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tuán)不知什么東西哽在陸翊平的喉嚨里，他怔怔地跪在地上，只覺得眼淚涌上了眼眶。他拼命把那團(tuán)東西往下咽，一股又苦又澀的味道。
    “陸將軍。”欽差見他愣在當(dāng)場，低聲提醒道：“陸將軍，領(lǐng)旨謝恩吧？”
    陸翊平這才回過神來，正色道：“臣陸翊平領(lǐng)旨，謝主隆恩！”
    他想站起身來，卻不想腿上無力，一個趔趄差點又跪在地上。全安眼疾手快，一個箭步?jīng)_上來，把他穩(wěn)穩(wěn)扶住了。
    陸翊平感激地看了全安一眼。全安則鄭重地朝他點了點頭。
    十年了，陸家受了十年的冤屈，沒想到竟還有沉冤昭雪的一天！
    不知為何，朝廷突然決定給陸翊平的父親陸琦追謚，皇上欽賜謚號“德襄”。除此之外，朝廷還補(bǔ)發(fā)了陸琦從入獄到病死獄中這段時間的俸祿，以及給家屬的撫恤金，數(shù)目比朝廷的規(guī)制要多得多。
    欽差微笑道：“陸將軍，雖說這是令尊陸員外應(yīng)得的，不過能熬出頭真是不易啊！陸員外若在天有靈，也可告慰了！”
    陸翊平一拜，道：“謝謝欽差大人。但不知朝廷中為何突然有此一舉？”
    欽差說：“具體的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最近江南那邊的絲織貢品又出了什么變故，帶出了當(dāng)年百福衣那段公案。皇上想必是明察了其中的隱情，得知陸員外當(dāng)年是無辜的，有心給他平反。但您也知道，當(dāng)年那莊案子得罪了太皇太后，也是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堅持下嚴(yán)查的。皇上大概是擔(dān)心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高興，所以不能公開推翻當(dāng)年的判論——當(dāng)然，這些也是我揣測的，將軍姑且當(dāng)作有此一說，不必盡信。”
    陸翊平陷入了沉思。當(dāng)年他父親陸琦官至禮部員外郎，莊直忠敬，備受神宗信任。熙寧四年，恰逢太皇太后曹后六十大壽。神宗自小受曹后教誨，對這位老祖母十分敬重，便決定隆重操辦曹后的壽辰。當(dāng)時陸琦作為禮部員外郎，負(fù)責(zé)收集和清點各地上供的壽禮。
    在所有壽禮中，最貴重的一件是由杭州知府袁鑄進(jìn)貢的百福衣，由當(dāng)年江南第一織坊“素云坊”所制的“百福衣”。那是一件紫紅色的云錦朝衣，上面用金線繡了一百只造型各異的蝙蝠，又用銀線繡了一百個不同的福字，巧奪天工，天衣無縫。
    陸琦曾在江南為官，與袁鑄是舊相識，對于他進(jìn)貢的這件壽禮自然高看一眼。在壽辰當(dāng)天，陸琦特意將這件“百福衣”排在地方官員壽禮的第一位，進(jìn)貢給曹后。曹后大悅，重賞了陸琦、袁鑄和素云坊。
    沒想到這件“百福衣”后來竟然惹出大禍。曹后的一位近身太監(jiān)發(fā)現(xiàn)，這件“百福衣”的后襟上，有一只蝙蝠少繡了一只翅膀，另外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有一個福字少繡了一點。有人引申為這是暗諷曹后“福薄”。
    曹后知道后勃然大怒，認(rèn)為這是有人故意在咒她，下令徹查此事。為此，陸琦、袁鑄都被押入御史臺獄，涉案的素云坊當(dāng)家被判斬立決，家產(chǎn)全數(shù)查抄，男的充軍發(fā)配，女的賣為奴婢。
