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萬萬想不到天師府會如此下作，抱著姜雪陽呆滯當場。
    萬千光華，每一道都是帶著殺機，天師府高手盡出，這還不算，那九名護法弟子又念出了六甲秘祝九字真言為他們疊加戰意。
    這已經不是決戰，而是單純的狙殺。
    “逃！”
    我對著被光華隱沒的姽婳喊出一個逃字，喊完之后一下子跪坐在地上，淚如雨下。
    光華之中，黃河水濁浪滔天。我看不見姽婳的身影，也不聽見她的哀鳴。不知道她受到了什么樣的重創，正在承受著多么巨大的痛苦。
    我心里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姽婳決不能死。
    因為姽婳若是死了，我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自從我背負七殺命格和謝流云的命之后，我就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困惑。
    我不愿意成為任何一個人，無論他們有多偉大有多驚艷，無論我謝嵐多么的平庸多么的廢柴，我都只愿意做我自己。
    哪怕一輩子都是個小人物也無所謂。
    大人物有自己的不可一世，小人物也有自己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但是若是姽婳此戰身死，我心里很清楚，我就永遠無法回頭。
    到時候世界上再也不會有我謝嵐，只剩下魔道祖師！
    道藏記載，魔道祖師終生未娶，護法天尊破軍終生未嫁。而兩人卻在一起渡過數不盡的歲月，若是沒有情感上的牽扯誰都不信。
    破軍因為魔道祖師的死孤身下陰司，那么魔道祖師哪怕只剩下一縷靈魂烙印，也定含怒重生殺盡世間可殺之人。
    即便是現在，殺意就已經開始從我心底蒸騰，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轉，燃燒，這一刻謝流云的命再也無壓制七殺命格中魔道祖師殘魂的復蘇……
    這絕不是我要的結果，我要的不是魔道祖師和破軍橫夸數之不盡的歲月相愛重聚，我要的是謝嵐和四百年前沉河的無辜少女林姽婳安穩做一世夫妻。
    可惜，憤怒已經讓我漸漸的喪失了所有理智。殺意繼續凝聚，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我身體中涌動……
    “謝嵐……不要。”似乎是我的殺意驚醒了姜雪陽，她在我懷中睜開了眼睛。
    “姽婳不能死。”我冷冷的說道，即使面對我最敬愛的師父，我的語氣也是冰冷無情。
    “謝嵐，算師父求你，千萬不要覺醒七殺命格。”姜雪陽虛弱無比的說道。
    “你早就知道我背負著魔道祖師的七殺命格？”我冷冷的問她。
    “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總之，殺破狼命盤出錯，現在絕不是七殺入世的時候，你會死的。”
    “難道我就這樣看著我妻子眼睜睜被他們狙殺？”
    “姽婳不會死，你活著她就不會死。你若是死了，她才會徹底的死掉。”
    “什么意思？”我問道。
    “風神肯為我犯禁下界，魔道的天尊高手也絕不會坐視第一護法天尊的就此被滅殺。相信我，會有天尊出手的。魔道弟子最重情義，即便拼著隕落也會保下你妻子的命！”
    在姜雪陽說完這句話沒多久，我看到天下陰人中突然人潮開始密集流動。
    這次來的有數萬陰人，此時竟有一半殺向天師府！
    天師府的三千道兵沒有插手攻擊姽婳，看到天下陰人中隱藏的魔道弟子現身，立刻和他們廝殺起來。
    隨著人道護法弟子的一聲高呼，這一刻，在場多有的道門中人全部出戰。
    全真、武當、茅山、嶗山，還有趕來的中小道統，所有人全部出手和魔道弟子展開殊死搏殺。
    歷經三千年打壓，魔道弟子實力比不上道門，卻是人人悍不畏死。
