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安頓好了沈清秋的尸身，謝清舒拒絕了想送她回近塵峰的柳清歌，自己獨立一人回到房舍。她親自沏了一壺茶，介于她向來不愛喝茶更不會泡茶，味道估計不怎么樣，不過想來她的“客人”也不會介意的。
    謝清舒拎著這壺茶走到庭院里，順便在石桌前坐下。
    葉蓁蓁和其他弟子早就被她支走了，這里已經空無一人，但是謝清舒仍然好像在和某個人說話：“出來吧。”
    一個身影從花樹后面緩緩走來，一襲青衣，明俊非常，露水般的眸子透亮靈動，一點都不像個魔物。
    ——此人正是竹枝郎。
    謝清舒額首示意：“坐吧”
    竹枝郎頗有些惶恐，他以為謝仙師不會希望自己再出現在她面前，沒想到今日竟然能和仙師面對面坐著。
    謝清舒淡定地倒了一杯茶，邊倒邊問：
    “我之前一直都有個猜想，金蘭城瘟疫……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筆？”
    ——既然做了，便沒什么可辯駁的。
    竹枝郎毅然回答道：“是。”
    謝清舒：“為什么？”
    “我希望仙師能和人界脫離關系。”
    說罷，竹枝郎抿了抿嘴角。
    謝清舒平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這又是為什么？”
    “這關乎我的君上，我不能說。”
    謝清舒不知道竹枝郎屬于魔族的哪一脈，更不知道他口中的“君上”是什么品級，不過她見竹枝郎眼神如此堅定，立刻明白了那個“君上”對他來說一定很重要。
    這樣的話……
    謝清舒一抬手，將倒滿茶水的茶杯推到竹枝郎面前：“喝吧。”
    竹枝郎也不猶豫，直接將那茶一飲而盡，甚至沒有用廣袖遮掩。
    “你怎么不問我讓你喝的是什么。”
    謝清舒瞧他如此爽快，嘴角不由得勾起。
    她喜歡在奇怪場合笑的這個毛病還是沒改。
    ——謝清舒只是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修仙之人，甚至還沒有一個魔物來的坦蕩。
    “仙師曾經救我一命，這條命本身就已經屬于您了；如果仙師要取走，我也沒什么可說的。”
    竹枝郎摩挲著茶杯的紋路，這“茶”入口苦澀，回味卻很是甘甜，比他想象中要好喝。
    謝清舒輕輕搖了搖頭：“不，我不會殺你，殺你是最輕的懲罰。”
    “唔……”
    竹枝郎剛想繼續問，忽然捂住了胸口。
    他的全身好像被烈火灼燒，全身的骨骼都要被這股熱量溶化，從心臟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努力想要呼吸，卻發現肺部好像被打開了個洞，完全沒有辦法運作。
    竹枝郎蜷縮在地上，雙腿逐漸合攏變成一條蛇尾，蛇尾因為疼痛也開始扭曲地蜷縮在一起。
    ——好難受，好痛苦……
    竹枝郎的眼中不自覺得噙滿了淚水，露水般美麗的眸子濕漉漉的，看起來好不可憐。
    謝清舒撫摸著竹枝郎的頭發，嘆息著：“很痛苦吧？金蘭城的百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成白骨，也是很痛苦的。”
    竹枝郎的腦子已經混沌了，他只勉強聽懂謝清舒的話。
    是了……他害了金蘭城那么多人，他此刻遭受到的痛苦也只是他們的萬分之一罷了，但是——
    被謝清舒觸碰到的地方帶來一股清涼，竹枝郎飲鴆止渴般用臉去輕蹭她的手。
    此刻她便是他久旱過后的甘霖，是他荒漠中的清泉，他不由自主地想離她更近些，卻怕他那已經占滿鮮血的雙手弄臟她，只能乖巧地蜷縮在她的手下，渴望著她的安撫。
    ——他這段時間一直隱匿在謝仙師身邊，看她養傷、種花、讀書、交際……或許有些人會覺得謝仙師明媚有余，溫柔不足……但正是這樣不溫不火、不上不下的溫柔，他卻視若珍寶、甘之如飴。
    隨著時間的流逝，尖銳的刺痛感和灼燒感逐漸遠去……竹枝郎再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身體大幅度縮水，竟然變成了一只兩指細的小蛇！
