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醫被跡部景吾叫去房間的時候,他正在廚房里和廚師長聊天,順便提前品嘗一下午餐的菜色。今天中午是簡單的咖喱飯和牛骨湯,在不銹鋼大鍋里熬煮的熱湯,飄散出濃郁的香味,已經熬成乳白色的湯底,什么都不加就讓他不由得喝了一碗又一碗,恨不得連舌頭都一起吞下去。
感嘆一句不愧是跡部家的特級廚師,就算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山野嶺,跡部景吾的衣食住行仍是最高的配備。
他擦了擦嘴,回自己的房間里噴了點香水,唯恐身上有油煙味被跡部景吾發現端倪,這才整理好儀容,帶上設備齊全的急救箱,敲門進了跡部的房間。
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沙發中的陌生少年,第二眼是倚在窗邊面容冷峻的跡部景吾。不論何時看他,他的言行舉止都是完美而不可挑剔的,甚至于五官,在連日嚴酷訓練下也仍俊美而傲然。
“給她看看腳吧。”跡部的聲音低沉悅耳,隨著他的視線,隊醫這才看到坐在床上很是狼狽的少女。
隊醫記得跡部最是喜歡干凈,每天訓練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他從來沒看到其他人出現在跡部的床上,偶爾那個叫做芥川慈郎的貪睡少年在跡部床上睡著,得到的結果幾乎都是被樺地崇弘扔到外面的走廊里。
少女長得只能算清秀,她表情清淺,秀氣的五官組合在一起,仿若一杯淡而無味的茶。隊醫走進了點,一眼就看到她高高腫起的腳踝。小腿上幾處擦傷慢慢沁出點血絲,弄臟了跡部景吾整潔干凈的白色床單。
他判斷是踝關節扭傷,正要放下醫藥箱去拿繃帶和藥酒,卻聽到少女說:“醫生,我的朋友眼睛流血了,可以先幫他看嗎?”
少女的聲音清淺溫和,和她給人的第一感覺一模一樣。像是一陣微微的風,或者一縷和煦的陽光,存在時不顯眼,消逝時也是平淡的。她坐在床上脊背挺直,哪怕腳踝腫起,身上沾滿塵土,氣質依然淡泊清淺,倒是少見的魅力。
跡部景吾輕輕地叫了句:“柳生。”
“跡部君…”紗織沒有看跡部,她垂著頭,臉頰上沾著濺出的血跡和泥土。少女的頭發凌亂又蓬松,大概是跡部所見過柳生紗織最狼狽的樣子,比起當時在醫院里的初次見面,更加糟糕。
但是她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外表,連腳上的傷都不怎么掛心。那個曾經在睡醒之后匆忙整理頭發的少女,顯然有了比起“在戀人前形象”更加重要的東西。
隊醫在等著跡部下命令,他是此次合宿的隊醫,但實際上卻是跡部的私人醫生。冰帝之王愈發冷峻的外表,站在窗邊,倒映著游泳池碧藍的幽光。
少年盡管只是輕微地挑了挑眉,但隊醫卻知道,跡部的心情有些不快,因此只能沉默著不敢動作。
跡部知道,從進來到現在她的目光,一直在越前龍雅的身上。少年的眼睛上壓著一塊毛巾,修長的手指上覆蓋著他的血液,現在已經凝固住,散發出淡淡的鐵銹味道。他講話時的語調有些奇怪,聽上去像是外國人笨拙的日文發音:“流點血死不了人的,紗織別用這種表情看我。”
在此刻仍然云淡風輕的墨發少年,他翹著二郎腿,仿佛眼睛上的傷口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傷,他還是在笑,像是第一次在大巴車上見到柳生紗織,像是剛才樹林里一躍而下。
少年的身上是海鹽的味道,他是屬于大海,屬于樹林,屬于自由的,連同心還有身體。
這個人稱她為紗織,親昵又自然,卻讓跡部情不自禁地暗暗磨牙。
“跡部君。”紗織抬起頭,看著跡部。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身處于豪華的臥室里,像是落難于此的公主。
跡部景吾已經許久沒有見過自己的戀人,他以為紗織的眼中會有想念,會有久別重逢的喜悅,但他沒想到紗織的眼神中所流露出的信息,是跡部景吾最不想要看到的懇求,卑微又迫切。