    據(jù)說陸琦在獄中不顧自身安危，還犯顏為“素云坊”和袁鑄作保。太皇太后知道后怒不可遏，令負(fù)責(zé)審訊的御史中丞嚴(yán)加審訊，因此陸琦受到的訊問比作為直接責(zé)任人的袁鑄更為嚴(yán)厲。
    宋代文官的審訊制度是“刑不上大夫”，審訊過程中并未使用刑具。但因陸琦原本就有心痛癥（冠心病），在獄中經(jīng)不起高強(qiáng)度的審訊，突發(fā)心疾而撒手人寰。神宗聞訊痛心扼腕，本想大事化小，但太皇太后不依不饒，定要追究子嗣，這才查抄了陸家，剝奪了其子陸翊平考功名的資格。
    依本朝規(guī)矩，高級朝官死后，朝廷要為其加謚。但由于陸琦是罪臣死于獄中，御史那邊也不便給他加謚，拖來拖去就這么不了了之。陸琦死后，牌位沒有謚號，也沒有生前功名官職，就連淮南的陸氏宗祠也不能進(jìn)。
    陸翊平自幼崇拜父親，父親蒙冤受獄，死后還要遭此大辱，一直是他心中的痛。如今朝廷竟突然為父親追謚，說明皇上明里雖然不能認(rèn)錯，但實際上是給他父親平反了。
    謚法上說：“諫爭不威曰德。”“德襄”這一個謚號，是稱贊陸琦為官一生直言諫爭，剛正不阿，工作勤勉，盡心輔佐。這是對他最公正貼切的評價，可見皇上用心良苦。
    想到此，陸翊平不由得又熱淚盈眶。欽差見狀，寬慰道：“陸將軍，切莫太過傷感。先賢有云，福之禍所依，禍兮福所伏。令尊蒙冤詔獄，您受牽連不得科考，想必皇上也一直對陸家心懷愧疚。如今真相大白，本官料想皇上今后定會想法子彌補(bǔ)的。您的仕途還遠(yuǎn)不止于此啊！”
    這位欽差大人倒是少有的宅心仁厚。陸翊平拜道：“翊平百拜叩首也不足以表達(dá)對您的敬謝之意。今日下官府中略備薄酒，請大人就到寒舍下榻吧！”
    欽差含笑謝過，陸翊平便陪著他往延安將軍府去。全安先騎著一匹快馬回家通報。
    離家還有老遠(yuǎn)，陸翊平就看到楊嬤嬤領(lǐng)著闔府的仆役奴婢立在門口迎接。他回想起那日自己從慶州打完仗回來，小寒也是這樣站在門口望眼欲穿地等著他。那時初得她芳心的狂喜，今日仍然記憶如新，只是佳人已經(jīng)不在了。
    待陸翊平和欽差大人走近了，楊嬤嬤領(lǐng)著一眾家仆奴婢跪下，叩首道：“恭迎欽差大人！恭迎將軍回府！”
    楊嬤嬤抬首時已是老淚縱橫。一是因為老爺終于沉冤得雪，陸家莫名遭受的苦難終于到頭了；二是陸翊平因為休妻的打擊幾個月不回家，今日乍一見到他，發(fā)現(xiàn)他憔悴了許多，她這個做乳娘的也是心痛如絞。
    楊嬤嬤偷偷拭去淚，便引著陸翊平和欽差大人到前廳就座。當(dāng)日將軍府中設(shè)宴，陸翊平宴請欽差大人，軍中親信的將校們都來作陪，一直喧鬧到戌時方才散場。欽差哪里架得住軍中彪悍的酒風(fēng)，酒過三巡便醉倒在地了。一眾將士也是打打鬧鬧，盡興而歸。
    陸翊平半醉半醒地回到東廂，一踏進(jìn)院門，心就開始痛。院中的棗花開了滿樹，在夜風(fēng)中幽幽吐露著馨香。他猶記得去年此時，小寒坐在樹下一邊讀書一邊傻笑，還怪他偷看；在那口井旁，他曾經(jīng)想向她表白，卻張口結(jié)舌說不出話；那道門、那扇窗，都曾經(jīng)過她纖手摩挲，仿佛還是昨日，她就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推門進(jìn)屋，才發(fā)現(xiàn)有關(guān)她的東西已經(jīng)全被收起來了，曾經(jīng)擺在桌上的妝奩，她的衣柜，她的琵琶，她自己寫的對子，全都不見了。一切就空在那里，反而更觸目驚心。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竟然用情如此深。他以為自己過幾個天就好了，過幾個月就好了，過幾年就好了……但遺忘竟然是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況且他也不想忘記她。