    謝清舒蹲下身把神似人屆竹葉青的小蛇托起，她撫摸著小蛇的腦袋：“隨我一同走吧。”
    竹枝郎畢竟是南疆蛇族的混血，他很快適應過來，乖乖地纏在她的手臂上，吐了吐信子。
    謝清舒拿起收拾好的細軟就準備下山，山門路上還碰到了柳溟煙，她剛從山下回來，手里還抱著一沓花花綠綠的冊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柳溟煙向謝清舒行禮，謝清舒點點頭，似乎想到什么對她囑咐道：“溟煙啊，你幫我向你哥轉告一下吧，我要下山游歷，大概……有一段時間回不來了，麻煩你時不時地去叮囑一下他，別總是埋頭苦練，偶爾也要休息休息。”
    柳溟煙抱拳：“溟煙記住了。那師叔您能否告知溟煙您此次下山打算去往何處？如果兄長問起，溟煙也好回答。”
    “還不清楚呢。”
    ——這個回答真的很有謝師叔的風格。
    柳溟煙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后看著謝清舒離去的背影微微蹙起了眉。
    盤旋在謝師叔手臂上的小蛇魔氣濃重，是個實力不俗的魔物，不過既然那魔物在謝師叔的手下如此乖順，想來也不會出什么岔子。
    ……
    “西風匹馬過長安，饑殍盛途不忍看。十里路埋干百冢，一家人哭兩三般。犬銜枯骨筋猶在，鴉啄新尸血未干。”
    謝清舒走在干涸開裂的鄉間小道，嘴里吟著什么，烏鴉站在枯枝上看她。
    竹枝郎是魔族，聽不懂人類復雜的詩句，但是見謝仙師如此悲傷，他好像些許明白了什么。
    他們此刻正在幻花宮地盤的邊界。
    這天下本不是永遠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天災人禍更是無法避免，她之前與柳清歌讀書時，讀到歷史上那些看似輕描淡寫卻極其殘忍的詩句時，總是喘不過氣來。
    她希望能為這個世界的百姓做些什么，她希望能多幫助一些人，她希望……能有一天贖清自己的罪孽。
    謝清舒自己也明白，人命并不是可以輕易度量的，但是什么都不做、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當下的一切，她做不到，她只會更加良心不安。
    于是，她帶著竹枝郎下山了。
    洛冰河如今初掌幻花宮，權利交接顯然還沒有全部完成，幻花宮領域內的治理混亂、魔物肆虐，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如今再加上大旱，她一路走來，很多村子都空了。
    那些房舍破敗不堪、搖搖欲墜，甚至有的房子里還留下了一具具森森白骨。
    竹枝郎口吐人言：“他們知道帶走家中所有值錢或不值錢的東西，卻把尸骨留下，也不埋葬，何其涼薄？”
    謝清舒搖頭：“不是這樣的，那些逃荒的人如果不是到了絕境，誰愿意將自己親人的尸骨留在這里呢？史書上記載，饑荒時如果有人家將尸體埋在土里，其他人趁夜就會把尸體挖出來吃掉，所以只能鎖上門安置在屋里，這也是沒有辦法了啊……”
    竹枝郎吐了吐信子，歪了歪頭。
    謝清舒嘆息著將白骨收斂，埋在了村后的空地，還一個個立了冢，隨后雙手合十：“抱歉，沒有辦法給各位刻名字，但我還是希望各位能入土為安，早入輪回。”
    謝清舒與竹枝郎繼續游歷，相比前幾個村子的無人蕭索，接下來的村子可以用慘烈悲涼來形容，樹皮早就被啃禿了，村子里的每個人都餓得面黃肌瘦，甚至街邊還有因為吃了過多觀音土而奄奄一息的人，他們腹部隆起、四肢纖細、皮膚青紫。
    “……姐姐，姐姐，給口吃的吧。”
    瘦瘦小小的女孩拉住謝清舒的袖口，小臉上沒有一絲肉，眼窩深陷，襯得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可憐乖巧地讓人心疼。
    竹枝郎不想讓小女孩離謝清舒太近，便從袖子里探出頭來嚇唬她，沒想到被小女孩抓個正著。小女孩從出生起便一直在逃荒，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哪懂“竹葉青”的可怕，還把他當成可以吃的東西呢。