    就像姜雪陽所說的那樣，魔道弟子最重情義，此刻破軍有難，他們即便是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阻止道門對她進行狙殺！
    殺聲震天，血流成河。一時間不知死掉多少人，多半都是魔道弟子。
    他們尚且為了姽婳可以豁出性命不要，我謝嵐如何能袖手旁觀。
    我把姜雪陽放在地上，正要沖進戰場，便在此時，夜空突然大放光明，震蕩了整個天幕。
    無窮無盡的神念威壓從天際降落，下方所有人都被這威壓降服，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術法、符箓、兵刃、神通在這一刻全部停下，好像時光也在這一刻停止了流轉。
    九龍窟水域，光華散盡，河水歸于平靜，姽婳全身浴血，傲然立于水面上。
    她身上的鎧甲已經支離破碎，一條臂膀血肉全失，胸腹之間焦黑一片，深可見骨的傷口處處可見，鮮血從身體內部不停的向外涌出。
    明明生機即將斷絕，偏偏戰意不減，和所有人一樣仰望蒼穹。
    而蒼穹之上，我看到正有一顆流星從天幕極高處降落，速度極快。流星劃過天幕燃燒的是自己的本體，而這顆流星的火焰格外強烈。
    眼看著距離地面越來越近，地上的一草一木都被星輝點亮的時候，這顆流星卻又戛然而止，就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突然握住了一樣。
    流星拼命掙扎，然而始終無法擺脫無形大手的禁錮。
    火焰開始減弱，光芒開始黯淡。
    火焰全部窒息后，那無形的大手依然沒打算放過它，依然繼續收緊，直到這顆流星被生生捏爆。
    一時間宛若煙花綻放，空中落星如雨……
    哭聲響徹大地，不僅所有的魔道弟子放聲齊哭，就連滿臉決然的姽婳也從眼中流下兩行血淚。
    所有的魔道弟子都知道，我也知道。
    天幕中這顆爆裂的星辰絕不是什么流星，而是一位魔道天尊。
    我轉頭看向姜雪陽，因為她之前就預料過此事，她說魔道天尊即便是拼著隕落，也會出手就下破軍。
    現在她的預言已經實現了。
    當我看向姜雪陽時，我才發現她臉上也是傾城雨下……
    星輝散盡，落在地上化為塵埃。
    姽婳收刀，深深的凝望著我，身體開始緩緩下沉。
    她曾經說過，只有戰死的破軍，從來沒有不戰而逃的破軍，然而這一刻她違背了自己說過的話。
    即便她自己再不愿意逃，現在卻也不能不走。
    魔道不惜隕落一位天尊為代價，為她爭取一線生機，她若不走，又怎對得起天尊的犧牲。
    修道有六大境界，通靈、真炁、玄關、元神、合道、天尊。
    大道難成，從混亂時代到今天，有多少人能合道？
    合道之后，又有多少人可以成就天尊？
    不僅要求絕高的天賦，還要有百折不撓的道心，同時還要有大機緣才可以修成天尊。每一位天尊，都可稱之為一方正神。
    天尊的隕落，就是神之寂滅。
    魔道和人道只是教義不合，都屬于道門，此時都被天尊的死所感染，所以明知姽婳要逃，也沒有人想著再對她出手，九名人道護法弟子也是沉默不語。
    然而就在姽婳即將消失的時候，天師府的許縉突然像瘋狗一般竄了出來，舉起手中的齋蘸法師劍便開始召喚雷法攻擊。
    許縉為呂純謀劃半生，不知傾盡天師府做少資源才讓他凝聚出元神，而呂純卻被姽婳一刀斬破元神，他自然咽不下這口氣。
    姽婳本就身受重傷，全憑一股戰意在支撐，如今心傷魔道天尊之死，戰意散盡，是斷然擋不住他的雷法。
    然而許縉的施法并未完成，因為龍虎山掌教一聲暴喝打斷了他。
    此時，姽婳也堪堪隱沒于水中。
    她是黃河娘娘，只要入了水，處處皆為生機。只是她那一身傷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復如初了，而我也不知要再等上多少年，才能再次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