揪住麗麗的頭發,十分得意地在眾目睽睽之下笑著。楚楚可憐的麗麗在陽光下被迫別著頭,痛出了眼淚。我始終弄不明白為什么麗麗即使這樣還要跟陳明攪在一起。用現在我能想出的說法,只能解釋為他們小時候是一對冤家。而當時我們僅曉得麗麗是陳明的老婆,這是大人們說的。他們說這話時總是笑瞇瞇的。
下面所要說的是我極傷心的童年往事之一,至今回想起來仍傷楚陣陣,但這并不能阻止我把它講出來,事實上繞過它敘述就無法進行。
事情是簡單而怪異的。一個傍晚,大概是要吃晚飯的時候,陳明還沒有回來,這種情形尋常至極。“亮亮,去找一下明明。”媽媽在廚房里響響地喊了一聲。于是我很聽話地出發了。亮亮一向很聽話,這一點大家有目共睹。走過老樹時,我發現它傾瀉下的陰影有點沉重。穿過陰影穿過整個家屬區,我向廠區走去。陳明總愛泡在廠區,他對那些遍地開花的破銅爛鐵很感興趣,而且想盡各種辦法把它們弄出去賣給廢品回收店。他從小就在這方面表現出驚人的天賦。
但這一次我沒有很快地找到他。傍晚的廠區巨大而冷清,布滿大大小小可疑的陰影。我在其間轉來轉去,逐漸感到恐懼積滿心頭。我已經忍不住了,正準備飛跑撤退,卻鬼使神差地轉過某棟廠房的一角,然后像觸電一樣地縮回。我真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使勁揉了揉,又偷偷地伸出頭去再次驗證。
在這個傷心的黃昏,在一棟廠房沉重的陰影里,我確實看到陳明和麗麗站著抱在一起。這本沒有什么,可兩人的褲子都脫了一半。這是真的。對此我已不想多說。
我不曉得我是怎樣逃離那些大大小小的陰影的。陳明是個小流氓這我曉得,但麗麗也是個流氓?!你曉得其實我是喜歡麗麗的。可她竟然是個流氓。
為此我坐在老樹下傷心地哭泣起來。
縱火犯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故意避開陳明,經常一個人拖著鼻涕在垃圾堆里轉來轉去。與陳明熱衷于冒險偷竊各種可以賣錢的破銅爛鐵不同,我執著于從垃圾堆里刨出五花八門的寶貝。這是我童年時代最大的嗜好。過來人都曉得,其中樂趣無窮,同時,它替我抵擋了孤獨、憤慨和茫然。
冬天很快就來了,到草料庫玩耍便成了廠里所有小孩最樂意的游戲。草料庫設在廠區,它很像一個用紅磚砌成的大方盒子,里面積滿了干稻草。在離地一米多的地方,開了一個兩尺高的長口子,這是它唯一的出入口。這種結構其實很古怪,但它確實是這樣。靠口子處堆著幾堆磚垛,在磚垛旁堆著一些油桶。我不曉得其中是否有油,但它們是一種可能的危險。這點我后來才意識到。當時的情形是,我們踏著磚垛,像一些身手敏捷的飛賊穿墻而入。那些一丈多厚的稻草溫暖而柔軟,在上面可以表演各種武俠電影中才會有的動作,而且那種熱烘烘的氛圍讓人著迷。每個人的從眾心理在童年時代往往表現得最為淋漓盡致。所以當陳明在一群民眾的簇擁中回頭高喊“亮亮,打滾去”時,我就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陳明率先在草堆上表演完他的花拳繡腿后有點厭倦,他抱臂站在一邊顯得心不在焉。我曉得這是他進行幻想的時候。陳明是個幻想狂。我之所以曉得是因為他經常對我講,其異想天開荒誕不經令人瞠目。但現在看來,真正恐怖之處在于陳明還是個倔強的行動者。
其實事情的征兆在當天晚上就已表露無遺,但我視而不見。我目睹了陳明從爸爸放在椅子上的長褲中摸出盒火柴。他得手后瞟了瞟我然后爬到床上開始心滿意足地睡覺。那一夜我頻頻聽到有畢剝畢剝的聲音脆響在四周,它也許來自遙遠的夢境,也許就在身邊。我不敢睜眼。