    陸翊平倒在床上，聽著自己心碎的聲音，忍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陸翊平便起來主持家禮，重新安放父親的牌位。這牌位是昨天才新趕制出來的，加上了皇上欽賜的謚號。
    陸翊平恭恭敬敬地給父親上了香，然后跪在地上叩拜。他呆望著案上的牌位，竟是長跪不起。
    家族榮譽(yù)是他畢生奮斗的價值所在。但在榮耀重歸陸家的這一刻，他摯愛的妻子卻不能與他分享，也不能為他的父親上一炷香。
    他真的好想她！如果今生奮斗得來的一切不能與她分享，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楊嬤嬤見陸翊平長跪不起，便向全安使了個眼色，讓全安扶他起來。不想陸翊平竟推開全安的手，向著楊嬤嬤道：“乳娘，您請上座吧，我有話要說。”
    楊嬤嬤不明就里，起先不愿意坐下，在陸翊平的一再堅持下，只好坐到上座去。
    陸翊平向著父母的排位叩了三個頭，又向楊嬤嬤叩了三個頭，沉聲道：“高堂在上，請聽不孝子翊平一言。我知道陸家清譽(yù)不容玷污，但我心里只愛小寒一個人，今生今世我只要她做我的妻子。翊平已決意要重新迎娶小寒回府，請高堂原諒我這個不孝子的任性妄為。”
    楊嬤嬤聞言大驚，慌忙跪下，泣道：“將軍萬不可如此！”
    陸翊平悲絕地問：“乳娘是不同意這門婚事嗎？”
    楊嬤嬤老淚縱橫地說：“老奴的意思是說，將軍萬不可對老奴下跪，這是折煞老奴了！將軍的功名是將軍自己打下的，你要娶誰也是你自己的事。莫說老奴無權(quán)反對，就是天下間任何一個人也說不出一個不字！無論將軍迎娶誰過門，老奴定當(dāng)盡心侍奉，不敢有違！”
    陸翊平含淚拜謝道：“謝乳娘成全。您既成全了，料想高堂大人在天之靈也會成全我的。”
    楊嬤嬤哽咽著說：“老奴只希望將軍不要整天愁眉不展，你受的苦夠多的了，只要你高興，又不是傷天害理的事，作什么不成？”
    陸翊平下定了決心，便噌的一聲從地上站起來，大聲喚道：“全安，速速替我去?州向種諤大人告假，就說朝廷給先考追謚，我要親自回淮南老家的宗祠去給父親安放牌位！”
    全安驚詫道：“義兄，你是想……”
    陸翊平淡淡一笑：“跟他告一個月的假，我要去江南找小寒。”軍官不能擅離職守，若不是有“守孝”這個天大的理由，他不可能告假離開軍營。本朝尤其重視孝道，如今又有圣旨撐腰，料想用這個理由請假，種諤也沒有辦法反對。
    全安遲疑道：“義兄，這段時間我們一直派人沿途尋找她。義兄有沒有想過，萬一找到的不是人而是……”他說不下去，但憑他的經(jīng)驗，一個弱女子在江湖上獨自行走，斷難有萬全的結(jié)果，他只是怕陸翊平再也經(jīng)不起殘酷的打擊。
    陸翊平如遭當(dāng)頭棒喝，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只覺得自己的心碎了滿地。過了半晌，他才沉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即使她不在了，我也要把她接回來，以正妻之禮待之。”
    小寒，求求你千萬不要出事，請再給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jī)會！這一次，我一定要與你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