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駕崩，是在他八十一歲的時候。
    起初只以為是風寒，只是年紀大了，風寒也不能輕忽。
    不過短短五六日，就轉成了不能治愈的疾病。
    這幾年，宮中早就預備好了，金絲楠木的棺槨，以及各種需要的東西，就怕忽然去了沒抓撓。
    此時，御醫的意思是，太上皇大限也就到了。
    才剛過完年，十五還沒到呢。太上皇就這樣了。
    眼見是不成了，其實要說是病，不如說是老。
    雖然經由一場風寒帶來的，但是事實上就算沒有這場病，太上皇也沒多久了。
    所以勉強，也說得上是壽終正寢。
    趙拓到底還是傳旨，將趙開叫來了。
    去年的時候，吳氏去世，趙開更老了些。
    剛過了年，就聽說太上皇不好了。
    他換了一身衣裳進宮來，正德殿里，太上皇已經起不來了。
    還能認識人，此時孫子們跪了一地，宗親們也陸續進宮。
    趙開來了，也不敢往前走，只能斜刺里跪下，勉強能叫太上皇看見。
    太上皇也確實看見了。
    只是沒說話，就那么看著他看了一會。
    太子看不過去，膝行上前：“大爹爹，叫二伯伯上前么？”
    太上皇只是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爹爹，您有什么話說，兒子在呢。”趙拓心里說不上是難過多，還是別的什么情緒更多。
    “沒什么話，我也活夠本了。子孫滿堂，這些年，享樂不少。去了那邊，跟你祖父，跟你伯父也都話說了。你比我做的好，沒什么吩咐你的。七郎母子有你們兩口子照顧，我都不用吩咐什么。”
    “哈哈，你老子臨死，最大的煩惱大概就是沒什么好囑咐你的了。”太上皇笑了一下。
    趙拓眼眶卻濕了。
    “哎，這一撒手啊，我也不舍得。可也到時候了。哎，舍不得你們啊……這一大家子多好啊……”
    他說著，就緩緩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過。
    他也不曾再看一眼趙開。
    而此時，趙開已經滿臉都是淚，趴伏下去。
    要說多后悔，他或許還是沒有吧。只是……他想著，這世上最后一個真正的親人也沒了。
    八郎雖然是他親生子，可他虧欠八郎太多。并且也沒真的看顧過八郎。
    唯有爹爹……
    唯有爹爹，是真心實意寵愛過他那么多年的人。
    御醫伸手，試探過脈搏之后跪下來：“太上皇駕崩了。”
    吳爭鳴忙起身，站在外頭宣布：“太上皇駕崩了。”
    眾人忙都哭起來。
    哭的最傷心的是七郎。
    他畢竟從小是真的被太上皇疼愛著的小兒子。
    長到了十九歲，從沒覺得爹爹不疼愛自己。
    驟然失去父親，自然哭的很慘。
    皇子們也都流淚，畢竟太上皇也疼愛孫子們。
    尤其是小九小十和小十二哭的很慘。
    小十三多少還是懵懂的，不過兩歲的孩子，但是哥哥都哭了，他大概率是被嚇哭了。
    趙拓沒哭出聲，可眼淚也是滾下來了。
    宗親們幫著裝殮，一時間，整個皇宮都掛了白。
    太上皇這個歲數去世，其實已經是喜喪了。
    他畢竟還平安舒服的做了這么多年的太上皇，比起多少皇帝都算是幸福的。
    可人去世了，總不能說是好事。
    整個京城里都跟著掛了白。
    而因為太上皇的去世，皇子們又要守孝一年。
    婚事就又要推一年了。
    也是沒辦法，不過定好的親事自然算數，也是兩個一起晚一年。也沒什么，年紀大一點，生孩子保險。
    眼下也管不了這個，太上皇的喪事還沒過去。
    太上皇的喪禮完全就是大行皇帝的喪禮，叫法上也是一樣的。
    官家要四十九日的祭拜。皇后自然也是一起。
    皇子們里，除了兩個比較小的，其他人也是一樣，早晚都必須在，除了處理政事時候，父子們都必須跪在靈前。
    莊皎皎和嬪妃們還有一會休息功夫。
    趙開自從那一日之后就又被送回去了，他在自己的宅子里跪拜就是了。
    七郎作為兒子，倒是需要全程跟著跪靈哭靈。
    太上皇這一走，太妃們也是惶惶起來，陳太妃一夜之間就像是老了好幾歲。
    整個皇宮都沉浸在悲傷里。
    太上皇這個人，雖然早年忽略了孩子們，導致后院死傷了不少子嗣，可終究還是個好人。
    對下從來寬和，哪怕是一步踏進皇宮里，也沒有生出多少防備和猜忌。
    哪怕是對自己的兒子們，也只是覺得老二不適合做太子。并沒有因為他老了，兒子們大了就有什么想法。
    伺候他的人，來來去去，幾乎沒有被他重罰過的。
    更是一早就下令，他要是不成了，不能問罪太醫。
    所以此時他停靈的時候，宮中很多人的悲傷都是真的。
    尤其是伺候他的人們，他們是真的挺難過的。
    其實很難界定他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可至少，死后能叫很多人難過，那或許就是好的吧。
    莊皎皎在跪靈的時候這么想。
    她跪在那，給太上皇燒紙。
    趙拓過來跪在她身邊：“累了吧？”
    “還好，你也別太辛苦。爹爹也不會喜歡看你這樣的。”莊皎皎心疼道。
    不管心里如何想，可后來這些年年月，趙拓和太上皇相處的都很好。
    他心里，如何會不難受呢？
    “我都懂，沒事的。”趙拓抓住她的手握了握：“過幾日，送走了太上皇，這宮里就又冷清些了。”
    “沒關系，還有我們。”莊皎皎道。
    正說著，一只烏鴉飛進來，穿過層層白色的帳幔。
    落在一邊架子上：“啊！”
    它這幾日常來，來了叫一聲，就那么呆著。
    趙拓招手，它就飛過來，落在趙拓肩膀上，用腦袋蹭他的臉。
    莊皎皎笑了笑，心想有時候，這動物確實很好。
    它們或許什么都不懂，卻能感知你的情緒。
    四日后，太上皇的靈柩起駕離開皇宮，送進了皇陵。
    至此，皇陵中帝陵和后陵就算竣工了。
    也只等著那些太妃們百年之后，一個個送進來了。
    唯一余下一個比較好的地方，就是給陳太妃預備的。畢竟還有七郎在。都要顧及到他。
    而屬于趙隨的這一頁，終究是翻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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