第二天早晨的那場大火已屬必然。當陳明在路上突然提出要我先去幼兒園時我卻懵然無知。我看見王兵兵冒了出來。王兵兵是陳明的新嫡系,他將要幫助他的領袖完成一件震驚全廠的荒誕之舉。那個早晨霧氣未盡,我看著他們向廠區移動的背影,忽然涌出被排斥的心酸感覺。
冬天很冷,陳明想在草料庫烤火,原因就這么簡單而荒唐。當濃黑的煙滾滾沖上廠區的天空時,我站在幼兒園的門口滿懷焦慮。透過重重障礙,我逼真地看到工人們已經驚覺。八十年代的工人依舊訓練有素,保持了高度的組織性和紀律性。在他們強勁而高效的行動下,火很快就被壓制下來,最后徹底地沉寂。喧鬧的人群迅速聚攏,兩具焦黑而輕巧的小尸體被悲哀地抬出。
最后這一句敘述來源于我的想象,它顯示了我潛意識里認為陳明下場凄慘。但實際情形是,陳明在火苗一躥起時就飆了出來,隨后王兵兵也忠心耿耿地跟了出來。陳明往里面砸了幾塊磚頭但毫無效果。他顯然意識到某種危險正在逼近,強烈的不安使他采取了溜之大吉的上策。陳明一聲不吭地逃離漲滿火焰的現場,極快地隱匿起來,但最終還是被抓獲。爸爸將他綁在了屋中。
下午大人照舊得去上班。陳明雙手被牢牢捆住并和屋中的某一部分相連。屋內寂靜無聲,這對于他是一種致命的懲罰。陳明從小膽大妄為無所畏懼,但怕靜,怕孤單,一如鬼畏火,鼠畏貓。但很快他就得到解脫,我從幼兒園潛逃,推開虛鎖的后門,用一把菜刀割開了他手上的繩子。當時我只能這么干。
陳明揉了揉手后拍拍我的腦袋表示滿意,然后他爬上櫥柜翻出媽媽藏起的米糖請我吃。于是兩兄弟在一場大火之后圍在桌邊吃起了米糖。至今我回憶起這個場景時仍聽到有畢剝畢剝之聲。
老樹·結局
你曉得老樹是我弱小童年的巨大支柱。它以一種智者的姿態俯視了上述一切,但它無法控制甚至無法預知結局。
結局往往意味著另一種開始,同時也決定著它。現在我的生活有點沉重,它是不是與我將敘述的這個結局有關呢?
我盡量講得簡練一點。十歲那年我們全家離開了工廠,陳明和我分別被寄放在爺爺和外公家。父母則雙雙南下打工。他們有技術,在一家合資企業混得不錯,每月都有不少錢寄回,而我們曾居住的工廠,它由單純計劃經濟體制所造成的各種弊端逐漸暴露,最后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諸如三角債、產品老化而宣告破產。后來我曾經去過這座廢棄的工廠,在重游故地時我感慨萬千。我所尋找的老樹已蕩然無存,它沒有毀于天災卻難逃人手,為此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流淚。
我現在就讀于一所聞名長沙的金融大學。每年寒暑假我都要到遠離家鄉的一座監獄去探望陳明,他犯有性騷擾、搶劫等難于啟齒的罪行。他將在那里度過漫長的十八年。
你曉得我的敘述常常脫離現實的軌道,這只能怪陳明。他將幻想癥傳染給了我,所以他不得不在我的幻想中做了一回犯人。正確的情形是:父母確實南下打工,但工廠并沒有倒,它在一位能干的新任廠長的呼風喚雨中又起死回生。通過對他的拜訪,我更加堅定了我的認識:無論何時何地,在一個企業中,人的因素始終是第一位的。這是忍不住的題外話。我應該說說老樹了,老樹依然氣勢磅礴,它是我心中永遠的支柱。當初在它庇護下的眾多頑童已風流云散各奔前程。某次我在街上遇見了“蔣司令”,“蔣司令”初中畢業后即輟學南下打工,據說過年時帶回了一個老婆。“蔣司令”牛高馬大氣色很好。他還認得我,笑嘻嘻地向我打招呼,并關切地詢問他童年時的對頭陳明的近況。
陳明很好。他在縣一中教授數學,西裝筆挺文質彬彬,現在是先進教師青年才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