    “他不可以吃哦。”
    謝清舒把竹枝郎從小女孩的手中解救出來，讓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袖中，隨后把小女孩抱起，從靈囊中取出一張面餅遞給她。
    小女孩一看有吃的，立馬塞了滿嘴，似乎是怕謝清舒突然反悔似的。
    謝清舒還細心地給她喂水，邊喂邊囑托道：“乖，慢點吃，別噎著。吃完了告訴姐姐，這村子里誰家有大鍋好不好？”
    小女孩忙不迭地點頭。
    謝清舒抱著小女孩坐下，看著她把手中的面餅吃的一干二凈，連粘在手中的碎渣都不放過，看得她心疼不已。
    “姐姐你真是個好人。”
    小女孩也不貪嘴，她吃完了便拉著謝清舒去村長家里，沒想到卻在這里碰上了熟人。
    “公儀公子？”
    公儀蕭正與村長在交談，聽到熟悉的聲音，公儀蕭也著實驚訝了一下：“謝前輩？”
    謝清舒點頭示意，隨后來到村長面前：“村長，我的靈囊里還有數石糧食，希望可以幫助村子渡過難關。”
    “早聽聞幻花宮地界有位女菩薩四處布施，沒想到竟是謝前輩。”公儀蕭向謝清舒抱拳行禮。
    謝清舒看著公儀蕭身后的那幾石糧食，也露出了笑意：“想來公儀公子與我此行目的相同。”
    兩人相視一笑達成共識，公儀蕭從村長家里借來大鍋，謝清舒便將糧食倒在鍋中，取靈水熬粥，前來排隊的人絡繹不絕。
    等所有人都吃上了熱騰騰的粥，謝清舒終于清閑下來問公儀蕭：“我上次去幻花宮并沒有看見公儀公子，而且今日公子并沒有著幻花宮弟子的校服，難道……”
    公儀蕭十分坦蕩：“沒錯，我已經脫離幻花宮了。”
    謝清舒著實吃了一驚，公儀蕭繼續說道：“洛冰河如今掌控幻花宮，手下也都是些魔物，我本不愿與魔族為伍，又覺得自己這么多年也算是學有所成，就離開幻花宮了。”
    “你不會不甘心嗎？畢竟你才是老宮主的親傳弟子……”
    公儀蕭自嘲地笑笑：“我知道我和洛冰河之間的差距，我沒那么自不量力……其實做一介散仙也挺好，還能常回家看望父母。”
    ——是了，學會知足也很好……
    接下來的幾天，謝清舒和公儀蕭一起施粥放糧，謝清舒還拿出了靈種指導年輕人種植，甚至通過探索大地上的靈脈尋找水源挖井，她還時不時地去探望生病的村民，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好幾個人用。
    這一片地帶的饑荒眼瞧著快解決了，沒想到謝清舒卻累倒了。
    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她忘了她暈倒之前干了什么，她只記得還有一個村的水井沒挖完，還有一戶人家的地還沒播種……
    “不……不行，我不能……”
    眼瞧著謝清舒都快燒糊涂了，竹枝郎吐著信子嘶嘶直叫，焦急不已。
    就在謝清舒拿掉敷在額頭上的濕布，掙扎著起身的時候，一雙大手扶住了她的雙肩，又將她按回到了床上。
    “放心吧，還有我。”
    那男性的聲音如此可靠。
    謝清舒腦袋昏昏沉沉，眼前的事物也看不清，她試探性地開口：“……公儀公子？”
    那人頓了頓，回答道：“……是。”
    謝清舒這才放下心來，有他在，大家一定可以渡過難關的。
    那人又把謝清舒額頭上的濕布過了遍水，看著謝清舒逐漸恢復平靜，他剛要起身，卻被對方拉住了衣角。
    “陪陪我吧……柳師兄。”
    柳清歌猛地回頭，謝清舒仍然雙目緊閉、艱難地呼吸著，不過她拉住他的手卻是那樣的堅定。
    柳清歌順勢坐下，謝清舒朝著柳清歌的方向呢喃著：“……這一路上，辛苦師兄了。”
    ——原來她早就知道了……
    半晌，床上傳來平靜又均勻的呼吸聲，柳清歌趁著謝清舒陷入深度睡眠，摸了摸她的頭發，心底暗道，你已經很努力了。
    竹枝郎在一旁看著柳清歌對謝清舒的溫柔動作，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爬回到謝清舒的手邊蜷縮成一團。
    他看了一眼謝清舒的睡顏，隨后也閉上了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