冰帝之王的心臟有一瞬的抽痛。但他不明白這是因為什么。
“先去幫他看吧。”
跡部閉上眼睛,長長的眼睫形成扇狀的瑰色陰影。那顆曾熠熠生輝的淚痣,仿佛是真實的從他眼角滾落的液體。他看上去有些脆弱,像是在太陽下即將融化的精致冰雕。但跡部景吾向來是拿柳生紗織沒辦法的,無法違背她的意愿,做她不喜歡的事情。
“好的,跡部少爺。”隊醫應了一聲,便走到沙發邊給越前龍雅清理傷口。
越前龍雅的傷口在眉骨上,傷口很深,難看地將他俊秀的眉毛截成了兩段。傷口里夾雜著小碎石和塵土,隊醫戴上醫用手套,從一系列復雜用品中取出鑷子,迅速地消了毒。
“現在先給您清理傷口,稍后再縫針。”隊醫的動作有條不紊,手法嫻熟輕柔,房間里一時之間還有越前龍雅低聲的喘息。
跡部靜靜地看著柳生紗織,少女似乎又比之前瘦了一點,白白凈凈的樣子想必整個暑假都沒有出門過。
她一直看著越前龍雅,拳頭握的緊緊的,在醫生用針縫傷口的時候,她的臉色也跟著一起慘白,眼睛濕潤的,像是一朵烏黑的積雨云。
她是來找他的。跡部此時所能依賴的,只有這個不容置疑的結論——盡管現在她的眼里根本沒有自己。
任性地想要從對方的行動之中得到她在意自己的信息,跡部景吾不知道自己從什么開始也像小孩子似的患得患失。可能是越前龍雅的出現讓他生出幾分危機感,也有可能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和柳生紗織之間正在產生著問題。
“紗織,別盯著我看。”越前龍雅笑著擺了擺手,他的笑容漫不經心的,仿佛眉角縫合傷口對于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少年哪怕這時都會開玩笑,墨綠色的頭發濕噠噠地黏在臉側,有些蒼白的臉色,像是躲藏在貝殼中柔軟的蚌肉,“你這么看著,我都哭不出來了。”
“很疼嗎?”
“不疼。”龍雅干脆躺在沙發上,這樣紗織就看不到他了。
有人在敲門。跡部叫了聲“請進”,第一個進來的是柳生比呂士,他還沒來得及換球服,正走到紗織身邊,被身后沖過來的井上春撞的一個踉蹌,低聲說了句“小春你別冒冒失失的”。
“紗織,你怎么樣?傷口疼不疼?來了怎么不說一聲,我好去接你。”井上春的紅發比之前見面時候稍微長了一點,乖巧地別在耳后,她仍是連珠炮一般地發出一長串詢問,手指捋著紗織的頭發。
“是不是嚇倒了?都是切原,好好的發什么球,害得你們受傷。”井上春回頭瞪剛進門的切原赤也,黑發少年一眼就看到躺在沙發上縫針的越前龍雅,向前邁了一步,便停了。
“這也不是切原同學的錯。”
“我已經和母親通電話了,你待在這里休養幾天再走。”柳生比呂士看了一眼遠遠站著的跡部景吾,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紗織抬起頭來看他,讓他想起在小區里,那只總是用爪子撓他的可憐小野貓。
“不用擔心。”柳生比呂士又補充了一句,“我說是我讓你來給我送東西的。”
“我說你們都讓一下,我得給患者看一下腳踝。”結束越前龍雅的治療,隊醫顯然松了一口氣,他看到圍在床邊的幾個人,有些頭疼地拍了拍自己的醫藥箱,“你們都別擠在這里了。”
柳生比呂士推了下眼鏡,語氣冷淡:“我是她哥哥。”
站在一起便可以看出兩個人相似的眉眼,只不過紫發少年溫潤如玉,更加顯眼點而已。隊醫又把目光轉向井上春。
紅發少女大喇喇地摟著紗織的肩膀,漂亮的面孔連笑容也是紅發般的燦爛耀眼:“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隊醫又看向站在窗邊的跡部,冰帝之王銀紫色的頭發在日光下有著綢緞般的光澤,他略顯鋒利的丹鳳眼淺淺地瞇起,便有讓人無法忽視不容小覷的威壓傾瀉而來,他的眉眼如畫,偏偏薄唇緊抿,將五官渲染得尤為凜冽。
隊醫飛快低下頭去:“好吧,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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